“嗯?宗門有變?”


    楚港城虛空之間,一位須發皆白的青衣老者往西邊望上一眼。


    那一眼,便仿佛將一場難以言說的慘劇盡收眼底。


    他瞳孔中先是露出一絲怒火,隨即又變成歎服。


    “妙,妙。這玄龜族算計,當真是讓人心服口服。”


    他輕踏腳步,現出身形,但卻不是向西,而是朝東。


    逍遙妖聖此時拚命往東邊外海逃難。


    它雖斷去一翼,金鵬一族鍛體秘法卻也不是虛傳,隨著它催動秘法,那斷去的一翼居然就憑空生長回來,仿佛從未斷過。


    隻是看它臉色,此種秘法顯然損耗甚重,不敢再在青州停留,往自己老家逃去。


    金鵬一族本就擅長遁法,他自身又是化神中期修為,其遁速堪稱駭人聽聞。


    然而,那老者隻是腳步輕點,一步咫尺,便似天涯,竟是生生趕在了逍遙妖聖的前頭。


    未等逍遙妖聖開口,老者便輕拂袖口。


    逍遙妖聖雙翼盡斬。


    它亡魂大冒,眼神驚疑不定,失聲吼道:


    “你是何人——!不,晚輩逍遙,還未請教前輩名姓?”


    “不必廢話,我對你沒有興趣。”


    老者輕捏指尖,逍遙妖聖便感覺自己被人掐住喉嚨一般,體內妖丹甚至都被一種不知名的秘法禁錮住,難以反抗。


    “你隻需說,長生大聖躲在何處?”


    老者冷冷而道。


    逍遙妖聖咳了兩聲,艱難說道:“前輩有此一問,想來該是陸璃那丫頭動手了吧?既如此,前輩不去救貴宗元嬰長老,卻為何來與晚輩過不去?”


    “小輩事,自有小輩來決。就算青州被毀於一旦,隻要老夫斬殺了那長生大聖,此次大戰,依舊是我長清門勝。”


    老者手指捏緊,淡淡而言:“先前,老夫尚且擔心這長生大聖成名已久,與我同為化神後期境界,勝算當是五五之數。如今看來,玄龜族小輩隻會使些鬼蜮手段,與那古神教賊人一般,難登大堂。


    那長生大聖若真有本事,也不必喚爾等妖獸協力而來,更不必數百年前就在我青州布下暗樁,以待今日發難。


    既然如此,老夫便也沒了顧忌。


    說出長生大聖的藏身之地,否則,老夫便將你宰殺當場,看那長生妖聖作何反應。”


    逍遙妖聖瞳孔微縮,心說眼前這劇本怎麽跟陸璃這丫頭說的不太一樣?


    這人族大能,難道不應該去對付陸璃,之後在青州地界與長生前輩大戰嗎?為何會找上我來?


    心中雖有怨憤,但逍遙妖聖可不想死,大聲嘶吼起來:


    “長生前輩!還請救我!!”


    長生前輩!還請救我!


    救我!


    救我!


    ……


    此番求救之聲,動用了化神境法力,遠傳方圓億萬裏,休說是暗中蟄伏著的化神妖聖,哪怕是青州地界上的凡人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老者心中微提起警戒之心。


    “那長生大聖,可能就躲在周圍,準備偷襲於我。”


    化神後期境界之間的死戰,無論如何謹慎都不為過。


    隻是,一息、兩息、一刻、兩刻……


    並沒有任何人出現。


    老者眉頭一皺,掐住逍遙妖聖的力道更重幾分。


    “你等妖獸,竟敢耍我?”


    “不、不……不是這樣!前輩聽我解釋——!!”


    逍遙妖聖瞳孔驟縮。


    為何如此?


    長生前輩,為何不出手救我?


    長生前輩需要那百份天麻翡石精延壽,而若不殺死這位化神後期的長清門太上長老,則不可能奪得到長清門門中秘寶!長生前輩是一定要與這人生死廝殺才行的!此刻救我,我與長生前輩以二對一,怎麽也比長生前輩單打獨鬥要勝算許多!


    一瞬間,種種陰謀論在它心中浮起落下。


    在這時,它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十分關鍵的問題。


    “長生前輩……似乎從來沒露麵過來著?這次玄龜族與我金鵬族的合作,自始至終,似乎……都是陸璃那丫頭在攛掇!”


    難道……


    難道!!!


