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衙役立即擺手,剩下的棍子也沒落在刑大舅的屁股上。


    衙役蹲下問:“你真是榮國府的親戚?”


    刑大舅鼻涕眼淚一大把:“是啊,這些人都能作證啊!”


    幾個衙役立即拖著他進屋了,衙役班頭叫了一個小兄弟過來,低聲囑咐:“先去榮國府東院問問,看裏麵那老東西是不是小賈大人的舅舅。”


    “頭兒,是了呢?讓他們來贖人?要多少錢合適?”


    “先別提錢,咱們謝大人和小賈大人有點交情,看謝大人怎麽說吧。”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賈瑭剛從宮裏出來,換了衣服帶著老婆孩子在邢夫人的院子裏等著吃飯,賈赦也來了,坐在主位摟著孫子正拖長了聲音給賈瑭訓話。


    核心話題就是:“……你就是傻,人家當官都是金滿箱銀滿箱,你當官還倒貼……”


    丫鬟進來,悄悄的在賈瑭耳邊說了幾句。


    賈瑭眉毛一挑,淡淡的說:“我知道了,先不管,就說給點教訓,回頭我請順天府的謝大人吃飯,請衙役們喝茶。出去跟你們奶奶要一百兩銀子給人家,就說是喝茶的錢,請他們別客氣。”


    丫鬟出去了。


    賈赦立即忘了正在訓話的內容,問:“怎麽了?誰落順天府的手裏了?”


    “還能是誰?您小舅子我的親舅舅,還有薛蟠那個禍頭子!每次禍事都有他。”


    要想個主意,讓薛蟠別在京城裏了,滾外地去,滾的越遠越好。


    第210章 修行人


    刑大舅被逮住的消息,邢夫人很快知道了。


    婆媳兩個在小廚房裏看著廚娘們做飯,邢夫人聽到消息後氣的咬牙。


    在這裏奴才太多,有些話不太好說,於是邢夫人扭頭出去了,雲芳趕快跟上。


    邢夫人也沒了親自盯著的興趣,就往自己的院子裏麵走。一麵走一麵跟雲芳抱怨。


    “我以前就跟他說過,如今孩子年紀也大了,他該有個當爹的樣子。迎來送往酒是能喝一點兒的,但是喝了別鬧事兒也別出去和人家賭,家裏麵沒有一點兒產業,又沒有什麽金山銀山出去賭什麽呀?


    你猜那人怎麽跟我說?說是想起自己沒個兒子就覺得過日子沒什麽滋味兒,想想就歎氣,還不如出去跟人家喝喝酒解解悶兒賭一賭,什麽小賭怡情。


    呸,拿這些話騙我也要看我信不信?又跟我說想買一個好生養的丫頭回來生個兒子傳承香火。外邊那過不下去的好人家姑娘多的是,哪怕是花個二三百的銀子,正兒八經的作妾抬進家門,我也不說什麽了。


    他想買的是什麽?都是那死貴死貴早就懷了身子的揚州瘦馬,這種女人生得了孩子嗎?”


    邢夫人明顯已經怒極了,在路上罵罵咧咧:“這缺心少肺該挨雷劈的混賬東西如今還要連累我兒子,我兒子回來連凳子都沒坐熱呢,還要給他收拾爛攤子。要不是因為有同一個爹娘,我早罵他祖宗八輩了。”


    說著就進了院子門兒,蘑菇和賈琮正在院子裏麵玩兒。雲芳趕快提醒邢夫人:“太太,家裏有孩子呢,您先別生氣,這事兒交給三爺去處置吧。”


    賈琮和蘑菇立即來見禮,邢夫人顧不上搭理他們兩個急匆匆地進屋子了,雲芳就跟他們兩個說:“太太生人家的氣呢?不幹你們倆的事,玩兒去吧。”


    邢夫人進去剛想開口就看到小孫子坐在賈赦的懷裏,立即擠出了一個笑容:“桂哥兒,姐姐和小叔叔在院裏玩兒呢,跟著一塊兒玩兒去。”


