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遲沒有按趙今辭所指路線前往廁所。


    許是酒意惑人,他漫無目的走去,卻似乎對會所的構造十分了解,不需要指示牌,便來到了四樓的上網場所開了張卡。


    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斜對麵有幾個穿著隨意的年輕人在打魔獸,貓貓語音上的公會交流,讓這個安靜的地方多出不少生氣。


    “一個獵手失去了獵物就會一無所有!”


    “基爾加丹——我所有的計劃就是為了此刻!”


    網絡遊戲和中二熱血這些東西陸遲早在大學時期就已放下,他打開新聞看了會,隨後又無聊的玩起了掃雷。


    腦子有點沉,他卻覺自己格外清醒。


    也隻有在極度熟悉的環境下,才會不經意的卸下所有心防。


    習慣性的摸向懷裏,卻並沒有找到香煙。


    “小婉,去給我拿包煙。”


    聲音很輕,輕的確信對方一定能聽見。


    但沒有人回應。


    安靜昏暗的環境,這句話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陸遲這才恍然醒轉,原來早在大一那會就戒了煙,此時的他也隻是個還在上學的學生。


    他記憶力極好這點不假,可被自己強行丟棄了的東西,也隻會在特定的情景重啟。


    印象裏,剛開始雖隻有經濟來往關係,那女孩也算逐漸發展成他最信任的人,見識過他所有不幹淨的一麵。


    偽裝是一件很累的事,而他已經偽裝了太久,久到差點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誰。


    就在僵持著摸煙動作陷入回憶時,終於引起了網管的注意,以及出言製止。


    “先生您好,這裏禁止吸煙,要不您去那邊的吸煙區?”


    網管的眼睛挺尖,可也是其職責,否則就會扣錢。


    陸遲笑了笑沒吭聲,起身去吧台買了包牡丹,離開了這個地方。


    ......


    會所的公共衛生間,應該是世上最不堪入目的地方,仿佛專門為打鬥而設計,隔間空曠,方便施展拳腳。


    在這裏,曾發生過數不清的熱血戰鬥。


    陸遲忘了以前是聽誰說過,不論什麽消費場所,看興衰與否,從洗手間的整潔程度就能看出個大概。


    淡淡的薄荷夾雜薰衣草的香味彌漫,品味稍顯惡俗,但起碼蓋過了大多消毒水的異味。


    大致掃了眼公共區域,地板擦得鋥亮,玻璃牆上一點水霧也沒有,足以看出有多用心。


    煙霧漸漸隨著空氣飄起,在燈光下翻騰,並一點點擴散開來。


    目光所及之處,飄到男廁上麵那閃爍著光芒的醒目標誌,有悶哼聲從光芒中跳出,擾人心緒。


    這裏本來很安靜,所以當那富有節奏的單音節歌聲響起,很難將其忽略。


    有人在裏麵打架,聲音還很年輕。


    陸遲輕手輕腳出去看了眼,再次確定了這就是男廁。


    不過在這種地方並不算稀奇,陸遲隻能當作沒聽見,靜靜站在廁所門口抽完手裏的香煙。


    裏麵結束得很快,誠然,對於這些沒玩過什麽花樣的小年輕來說,像這種環境的確刺激了一點,男方難免發揮失常。


    過了幾分鍾,有個染著大波浪的年輕女人提著涼鞋從衛生間走出,她看到陸遲先是一愣,下意識走回去,朝裏麵隨口交代幾句。


    “你鼻頭上有粉底,記得擦一擦。”


    陸遲聞言神色有點古怪,忍不住在心裏腹誹,那兒還塗粉底。


    是個講究人。


    那漂亮女人明顯感受到了一道奇怪的打量視線,突然紅著臉跑開,眨眼沒影。


    陸遲笑笑,繼續抽自己的煙,不時用大拇指蹭蹭煙頭。


    但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對勁,出來的隻有女人一個。


    通常來講,酣暢淋漓的結束後,總不能坐馬桶上休息這麽久,難道是......出了什麽狀況?


