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了中飯,想起當初出門的承諾,提了一瓶酒一條煙,跑去看了看老村長。


    老村長擱村裏也是見多識廣,可聽著張強說金城的車水馬龍、魔都的高樓百尺,也是眉飛色舞,興致勃勃,仍不住溫了酒拉著張強喝酒助興。


    “要是再年輕個十歲,我也出去見見世麵。”有張強的故事下酒,往日裏隻溫三兩酒喝一天的老村長,硬生生喝了九兩,最後喟歎一聲躺倒在炕上,呼吸間鼾聲連天。


    張強輕輕給老村長改好被子,悄咪咪回了家。


    黃酒是老村長自家釀的,其實也不算勁大,張強推脫著也沒喝幾杯,出門吹了吹風,感覺酒氣就散去了大半。


    看看日頭,也才微微偏了中天,索性回了家,拎了兩瓶酒一條煙和一袋糖,出門直接去了老校長家。


    老校長就住下學校裏。


    小學是高崖村的,名字就叫做高崖小學。


    說也奇怪,高崖人窮,窮的小孩子七八歲了還光著屁股滿地跑,可村裏居然建著四五個廟,從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到如來觀音,從土地山神到祖宗祠堂,隻要是聽過名頭的滿天神佛,大神塑金身、小神掛畫像、小鬼也得土牆上畫個形供上。


    你要說村裏人不迷信把吧,隻要是個神,也不管他是哪路神仙,都要供在廟裏。


    可你說村裏人迷信,可他們也就逢年過節到廟裏燒個香,平日裏也寺廟都是大門緊鎖,也沒見誰殷切的求神拜佛。


    當麵上麵說要派老師下來的辦學校的時候,村裏找了半天也沒個看得過眼的房子,大家夥一商量,那個玉皇廟最氣派了,雕梁畫棟,算是最能配得起城裏來的‘文化人’老師的建築,索性就把正殿的玉皇挪到的東偏殿,把正殿騰出來用泥土壘了牌桌椅,把門板拆了做了黑板,讓玉皇殿搖身一變成了教室。


    又把西殿裏的送子菩薩給搬到了玉皇大帝旁邊,騰出地方給老師做了辦公室。


    金崖小學就這麽在玉皇廟裏成立了。


    老校長是金崖小學的第一個老師,從1956年從城裏來到金崖,一輩子也就守在了金崖小學。


    後來到了1988年,縣上給撥了錢,就在玉皇廟後麵修了三間土坯房,還給配了木頭板凳、木頭桌子。


    這缺了胳膊斷了腿的玉皇大帝和送子觀音又被搬的擠在了正殿。當初往出搬的時候,村裏人把他們護的挺好的,可惜小孩子頑皮,順著門檻爬進房間裏,最初還規規矩矩的,到後麵有個膽大的攛掇著就騎頭上臉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成了殘疾了。


    學校搬了過去,老校長還是住在了玉皇廟裏,老校長在這廟裏住了將近四十年。


    老校長姓誰命誰,大家已經記不得了。


    他剛來的時候,大家叫他校長,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大家又開始叫他老校長,倒是誰也不曉得他名字了。


    “老校長,在嗎?”張強踏進廟門就問。


    著玉皇廟算算也就一百來個年頭了,廟裏的鬆柏也不知是得了香火成了精,還是長得時間長了,長得鬱鬱蔥蔥,五六棵樹,倒頗有遮天蔽日的感覺,進了廟門都覺得陰森森的。


    張強小時候不算膽大,每次進了學校都是規規矩矩,都不太敢大聲說話,就是因為他瞧著東殿裏的神鬼了,心頭發怵。


    “誰呀?”西殿裏傳出一個洪亮的聲音,說話間老校長已經走出了房門。


    老校長長得挺高,大概有個一米七八左右,穿著一身青色長衫,帶著一個石英眼鏡,沒事就舉著本書在柏樹下看,張強小時候就把他房子當圖書館用來著。


    “是我。”老校長應該已經六十過了,可村裏也沒人真知道他年紀。


    在金城的時候,張強倒是聽說老師都是六十歲就能退休,若照著這個規矩算地話,老校長可能還不到六十。


    可想想又覺得似乎不太對勁,老校長應該不能用常理來論。以前也有小孩好奇,想著問問老校長姓名和年齡呢,老校長隻是笑著不說話,後來也就沒人去問了。


    “張強啊,你打工回來了?”老校長果然聽著聲音就認出了人。


    張強毫不奇怪,雖然自個都離開小學六七年了,可照著老校長地本事,別說個六七年,十幾年前教出去地學生,他看著人家兒子都能猜到哪個是他爸爸。


    老校長雖說教了幾十年書了,其實也沒多少個學生,多的時候一級三五個,少地時候一級也就一兩個學生,算算其實也就隻教了幾百個學生,不說桃李遍天下,他栽地桃李,走的最遠地也就張強幾個了,好歹是去過金城的人。


    倒不是老校長本事不濟,其實隻是因為沒幾個人讀得下去書。大多數學生讀了三四年級,家長就叫了回去,因為這個年齡的孩子,再也不用找人照看,大多數的家務也能做的挺好了。張強有次就聽著老校長感歎“我這不是當老師,我其實就是一個保姆。”


    “老師,我前兩天剛從金城回來,想著來看看您呢。”張強還是喜歡喊他老師,因為他總覺得喊老師似乎更加親近一些。


    “你有心了啊。”老校長感歎了一句,說話間看著張強手裏提的東西,又出生斥責“怎麽這麽浪費呢,來我這裏還提東西。”


    “也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就是想著來看看您,也是我的心意。”張強知道,老校長這是心疼他花了錢。


    老校長在西殿住了幾十年,煙熏火燎的,西殿再沒了香火供奉的那些高遠飄渺,連著雕花的窗棱子,都被油漬熏出了包漿。


    張強很自覺的跟著老校長進了房間。


    老校長房間很是簡陋,也就一張炕,一張小木桌,一把靠椅,中間架著一個爐子。


    “坐。”張強發現著七八年時光仿佛在老校長這裏停滯了,他的房間跟記憶中的別無兩致。


    “說說吧,我好久沒出過縣城了,都不知道外麵變成什麽樣了。”老校長用罐頭瓶子給張強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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