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後門外發生這麽大規模的鬥毆事件,甚至還有不少人被抬進了醫院。


    此次事件即使是在烏中的校史上,也是屈指可數。


    次日,這些消息便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進了烏中每個學生的耳朵裏。


    在廣大群眾無所不能的本事下,人們也漸漸了解到昨天的主角。


    烏中一霸張度瑋以及胡樂都是學校名人,並不稀奇。


    而直到傳來高三理科班,常年年級第二的陸遲也參與了這趟渾水時,很多人瞠目結舌。


    畢竟在人們根深蒂固的印象裏,打架鬥毆始終是成績不好,壞學生的代名詞。


    乃至聽說昨晚陸遲還撂倒了不少人,仿佛為廣大學生們打開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門。


    這麽慘重的事件,處分和檢討自然是少不了的。


    但起因是外麵體校的惡劣分子企圖混進本校找茬,隨後與本校路過的學生們廝打在一起,以至於致使後來的多人受傷。


    這是學校官方的解釋。


    雖說許多有心人明白這並非事實,但也隻敢在私下談談事情的真實經過。


    當陸遲一大早來到教室,聽完徐飛揚繪聲繪色的描述這次事態的發展後,有些想笑。


    很顯然,是有人從中幹預了。


    盡可能壓低這起事件造成的不良影響,定性至此,造成槍口一致對外的假象。


    徐飛揚撇過頭,將陸遲從上到下瞧了個遍,“你的傷沒事吧?”


    陸遲搖了搖頭,這點輕傷早已習慣。


    “上麵是這麽解釋了沒錯,但一個巴掌拍不響,這件事肯定還得有人站出來背鍋。”


    總歸需要個替罪羊。


    從昨日被胡地抓了個現行來看,除開還在住院的那些人......


    這麽想的話,站著清醒的人,往往還不如躺著裝死的人。


    思及此,陸遲低聲喃喃。


    “如果我是胡地的話,肯定會為我留燈......呸,應該是投我一票。”


    昨晚還能行動自如的隻有陸遲跟張徐兩人,胡地不會傻到將矛頭指向張度瑋,徐飛揚亦然。


    畢竟,那兩人的背後關係擺在那。


    原來如此。


    事實上這些考量陸遲昨晚就想到過,隻是他向來心寬,想了會兒就安穩入睡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起碼也是記一大過,甚至是留校察看處分,若胡地超常發揮,一發全壘打,開除學籍也不是不可能。


    “小陸子,你咋突然笑得這麽陰森森的。”


    一愣,陸遲摸了摸自己的臉,“我笑了嗎?”


    前世,徐飛揚曾對陸遲如此評價。


    說他是一個淡漠到骨子裏的人,且心思藏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


    陸遲沒再想這件事,一切也得等有了消息,再做反應。


    事情還沒有到不可控的程度,畢竟他還有一層在別人眼裏的學霸身份。


    但胡樂那一大家子人,陸遲算是記上了。


    獨獨在這方麵,他耐心極好。


    “陸遲。”


    應聲望去,教室門前還真就出現了那坨脂肪。


    陸遲笑了下,“什麽風還能把教導主任都吹動了?”


    沒聽出話中含義,胡地一臉笑眯眯的。


    “看來你今天心情不錯,我已經把對你的評判報告交上去了。”


    陸遲瞥他一眼,眼神很淡。


    胡地明白上麵那位沒那麽好糊弄,他隻是盡可能修飾了下昨晚的事情經過。


    “是......開除學籍處分。”


    大清早的班上人不多,不少人還不清楚昨晚發生的事,皆一臉震驚。


    何晚來得早,本默不作聲看著小說,忽地抬起頭冷冷的看了胡地一眼。


    “滾。”


    難免覺得幻聽,胡樂自坐上教導主任這個位置,腰杆就沒從前那麽彎了。


    有多久沒聽到滾這個字眼了?


    他望向一臉冷淡的何晚,腦海中還真找到了這個人的信息。


    他向來人精得很,生怕不小心得罪了有權勢的達官貴人,就自顧自列了一份名單。


    這女生的具體情況他不清楚,隻知道是從三中轉來的。


    但確認過眼神,是惹不起的人。


    胡地在原地躊躇了下,還是選擇灰溜溜的離開了。


    等人走後清淨不少,陸遲暗自想到。


    得去校長辦公室碰碰運氣了。


    ......