    思及此,陸遲隨手掐滅煙頭,朝裏麵走去。


    裏麵一共五個隔間,很好辨認,偏頭望去,在最裏麵隔間外露出一雙晶瑩小巧的腳。


    許是聽到有人來了,那青年還沒來得及下手,頓時嚇得癱倒在地,一回頭就被一道高大身影籠罩。


    他好似突然想通了什麽,急忙低頭道歉。


    “這事鬧得......兄弟真不好意思,我剛走出來就看見這,還以為是......我一隻手都沒碰她!”


    陸遲並不在意話中真假,隻平靜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那青年瞬間低下頭,立馬像做賊一樣跑了出去,手裏似乎攥著一條亮閃閃的手鏈。


    衛生間再次安靜下來。


    簡單掃了眼,隔間裏的女孩衣衫完整,呼吸平穩,想來那男的沒有撒謊,的確未曾受到輕薄。


    不過......被誰綁在這種地方?還是以一種獨特的方式。


    視野裏,女孩坐靠在馬桶上,胸前綁了兩條紅繩係成蝴蝶結,就像拆禮物一樣,眼睛被黑色眼罩蒙住,嘴巴被口球堵得嚴實,手腳皆被拘束帶鎖住,隻有極小的活動範圍。


    無法言語,失去視覺,隻能憑借一雙耳朵來判斷周圍情況。


    這種玩法,看上去並不像是小情侶間的調調。


    因為陸遲已經認出來了,眼前這個女孩兒是誰。


    平心而論,他卻還沒想好現在該做些什麽。


    從女孩平穩的呼吸聲判斷,並不是被人脅迫。


    正當躊躇之際,外麵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長相斯文的男人走了進來,應該和之前跑出去那個認識,壯著膽子來碰碰運氣。


    他先觀察了下陸遲,又看向隔間裏女孩的情況,很快便得出一個模糊的結論,兩人應該並無關聯。


    他猶豫片刻,還是本著紳士風度主動後退一步,“要不......您先?”


    陸遲聞言目光厭惡瞥他一眼,卻仍未說什麽,點燃了今晚的第二根煙。


    那人心中卻霎時鬆口氣,邁步朝隔間摸去。


    他順手想把隔間門關上,卻被一雙大手攔下,無法撼動。


    許是本就體虛,一來二去的愣是沒拉動。


    一抬頭,就見陸遲一邊不鬆手,一邊老神在在的抽煙。


    羞恥和衝動在腦中天人交戰,最終還是無法接受眼前多一個男人盯著,怕被偷襲。


    那人看了眼女孩清純可人的麵容,躊躇了下,還是選擇灰溜溜的離去,不忘回頭罵了句變態。


    藏在身後的另一隻手鬆弛下來,陸遲後退幾步,任憑煙霧模糊了視線。


    懶得去想背後那人擁有怎樣的趣味,也不願去想如果自己沒有出現,女孩會經曆些什麽。


    像這種高檔會所,是不被容許在廁所裏安裝攝像頭的。


    那就意味著,沒人會知道這裏麵發生了什麽。


    人性醜惡的那一麵,在保證不會被人覺察之時,往往會放大到極致。


    陸遲心裏也明白,他的到來本就是一個意外,或者說打亂了背後那人的精心安排。


    可既然安排了一場好戲,當真會放任不管?


    思及此,陸遲開始行動,在天花板以及廁所各個角落尋找某個東西。


    不多時,還真在最裏隔間的牆壁夾角處找到了一個微型攝像頭。


    他麵對鏡頭笑得老實,點燃了第三根煙,留了一根後,隨手扔掉了整個煙盒。


    他從不自詡耐心好,卻有容人之量,所以被人當槍使心裏也並無太大波動。


    可如果手裏這根煙燃盡,躲在鏡頭後麵的那人也不曾出現,他將頭也不回的離開。


    沒等太久,那人很快就來了。


    皮鞋摩擦地板的聲音不急不緩,具有節奏仿佛一曲探戈,似在標示著那人的心情愉悅。


    陸遲扭頭望去,一位長相儒雅的中年男子迎麵而來。


    果然,是張台南。


    “沒想到會在這種環境下見麵。”


    陸遲沒吭聲,遞了根煙過去,隨後走出了衛生間。


    此前一直在攝像頭後觀望,張台南也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陸遲從頭到尾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衛生間外,走廊幽暗。


    “我也沒想到,張叔叔的品味如此惡俗。”


    語氣蘊含十足嘲諷,不留情麵。


    張台南卻不急著生氣,也不管對方能不能聽懂,先闡明了幾個關鍵點。


    “她是自願,我們也簽訂了合約,受法律保護。”


    聽上去屬實囂張,陸遲識趣的沒有抓著這個點不放,“之前我一直認為你是一位合格的獵手,沒想到卻執迷這些浮於表麵的儀式感。”


    這番話不論從哪個角度去剖析,也是來自同行的輕看。


    “你懂這個?”