    “不!這不可能!!!”


    興許是不想再聽逍遙妖聖如何聒噪,老者隨手一捏,一代妖聖就此隕落。


    老者的目光掃過金鵬屍首,哼了一聲。


    “化神中期,若是全盛姿態,倒還能與老夫周旋一二。可惜,你受傷在前,自己又心生怯意,隻想讓他人前來救你,卻不想著自行反抗。如此,著了他人算計,殞命我手,也是你命數所在。


    這化神妖聖屍骨也能算一番寶物,勉強可填補我長清門此次損失。


    至於那長生大聖,藏頭露麵,還真是烏龜本性。


    也罷,你既不出麵,我便拿你那徒子徒孫開刀。殺不掉化神後期妖聖,宰兩頭化神初中期也勉強和用。”


    他雖是自言自語,卻並未藏著聲音,似是有意要讓周圍人聽見。


    然而,依舊沒人回應於他。


    這讓他眉頭皺得更深。


    “長生大聖……此獠發起這般獸潮,卻又從不出麵,躲在暗處,究竟為何?此時不與我動手,難道真要等我回青州之後,讓我長清門對其群起攻之不成?”


    ——


    另一邊,魯港城。


    “怎麽怎麽,號稱是玄武後裔的玄龜一族,也就這點本事?以道破陣破不了,以力破陣也沒見你打出什麽名堂來。要我說你幹脆找個海溝自沉下去算了,省得給玄武聖獸血脈蒙羞!”


    陸機咳了口血,擎著半殘全破的五色陣旗,哈哈大笑。


    此時魯港城南的陣法也已變得殘破不堪,光芒黯淡,似乎隻差最後一腳,就能將這幢四麵漏風的破房子給踹倒。


    然而,全程觀戰陸機與玄龜族鬥法的各族妖獸,此刻都盡皆膽寒,不敢再靠近這貌似搖搖欲墜的陣法一步。


    元嬰境的灰衣玄龜族老者臉色煞白,氣息不穩,身形也狼狽非常,似乎是剛剛從什麽絕地中逃生出來,半是驚懼半是疑惑問道:


    “你究竟是誰,為何會我玄龜族血脈秘法?莫非是我玄龜族血脈遺存不成?”


    “玄龜族血脈秘法?”


    這可把陸機給問不會了。


    灰衣老者思索片刻,倒似是自己把自己給說通了一樣。


    “是了,你既姓‘陸’,如此年輕便有這般陣道造詣,又自己學得以陣結陣,以陣破陣之術。甚至連我玄龜族秘傳控陣手法都能短短幾日內融會貫通,怎麽看,也該是我玄龜族血脈後裔。”


    “……老頭,你丫的不是被我給打爆了,開始發神經了吧?這天下之大,會點玄奇法術不是稀鬆平常,憑啥說我這些本事是你玄龜族血脈遺傳?你咋不說全天下陣法奇才都是你玄龜族後裔呢?”


    “不不不,這不一樣,不一樣。”


    這灰衣老頭顯然有些魔怔了,陸機則懶得管他胡言亂語,趁著他魔怔的空檔,趕忙又補了幾個陣法堵住空缺。


    隻是,就算陸機布陣手法再怎麽巧妙,大陣的威能也已經越來越弱了。


    陸機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幾年前,他的陣法被幾個金丹魔修隨手幹碎,幾年後,他卻能力抗元嬰妖獸猛攻而不敗,這當然不是他這幾年裏進步得如此神速,純粹是拿錢砸出來的效果。


    哪怕是完全相同的陣法,拿三階材料布陣,與五階材料布陣,那威能就是不一樣。


    除開那陣道登峰造極的“逆天造化陣”,其他所有陣法都概莫能外,越強的材料,布陣出來的效果也就越好。陸機此番提前采購許多五階四階材料,絕大部分交給寄小妹帶回寧州,剩下的每一份資源都被他完全利用起來,才有如今結果。


    但饒是如此,能撐過去一周時間也大概到極限了。


    “這長清門到底在搞啥?十萬年底蘊就這啊?被一群妖獸騎臉輸出了就這啊?援軍呢?反攻呢?王師救一下啊王師!”


    這要再不來點援軍,我可真要跑路了啊!