    說著就過去把孫子從他爺爺的懷裏抱了出來,放到地上,桂哥兒跺了跺腳,跑出去跟姐姐叔叔一塊兒玩耍去了。


    雲芳在院子裏看到兒子跑出來,也不進去,就帶著三個孩子在外麵玩兒。


    三個孩子在玩兒老鷹抓小雞,桂哥兒是小雞,賈琮是雞媽媽,蘑菇就是老鷹,三個人玩得特別高興,雲芳在一邊看著,想著這個時候邢夫人八成在賈赦和賈瑭跟前罵人呢。


    沒一會兒邢夫人的丫鬟桃花出來了:“奶奶,老爺和太太說該擺飯了。”


    雲芳這才招呼三個人洗手洗臉進屋子裏吃飯。


    一共擺了兩張桌子,邢夫人雲芳和蘑菇一桌,賈赦賈瑭賈琮賈桂一桌。


    中間也沒有用屏風,並且兩張桌子幾乎是相鄰的,顯得十分熱鬧。


    吃飯的時候,賈赦故意擺出一家之主的範兒,端著酒杯滋溜了一口,也沒看雲芳,拖長聲音問:“如今園子的事兒辦到哪一步了?”


    雲芳正給女兒挑魚刺,蘑菇這孩子吃飯特別快,囫圇吞棗說的就是她這樣的,所以吃魚的時候根本不會細心挑刺,被紮了一兩次之後,人家也不吃魚了。雲芳想讓她吃一點,就要自己給她挑刺才行。


    雲芳一邊挑一邊說:“如今要找女尼呢,聽說有個叫做妙玉的,出身姑蘇那邊的官宦人家,因為自小多病就帶發修行,去年還是前年,跟著她師父來京城看貝葉經,她師父圓寂了,她也沒走,二太太說讓咱們家派個人下張帖子去請她呢,往後就安排她住在園子裏的尼姑庵裏。我這邊太忙沒騰出手沒派人,二太太那裏幾次催。”


    賈赦沒再說話,都是些瑣事,一來他不會管,二來他也不過是擺擺老爺的款兒,擺完了過癮了就算了。


    賈瑭心裏一動,沒說話,夾了一筷子的青菜放在桂哥兒的盤子裏。


    桂哥兒的小胖手捏著筷子,慢吞吞的吃著,旁邊邢夫人一開口說話,他發現爹爹的目光看到奶奶哪兒了,飛快的夾起來放進賈琮的盤子裏,賈琮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自己嘴裏吃了,叔侄兩個像兩隻小動物一樣在大人眼皮底下偷偷摸摸相視一笑。


    邢夫人說:“也不知道二太太是怎麽想的?不是去姑蘇買了小道姑小尼姑嗎?怎麽又要請帶發修行的女尼?”


    賈赦突然問:“那些尼姑道姑安置在哪兒了?”


    這會園子還沒修好,尼姑道姑沒地方住才對啊!


    而且這些尼姑道姑買回來也要教給她們讀經,不是穿上衣服就是尼姑道姑了。


    雲芳說:“放到外麵尼姑庵了。”


    賈赦就皺眉,邢夫人一看就知道這爛人怎麽想的,要不是孩子在跟前,邢夫人少不了要出言諷刺幾句。


    一頓飯吃完,賈琮和蘑菇還要玩兒一會才休息,雲芳和賈瑭帶著桂哥兒回去了。


    到了院子裏,把桂哥兒交給牡丹帶去洗澡,雲芳和賈瑭坐在榻上就說起來這個妙玉的事兒。


    妙玉的父親和王子騰有交情,以前還互相幫過忙,王子騰早年是被榮國府提拔的,王子騰身上有著濃重的勳貴烙印。和他有交情的人或者是官員,大部分都和四王八公有點關係。


    而妙玉所在的家族確實是四王八公輝煌時候的臣屬。她父祖早年是西寧郡王的屬官,如今西寧王這一係的人馬徹底沒落了,西寧王府的舊臣死的死亡的亡,妙玉的父親因為牽扯到了一起謀財害人的案子中最終家族煙消雲散,妙玉因為被及時送去出家才躲過一劫。


    雲芳說:“我懷疑妙玉他們家是被人追殺才落在捏造的案子裏。因為短短二三十年,西寧王府那些屬官都沒了。”


    妙玉來京城是來投奔王子騰的,她年紀不小了,今年已經十八歲了,她師父的年齡越來越大,庇護不了她了,而且她屬於帶發修行,如果王子騰肯出手,給她安排了人家,送她出嫁也是可以的。