    見陸遲垂眸不答,張台南內心一時無法確定起來。


    事實上,這些是他前幾年去國外偶然接觸到的,回國便開始實施並不斷加以改進。


    誌同道合的人有很多,想到找到同等級的人交流卻很難。


    可誰知道眼前人是不是在虛張聲勢,他曾走遍大陸也難尋知音,更何況隻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


    不等對方眼中疑竇升騰,陸遲緩緩開口了。


    “多年前,來自阿古斯的基爾加丹首次在世人麵前使用這種手法,是以摧毀對方的心理、信念以及價值觀防線為目的,最後再予以重建。”


    說話間,臉不紅心不跳,可謂言之鑿鑿。


    “但重點在於後者,你是否已經製定了完美的重建計劃,計劃的最終目的又想達到什麽效果?”


    陌生的外國名以及熟悉的字眼,張台南已徹底愣住,眉頭不自覺皺起。


    “還有最無法忽略的一點,你要清楚這裏是現實不是虛幻,事態不會按照你的想法發展,你以為把她放這裏,有路人經過就會把持不住?”


    先前明顯隻是個例,真要在現實生活遇到類似情況,沒有被酒醉等因素幹擾,但凡是個頭腦清醒的正常人隻會避而遠之。


    “所以,連開始的方向都錯了,後續又怎麽建立支配地位?如何開發各項能力?”


    一句句質問劈頭蓋臉,張台南心裏已然確信同行無疑,卻仍生出一份不解。


    “用事實說話,之前與我簽訂合約的獵物,最終都達到了不錯的效果。”


    陸遲心中一驚,麵上卻不顯,腦中迅速組織語言。


    既然已經萌發了不信任的種子,必須表現得比對方更加強勢。


    感受到中年男人的探究目光,大男孩忽地往前一步,伴隨輕嗤一聲。


    “你笑什麽?”


    “笑你連這次合約人的情況都沒弄清,不懂什麽是效率,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擁有最特殊的一點,但顯然你並沒有找到,談何發掘。”


    張台南略一遲疑,“你接著說。”


    既是受人之托,他當然打聽清楚了關於喬貝貝的所有情況。


    的確如陸遲所言,這次的獵物跟以往有所不同,早期經曆坎坷,見識過各色男人的醜惡嘴臉,心境穩固難以攻破,如此行徑可能還真是無用之舉。


    “你要明白一個道理,一個獵手失去了獵物就會一無所有。”


    “兩者之間是相互依存的關係,既簽訂了合約,你就不應該失去對一切事態的掌控。”


    “從細節上我根本感覺不到你的用心,連最基本的保護措施都沒做好,像肌肉鬆弛劑,抗生素,hiv阻斷劑是否備好?再者如果合約人下意識反抗,腳踝和手腕都需要套上護腕,能最大程度的起到保護作用。”


    “最後我的評價是,手法粗糙,觀念陳舊,更遠遠談不上什麽美學!”


    接連轟炸,絲毫不給對方思考的時間。


    好似真的那麽一無是處,張台南難免心生怒氣,卻仍然隱而不發。


    陸遲見狀心中冷笑,他現在心情不太好,偏要看到張台南破防。


    “啊,但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懂得在自己的地盤實行這點就很好。”


    張台南聽後臉色稍霽。


    “看張叔叔心情好了點,我再給你講個笑話聽聽,女孩手腕上的手鏈被小偷順走了。”


    “我真的很難相信......難道這就是你想要達到的效果?還是你打算交給客戶一份如此離譜的答卷?”


    說到這,陸遲看向張台南,笑得老實。


    “少點不切實際的空想吧,動起來,做個實幹派。”


    終於再也忍受不了,張台南抄起手機就是一頓怒斥。


    “最快的速度,把剛才那人給我抓回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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