    校長辦公室。


    室內布置簡潔樸素,除了一張辦公桌,沙發和茶幾,就隻有一個放置檔案的文件櫃。


    懷舊的泛黃木色是整個空間裏的基調,牆壁上貼著一副寧靜致遠的字帖。


    薑崇明一臉嚴肅瀏覽著一份評判報告,右手無意識摩挲著泛著書卷氣的木桌。


    “陸遲。”


    他還真有這學生的印象,成績不錯品行優良,還有一張口若懸河的嘴。


    哦,現在還多加了一項,所向披靡。


    獨自一人撂倒了十幾個同學。


    驀地掃到胡地對這次事件的收尾建議,薑崇明一張國字臉上浮現出淡淡笑意。


    身為烏中校長,他自然有自己的渠道獲取消息,不會隻聽胡地的一麵之詞。


    僅僅是因為,這次事件有胡地的侄子胡樂參與,乃至受傷最重。


    他理解,人們在摻雜了親情的事實真相上,總會有失偏頗。


    他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他在等。


    “咚咚咚。”


    “請進。”


    看清來人,薑崇明在短暫的訝異後,和藹一笑。


    “何同學,坐。”


    前段日子,徐誌國曾親自跟他打過招呼,讓他多照料照料眼前這個女生。


    他了解的情況也不多,隻知道是從開川三中轉來的,但在他一貫眼裏,成績差不代表就是壞學生。


    何況,還是第一印象就不錯的。


    是個乖乖女。


    何晚搬了個椅子在薑崇明對麵坐下後,淡淡一笑。


    “薑校長好,沒打擾到您辦公吧?”


    薑崇明心想,還是個懂禮貌的。


    “不妨事,何同學,來烏中這麽些日子還習慣吧?我們學校的教學方法可能與開川那邊的不一樣,但大體上差不多。”


    “我很喜歡這所美麗的學校,來了之後才發現,開川那邊的老師還沒有烏中這邊教得好。”


    薑崇明心想,還是個嘴甜的。


    “那就好,何同學,來找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學習上的困難?”


    何晚雙眸微眯,眸色冷了半分。


    “‘變白以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這句的出處我忘了。”


    薑崇明心想,還是個愛學習的。


    他文化素養本就極高,還曾在大學期間專研過古詩詞。


    “這是顛倒黑白的意思,出自屈原的九章懷沙。”


    “諱疾忌醫呢?”


    這個成語的出處薑崇明倒是真忘了,他沉思了下才回。


    “這講的是扁鵲跟蔡桓公的故事,意思是......”


    一怔,忽地就發現女孩兒眼裏閃過的一絲諷刺。


    薑崇明幡然醒悟,刹那間想通了一切。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也在高三二班。”


    何晚沒否認,很快斂了笑容,神色淡淡。


    “所以,胡地顛倒黑白,而你,諱疾忌醫。”


    薑崇明也不生氣,打量著眼前一瞬間變了臉色的女孩。


    “何同學,你暗指我掩飾錯誤,不願改正,那我錯在哪裏?”


    “不我是明指,你治下不嚴,縱容胡地是非不分,還不是錯?”


    對麵女孩的語調鏗鏘有力,薑崇明眸中閃過一絲欣賞。


    “說得好,那胡地又怎麽顛倒黑白?你怎麽能確信胡地就是錯的?”


    沒有半點停頓,何晚一臉的理所當然。


    “陸遲不可能錯,所以胡地錯了。”


    邏輯縝密,條理清晰。


    薑崇明:“......”


    他咳嗽了幾聲,擺擺手,“這件事我心中有數,何同學,你先回教室學習吧。”


    何晚目光一掃,就看到了薑崇明頭上的幾縷白發,起身離開。


    臨她出門前,薑崇明忍不住惋惜的搖搖頭。


    “我記著二班是理科吧,你不去學文可惜了。”


    何晚頭也不回,語氣淡淡,“你老了。”


    咚的一道關門聲。


    嘿......


    薑崇明扯掉頭上的幾根白發,不禁喃喃念。


    “這孩子,還蠻有意思。”


    ......


    待何晚離去沒一會兒,薑崇明就聽到了開門聲。


    能不經他允許就進來的,也就那麽幾個人而已。


    他手上工作未停,餘光一掃,一道藍色的清麗身影一步步走來。


    “薑叔叔。”


    很快,薑崇明臉上浮現出親切的笑意,停下手中筆。


    “闌珊,還知道來看我這個叔叔?我看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


    年輕時,薑崇明曾受宋闌珊的外公林恪之指點過,雖後者從未承認兩人的師生關係。


    他卻一直視其為師,林恪之學生這個名頭也為他的仕途帶來不少便利。


    當然了,在薑崇明心裏,也十分尊敬那位隱退的文壇老人。


    宋闌珊沒拘束,自顧自在椅子上坐下,嘴角緩緩勾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薑叔叔,是這樣,昨晚不是發生了一件事嗎?”