    陸機心中碎碎念著。


    自己此次雖說是聖人病晚期,不忍心坐視魯港城一城之地被解殷這個蟲豸害得生靈塗炭,所以才想著留下來多少幫幫忙,救救人。


    應該說效果是有的,即便這些人與自己素未相識,即便陸機以後再不會與其中任何一人相見。但,他確實是救下了半座城市的無辜生命,使其免受妖獸毒手——這也是陸機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然而,他聖人病歸聖人病,可沒打算人在塔在,塔倒人亡!


    當初要不是自己被丹絕之體大坑一手,九幽妖聖都未見得留得下自己,更別說這區區獸潮攻城。


    陸機早早就布置了跑路的後手,真要到扛不住的時候,也隻能對不起這些被自己救下的人了。


    所以王師你人呢!(震聲)


    興許是陸機此刻怨念深重引發奇跡,困了一周之久的魯港城中總算是傳來一個好消息!


    “陸前輩!傳送陣亮了!有人要傳送過來!”


    “你說啥?傳送陣?我不是老早就叫你們把傳送陣給毀了麽?”


    陸機差點把自己舌頭咬掉。


    傳送陣這種戰略單位,陸機早早就注意上了。等他聽到港城盡皆淪陷的消息後,就果斷毀掉了魯港城裏所有幸存下來的傳送陣,堅定自守。


    理由無他,別的妖獸也就算了,這玄龜族那可是會陣法的,你是想讓玄龜族傳送進一堆妖獸進來護城大陣裏中心開花嗎?


    臉上滿是灰塵的少年急切解釋道:“不是普通的傳送,是坐標定點傳送!能掌握傳送陣定點坐標的不可能是妖獸,隻可能是長清門門人!”


    那啥,我這事還沒跟你們說,長清門門人也可能會是妖獸內鬼來著。


    陸機急吼吼趕到傳送陣去。


    一與傳送出來的人見麵,陸機當時就臥槽起來:


    “蟲豸……不是,城主,怎麽是你!?”


    來者不是解殷又會是誰?


    隻是,她此刻已經全然沒有了她作為一城之主,作為元嬰境修士的自傲、優雅與威嚴,倒像是個驚慌失措的小女生那樣,歇斯底裏地吼叫著:


    “快!快!陸機!快毀掉傳送陣!毀的幹幹淨淨一點紋理都不要留!”


    陸機:“?”


    還沒等陸機搞清楚怎麽回事,傳送陣再一次亮起。


    這次傳送的速度,居然比解殷還要快出許多。


    而那人一出傳送陣,先是一愣,隨即也立刻厲聲說道:


    “陸道友!現已查明,解殷師姐外通妖獸,是我長清門門中叛徒,她毀了《九九誅邪大陣》,害了諸多同門,陸道友立刻助我將她拿下!”


    話雖如此,但她手上的功夫可沒停下。


    嘴上說著要陸機幫忙捉拿解殷,實則道法運轉之間,別說是首當其衝的解殷,竟似是要連陸機也一並拿下。


    這又是鬧哪一出啊?


    陸機感到頭皮發麻。


    但事情緊急,他也沒時間把事情問個清楚。


    “縛!”


    運轉陣法,一道道虛影鎖鏈從四麵八方飛來。


    得虧是陸機早早做了些傳送陣來敵的準備,此時也才有周旋一二的本錢。


    而那些鎖鏈捆縛的目標——自然是第二個從傳送陣中走出的白衣女修,陸璃!


    “陸道友這是何意?還請莫要再開玩笑,速速助我擒下這位叛徒!”


    陸璃護身靈力一展,震開鎖鏈,不依不饒繼續朝著解殷殺去。


    此時,解殷也終於反應過來,幾道術法打出,厲聲交道:


    “陸道友別被她給騙了!她才是玄龜族混進我長清門的內鬼,已經是化神境界!剛才那些事全是她自己做的!不過她隻是初入化神,境界不穩,又被我宗門長老聯手臨死反擊,此刻一身實力十不存一,道友助我拿下此人,我願意與道友結作道侶!從今以後道友就是我長清門真正嫡傳!一切作為都有太上長老為你撐腰!”


    “陸道友別被她給迷惑!我若是化神境界,哪有她區區元嬰逃命的份?”


    “要不是我父親送我的保命之物夠多,我早就被你斬殺了!陸道友你看,我所有保命之物全沒了,不是化神妖聖出手,可能把我逼成這樣嗎!”


    “……陸道友,你信我還是信她!”