    但是王家明顯不想接手這個不算燙手的山芋,妙玉如今一介孤女,背後沒有什麽人脈背景可言,從她身上圖不了什麽。雖然這姑娘長的好,但是性格在別人看來不合時宜,就是送進高門做妾,也是明顯不會討好人的性子,從她的背景到她本人,都沒什麽可利用的地方,還要再顧忌當年的交情不能對她太差了,屬於輕不得重不得,王家壓根沒搭理。


    再有就是她師父沒了,留下遺言不讓她回姑蘇去,明顯是回姑蘇也不會有好結果。這妙玉就在京城外借宿,再不管就不太像樣子了。


    現在二太太這麽熱情,明顯是替王家收留妙玉這個孤女。


    賈瑭問:“老太太是什麽意思?”


    “老太太沒什麽表示,二太太是剃頭擔子一頭熱。人家妙玉似乎也不想來,推了好幾次,但是二太太說她是官宦人家的女孩,要下帖子去迎接。帖子在我這裏呢,我就不發,急死她。


    對了,老太太讓薛姨媽他們搬家呢,從姑蘇還買了十二個小戲子,讓家裏舊日學過歌舞的娘子們教著,打算連戲子帶婆子媳婦和教習這些人一並安置在梨香院裏。


    薛姨媽這人真的不得不佩服,能屈能伸,老太太說這話的時候,她臉色都沒變,立即滿口答應,還問老太太他們薛家一家搬到哪個院子裏合適?


    老太太到底是要臉麵,當時說不出‘我們家沒地方給姨太太住了’這種話,被薛姨媽那語氣神態驚訝的好一會才緩過來,給了她們一出更偏僻的院子,我覺得老太太指望薛姨媽自己受不了搬走的打算是徹底泡湯了。”


    賈瑭歎氣著搖搖頭。


    “唉,薛家要借勢……對了,我今天去上朝的時候,聽身邊的小子說,你坑了薛家三十萬的銀子?沒這三十萬老太太早就強硬了,這是拿人家的手軟。”


    “嗯,有啊,有三十萬的事兒,她們要買布料,連布料加上這三十多萬的銀子,薛家今年拿出來五十萬兩,人家說薛家有百萬之富,叫我說,薛家這下身價縮水了一半。”


    賈瑭聽了,就說:“人家身價縮了這麽多,自然不肯現在就搬走。不僅現在不搬,為了趕快回血說不定要有點兒別的行為。我一開始覺得薛蟠和舅舅攪和在一起是因為臭味相投。現在想想,可能是人家薛家有意為之。


    薛家母女兩個可以住在這兒,她們母女頂多是在家裏走動,不會有大事兒。但是薛蟠就是個禍頭子,實在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而且十有**是要闖禍的。我打算把他嚇唬到外麵去。”


    “怎麽嚇唬他?”


    “這還不簡單,跟他說他的案子刑部要查了,讓他出去躲一躲。到時候她母親著急,自然會打點行裝送他出去的。”


    “安全嗎?回頭要是被賈雨村盯上了呢?”


    “香菱母女在咱們家住在,就是盯上了又怎麽樣?隻要香菱沒被賈雨村帶走,賈雨村就不敢對著榮國府呲牙。”


    外麵桂哥兒已經洗完了澡,被牡丹抱著送進來。小家夥嘰嘰喳喳說話的聲音已經在門口了。


    “爹爹,媽媽,桂兒來啦。”語氣特別歡快,看的出來很高興。


    雲芳站起來,看著牡丹抱著包的嚴嚴實實的桂哥兒進來,隨後放到了榻上。


    屋子裏還算暖和,桂哥兒就鬧著要把毯子揭開,眼看著沒法接著說話了,賈瑭站起來說:“我也去洗洗,洗完了早點睡吧,這幾天頭暈,大概是睡的不夠。”


    雲芳安排賈瑭去洗澡,讓廚房留著熱水回來給蘑菇用,又派甘草去賈琮的院子裏過問給賈琮準備了熱水和幹淨的衣服沒有。


    做完這些,賈瑭洗完澡回來了,頭發擦的不滴水了就摟著胖兒子睡了。雲芳直到蘑菇回來洗漱完鑽被窩裏了才回來睡覺。


    第二日一早,邢夫人和雲芳去老太太跟前,薛姨媽就迫不及待的說:“昨日我們蟠兒在外麵喝酒,被衙門抓了,我們家的人拿銀子打算,聽說衙門收了銀子不給看視,還不放人出來,這可怎麽辦?”