    一愣,薑崇明接上她沒說完的話。


    “你不會......也是來給陸遲求情的?”


    也?


    宋闌珊沒多想,抿嘴笑了下。


    “據我所知,他應該不是那種會打架的學生,是有什麽誤會在裏麵。”


    不禁搖頭失笑,薑崇明沉吟了下。


    “你跟陸遲認識?”


    “朋友。”宋闌珊眼波流轉,無瑕的眸子裏滿是笑意,“薑叔叔,您再給他一次機會吧,他平日裏就是個書呆子,而且外公也挺喜歡他的。”


    思索良久後,薑崇明一臉嚴肅。


    “這不是你想的這麽簡單,叔叔為人你也知道,向來以事實說話,不偏袒不冤枉。”


    “你想,即便是叔叔的頂頭上司開川市教委主任來了,叔叔就能罔顧事實了?”


    怔了怔,宋闌珊眼裏閃過一絲不甘。


    應覺得自己的話有些重了,薑崇明放緩了語氣。


    “闌珊你不用擔心,叔叔心裏有數,你先回去吧。”


    宋闌珊隻好默默離去。


    ......


    待宋闌珊離去沒一會兒,薑崇明再次聽到了開門聲。


    一縷明媚的朝陽透過窗戶輕輕灑下,室內仿佛溫暖了許多。


    他神色未變,也不抬頭,繼續完成手下工作。


    直到眼前忽然陷入一陣黑暗。


    “爸,猜猜我是誰?”


    這丫頭向來是他的開心果,薑崇明嘴角止不住一笑。


    “別打擾老爸工作,今天是吹的什麽風,連你也......”


    話音一頓,心裏突然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薑夢清臉上掛著甜甜的笑意,沒吱聲,貼心的為薑崇明捏著肩膀。


    略微晃神後,薑崇明開門見山。


    “說吧,有什麽事又來找老爸幫忙。”


    薑夢清眼角一彎,明媚的臉頰上滿是祈求,卻沒說出來意。


    “我能有什麽事,還不是念著老爸工作辛苦,來給您老做做苦力活。”


    心知自己女兒脾性,薑崇明側過頭望向窗外。


    朝霞明媚,萬物靜好,卻有一道遲來的晚風。


    “你......什麽時候認識陸遲的。”


    薑夢清怔了怔,很坦誠,“爸,我喜歡他。”


    歎了口氣,薑崇明轉過身子,眼神有些複雜。


    “你來晚了......”


    一陣微風猛地洶湧襲來,吹的及肩長發在空中飛舞搖曳,好不動人。


    薑夢清熠熠生輝的眸子裏卻滿是自信,明媚一笑。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老爸,你說是吧?”


    “夢清,我不反對你喜歡一個人,但這件事也不會幫你,老爸也有老爸的原則,希望你能體諒。”


    明眸裏帶著考量,薑夢清思忖半響,直接朝門外走去,隨意的向後揮揮手。


    “老爸你再也吃不到我做的飯了。”


    這孩子......


    薑崇明不禁搖頭失笑,凝神望向桌上的評判報告。


    “正主都沒來,一個二個的倒是積極得很。”


    ......


    其實打從一開始,薑崇明就沒打算嚴懲陸遲。


    他致力於教育事業多年,推崇賞罰分明的製度。


    人無完人,是個人都會有犯錯的時候,但重要的是從中汲取教訓。


    事實上,薑崇明很看好陸遲。


    但那孩子依他看來還隻是十七八歲的少年郎,未來的人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他希望那孩子能少走彎路。


    即使隻是一些無足輕重的小錯,他眼裏也容不得沙子。


    說白了,就是希望陸遲能長長記性。


    “鈴鈴鈴......”


    漸漸回過神來,薑崇明接通了座機。


    倏地,他精神一振。


    “劉主任,對對對,我是烏中的小薑,沒錯,是是是您說得對,要寬容對待學生,好好好,再見。”


    還真來了......


    薑崇明逐漸神色古怪起來,雙眼無意識望向前方。


    半響後,他忍不住笑了笑。


    既有貴人保駕護航,哪輪得到他操那麽多心。


    目光微凜,薑崇明一張國字臉上滿是威嚴肅穆。


    他拾起筆,抬手便在那份報告上寫下四個大字。


    下不為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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