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和老校長關係算是不錯,可以前來他這裏,總是存著學生麵對老師那種天然的敬畏,說話間大多一問一答,倒跟課堂上沒多大區別。


    這出了社會,見識了各色人等,這次見麵倒沒了那股子拘束。


    拉了個小板凳,兩人圍著火爐坐了下來。


    張強簡單說了說自己一年來的經曆,老校長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還問上幾句。


    說著說著,老校長不由有些感歎。


    “從我到高崖小學,都快四十年了。手底下其實也有幾百個學生了,可正兒八經走出去的,一個也沒有。唉……”


    老校長不知道什麽原因,一輩子也沒結婚,自從來到高崖之後,就再沒離開過。這些年,凡是村裏上過學的,都能算作是他的學生。可以說,他把一輩子都獻給了高崖村。


    可教書幾十年,別說手底下出來一個大學生,連著上了高中的都不超過一掌之數,最出息的就是上了個師範,也當了村小的老師。


    村裏的小孩子其實並不少,每年出生的小孩沒有幾十也有十幾。可願意送來讀書的不到一半,三年級之前輟學的能有一半,真正上完小學還能考上初中的,可謂十不存一。


    “果然啊,我把外麵的世界講得再好,說再多讀書是出路,其實也還不如孩子們自己出去走走。也許隻有見過了世麵,才能說出‘讀書改變命運’的感受來吧。”


    老校長的話聽得張強心裏滿不是滋味。


    也不是說村裏人愚昧,隻能說大多數人家就算是能模模糊糊認識到讀書或許能改變命運,但掙紮在口腹之間的人,其實既沒有那個金錢,也沒有那個精力去捕捉那渺小的可能。


    “這幾年讀書的娃娃多了吧。”


    “其實從你畢業那年頭開始,能讀完小學的孩子就多了。因為讀小學免費了麽。”老校長說起來,臉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也不怪大家,以前上學雖然隻有兩三塊錢,可孩子多的人家,還真是上不起。”張強知道,老校長這是覺得義務教育這鄭策好。他上一年級的時候,一年學費是一塊八,到了四五年級的時候,一年學費就三塊六了。


    可別覺得這一兩塊錢不多,在張強的記憶裏,小學一年級的學費,是父親幹了大半個冬天攢下來的錢。那時候家裏是恨不得一分錢掰兩半花,除了鹽巴,幾乎沒見過家裏從外頭買過東西,麵是自家種的,菜是自家種的,醋都是自家釀的,衣服也是縫縫補補許多年換不了個新的。


    舅舅帶過來的幾尺布,母親一直舍不得縫個新衣服,從他上小學一直壓箱底,一直到父親去世了,也才穿上了母親親手縫的那身新衣服。


    “現在學校連我算著,有三個老師了。”老校長說起來有些興奮,他孤軍奮戰了這麽多年,終於有了誌同道合的戰友,就算是死了也不怕這學校就荒廢了。


    “三個教室用得過來嗎?”


    “學前班獨自一個教室。一年級、二年級一個教室,三四五年級一個教室。”這情況倒是比張強上學那會好多了,那會可是五個年級擠在一間教室裏頭的,上課的時候可真是亂七八糟,老校長講會課就得去哄哄哭鬧起來的小孩子……


    “比我們那會好多了。”雖然這條件,跟著城裏比起來還差了太多,可也算是比以前好多了。


    “會越來越好的。聽說這幾年已經給六七個村小建成了校園。”老校長倒是滿懷期望。


    “嗯,會越來越好的。”張強也覺得照著外麵見到的發展速度,農村遲早會變得好起來。


    “孩子們還是要走出去啊,守著這個小村子,唉……”老校長說了兩句,不由又長長歎了一口氣。


    “你還記得文濤嗎?”老校長轉了話頭。


    “文濤哥,當然記得。他怎麽啦?”要說這張文濤,也算是當初村裏的風頭人物。張文濤比張強大了六七歲,老校長把他的事跡給大家講了一年又一年。


    張文濤腦子好,好到過目不忘的那種。那時候因為五個年級一塊上課麽,老校長偶然就發現,自個上四五年級課程的時候,才一年級的張文濤就聽得津津有味,注意了幾次,就試著考了考他四五年級的知識,結果他比幾個高年級的孩子理解的更好。


    張文濤三年級的時候,老校長覺得小學的知識已經沒什麽能給他教的了,索性就帶著他去了初中。初中校長跟老校長是老相識,聽了他的話自然稀奇,半信半疑的他親自考了考,親自帶著他插班到了初一年級,還特意囑托老師們多多關照。


    天才就是天才,到了初中的張文濤,隻用了一年時間,初中的老師就覺得沒什麽能教他的了。


    才十歲的張文濤就這麽跳著上了高中。


    所有人都以為,張文濤會成為全村第一個大學生。


    然而命運這東西,他慣會開玩笑。


    張文濤上高中,是要步行著去的,畢竟整個村裏都沒個自行車。因為年紀太小,他父親也就每周都接送著他上學放學。張文濤這人聰明又獨立,接送了幾次,家裏人也就放心讓他自個兒往返學校和家裏了。


    然後有一次禮拜六了,大晚上一家人沒等到他回家。一家人就出門一路上喊著名字找。


    張文濤被找到的時候,人昏迷的躺在路邊的草堆裏,兩條腿都是斷的。送到醫院,撿回了一條命,兩條腿卻怎麽也沒保住,家裏也欠了一屁股債。


    張文濤從來不說那天發生了什麽事情。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也就在張強上初中的時候,張文濤結婚了,跟鄰村的一個‘瓜子’結婚了,第二年兩人就生了一個小姑娘。


    這幾年,張強倒是沒怎麽聽說他的消息。


    “文濤有個女兒叫張如玉,可能是遺傳了文濤的腦子,如玉那孩子腦瓜子比文濤還聰明。”


    張強安靜等著下文。


    “可這姑娘念不下去了。”老校長沒賣關子。


    “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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