    邢夫人冷哼了一聲,並不接話。


    雲芳想了想,剛想說話,就聽見薛姨媽跟老太太商量:“老太太,不如請貴府的璉二爺去衙門裏麵幫忙問一問,到底是因為什麽不放人?要是因為人家苦主不願意撤狀紙,我們賠銀子,私下和解,哪怕是多賠點銀子呢,都行。”


    老太太聽了歎口氣,揮了揮手讓這些小輩兒的退下,留下邢夫人王夫人和薛姨媽在跟前說話。


    邢岫煙一邊走一邊向後邊張望,薛寶釵也知道她爹被衙門扣押了沒放出來呢,邢岫煙無論如何也要求一求三奶奶。


    要是刑大舅出來了,哥哥自然也能跟著出來。


    昨日家裏的人來回報說哥哥被抓走了,拿銀子去衙門裏麵領人衙門裏並不放人。薛寶釵又打聽到邢大舅也沒有被放出來,並且東院那邊根本就沒有派人去衙門裏打招呼,就知道東院有別的路子跟衙門有聯係,賈瑭不可能不管親舅舅的牢獄之災。


    這明顯是想給人個教訓,先讓人在衙門裏麵吃上十天半個月的苦頭,到時候出來就老實了。


    薛寶釵就安慰薛姨媽別著急,等著刑大舅就行,刑大舅出來了哥哥也出來了,讓哥哥在大牢裏麵吃幾天牢飯也是一件好事兒。可是媽媽怎麽都聽不進去,覺得如今天氣冷了,衙門那裏吃不好睡不好,聽說還有老鼠遍地亂跑,又說兒子從小金尊玉貴的養大,哪裏受過這樣的苦?不如早點兒把人接出來,哪怕是多花點銀子呢。


    一說起來多花點銀子,薛寶釵就覺得嘴裏心裏都是苦的。如今銀子沒有以前那麽多了,家產等於丟了一半兒。這個時候自當節儉,哪裏還敢再亂花錢?


    可是家裏麵花錢大手大腳慣了,誰都改不過來。薛寶釵隻能歎息一聲,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著邢岫煙等到了三奶奶,明顯兩個人是有話要說。


    探春叫了一聲:“寶姐姐?快走。”


    寶釵就說:“來啦。”還不忘觀察後麵。


    雲芳拉著邢岫煙的手:“放心吧,舅舅的事兒三爺知道了,三爺下了衙門就去把他接回來,要是舅媽那裏再派人跟你說,你就說今天就能回家,讓舅媽別擔心。其實昨日我是派人跟舅媽說了一聲的,沒想到舅媽還是不放心來找了你。”


    邢岫煙低著頭:“唉,都說子不言父過。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事情都已經成了這個樣子了,到底是給姑媽還有表哥表嫂添麻煩了。


    對了,還有件事兒我想跟表嫂說一下。我們家以前在姑蘇的時候,在玄墓山附近居住,山上有一處蟠香寺,二太太想請的妙玉就在寺裏修行。我常上山去玩兒,跟著她認了不少的字,和她有半師之誼,後來我爹賭輸了,把房子和地輸給了人家,我們家上山賃了寺裏的房子居住,前前後後約有十年的時間。算的上是知根知底的,她家的家世和上京的目的,我也是知道一些的。”


    妙玉進京,很明顯是為了躲災。


    雲芳想知道妙玉家是怎麽敗落的,又是為什麽一直不肯回姑蘇的。


    邢岫煙陪著雲芳走了走,“別的我不知道,但是她被姑蘇當地權貴不容,被不少人以權勢相壓,是因為她手上有很多寶貝。


    她家有不少金石古董,原本日子過的倒也安逸,我聽說她小的時候,他父親就喜歡以金石會友,很多人盛讚她父親是個收藏大家。


    後來姑蘇來了一個官員,看到之後就想索要其中一件青銅器,她父親不給。沒多久就有人誣告,說是他父親為了奪了這些青銅器害的苦主家破人亡。


    當時衙門查案,讓他父親把這些青銅器還有一些古董的來曆給說出來,她父親說不出來,就在大堂上用刑,打了一個半死,收繳了很多東西,後來沒過一個月,她父親去世,母親也不在了,家族其他人也相繼亡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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