    陸機差點吐血。


    隻是,他控著那些鎖鏈的動作卻是並不遲緩半分,招招朝著陸璃而去。


    他無奈說道:“陸城主,你那些謊言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莫非把我當白癡不成?”


    陸璃皺了皺眉,委屈巴巴說道:“所以你是選師姐咯?我到底哪比不上師姐了,師姐明明傷你傷得這麽深,你居然都還是要選她!”


    陸機:“(°Д°;)っ你他丫的但凡換個地方打架別把我牽扯進來我都不會幫她啊,你看我像是會管解殷這個蟲豸死活的嗎?問題是我現在不幫她我也要一起被陸城主你給宰了啊!”


    聽得陸機這般說話,陸璃眼神一沉,顯然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既然這樣,你們便一起做一對亡命鴛鴦吧。我素來欣賞陸道友風采,你倆死後,我會將你們好好安葬在一起的。”


    陸機大怒:“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把我跟這個蟲豸埋在一處是打算讓我輪回轉生都不得安寧嗎?”


    解殷:“(つ﹏?)總之陸道友速來救我,我以後不會虧待陸道友的!”


    “救個屁啊,你是覺得我打得過化神妖聖嗎?你個元嬰期蟲豸趕緊給我衝在前麵當肉盾,我踏馬頂不住了!!”


    “噢噢,哦!!”


    陸璃暗叫不妙。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此刻的狀態。本來,自己這化神境界就是強行突破而來,根基不穩,而且自己也忙著此次獸潮入侵的各項事宜,完全沒有時間鞏固自己的化神境界,甚至連自己的化神領域都還沒來得及領悟出來。可以說,自己空有境界,一身本事卻還是元嬰後期時候的境況。


    在這之後,自己雖說靠著《九九誅邪大陣》裏留下的小手腳成功破掉了大陣,還引得五十多位元嬰修士盡遭反噬,被自己給殺了個幹淨——但他們臨死之前的反撲確實也讓自己這個“偽化神”吃不消,現在一身功力確實也就和解殷在伯仲之間。


    要是再加上一個早早布下陣法的陸機,自己恐怕確實勝算不大。


    “唏~~可以和解嗎?”


    她問。


    陸機答:“可以,你把這蟲豸拖出去宰成十七八塊我都沒意見,你隻要立下天道誓言別來折騰我就行。”


    解殷大驚:“喂!”


    讓解殷大為慶幸的是,陸機雖然嘴上損個不停,但操控陣法困殺陸璃的動作卻是一刻沒停。


    畢竟嘛,對麵自行開啟“聊天流”控住自己行動,不趁她病要她命那豈不是我成蟲豸了?


    眼見一時打不開局麵,反倒自己漸落下風,陸璃微咬銀牙,並不戀戰,轉而往外逃去。


    化神境的神識透過層層陣法遮擋,傳音出去:


    “言、博、孜,速來助我!”


    陣法之外,三名玄龜族妖獸一聽,當即應諾:


    “遵少主之令!”


    它們各自化作妖獸真身,怒吼著衝擊護城陣法。


    在周圍盤桓遊蕩的妖獸們不明所以,但見得玄龜族衝鋒在前,自然也想湊個熱鬧,便也使出五六分本事,一並來幫幫場子。


    這下可把陸機嚇壞了。


    本來這大陣就已經脆弱不堪了,哪經得起這麽多妖獸死命折騰?更何況,陸璃在護城大陣中一邊左跑右跑,一邊還扔陣旗搞破壞,一連破掉陸機好幾個關鍵的陣法節點,弄得整座大陣威能再降三分。


    要去救護城大陣,就管不了陸璃,等她做掉解殷,自己想跑路都跑不了了。


    要去救解殷,就管不了護城大陣,到時候一群妖獸衝進來,自己死得更快。


    這咋整?要不直接跑路算了?


    然而,讓陸機亡魂大冒的是——


    “咦?這裏怎麽有個傳送陣?不對,這是……能進行跨州傳送的大挪移陣!?這幢小小別院裏怎麽會有這種玩意?”


    喂喂喂,住手,那是我的!!!


    陸璃似是覺察到什麽,又像是之前換取《一氣歸元陣》那般不懷好意地壞笑了一下。


    “陸道友,你想跑路的話,可就隻有這麽一次機會。怎麽樣,要不要考慮現在就走為上策?


    要是你敢拒絕的話,我可不敢保證你這寶貝的大挪移陣會不會被我‘不小心’毀掉一部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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