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殺何女子的人,當然是不會就這樣讓她輕易的跑了的。就算是追殺到遠濟來,他們都是要追的。


    阿娘時常告訴她,不管你殺了誰,好人還是壞人,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既然殺了他,那就一定得鏟草除根。


    否則,必定後患無窮。其實花想容當時很不能理解這句話,比如說,這個人如果是好人,那我為什麽要殺他呢?


    現在,她算是理解阿娘的話了。就像何女子,她也是好人,但是還是落到了這個境地,殺了她家人的那群人,也深諳她阿娘告訴她的這個道理,追了那麽多裏來斬草除根。


    有十個人左右的黑衣人追殺她們,那藍衣公子派來保護她們的人都很盡力,殺了七八個人,但最終還是被殺了。


    這就意味著,還有兩個人是要來殺她們的。何女子把花想容護在身後,可能覺得是自己連累了她,也可能是覺得自己比她大些,那就要擋在她前麵的。


    何女子對這些黑衣人道:“你們要殺的人是我,放過這個小姑娘。”那群黑衣人顯然不想搭理她,走近她們兩個小姑娘,迎麵就想殺了她們。


    阿娘也告訴過她,要想活下去,那就一定是不能靠別人、求別人的。隻能靠自己,隻能求自己,同情心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要殺你的人不會因為有同情心就放過你,他的同情心隻會給別人,在仇恨麵前,在他殺你的時候,他不會把你當成一個人來看。


    花想容撿起那個死在她們身邊的護衛的劍,跳起來一個後空翻,落到黑衣人身後。


    而那兩個人顯然沒想到這個六七歲的小女孩還會武功,被打得猝不及防,花想容從背後刺進一個人的心房,那個黑衣人當場斃命。


    這一招,她勝在出其不意。落姨告訴她,出其不意,才是最容易取勝的招數,因為不管是打什麽,最怕的就是一個猝不及防。


    心房的位置,是落姨告訴她的,落姨說了,殺人,隻有刺進這個地方,人才能死得最徹底。


    花想容不理解,她學這個的時候覺得殘忍恐怖,不知道為什麽她那麽小一個女孩子要學這些東西。


    她現在才明白,學習這些東西,是為了能讓她活下去。從小就要學,是為了讓她把自保當成一種本能。


    就像花想容此刻殺了一個黑衣人一般,她是本能,但本能過後,她鬆開劍,很害怕的後退了兩步。


    她殺人了。她有些接受不了,跌坐在貨車上。還有一個黑衣人,看見花想容有武功,眼裏閃著殺意,提劍就想刺她。


    花想容驚慌的滾開,隨手拿起身旁的東西就砸了過去,拉住何女子的手跳下車,跑之前還不忘撿起一把地上的劍。


    劍有些重,六歲的花想容拿著跑很吃力,幾乎是拖著劍跑。何女子心裏抑製不住的驚訝,但為了保命,她現在也不能多問什麽,隻能跟著花想容一起跑。


    黑衣人緊追不舍,就在他要追上她們的時候,花想容猛的停下,提起劍迎麵跑向黑衣人。


    她很害怕,但是為了活下去,她隻能試一試了。她按照落姨的教的,氣沉丹田,凝聚功力,用氣運帶動自己的步伐,踢向黑衣人。


    一步兩步三步這似乎沒給黑衣人造成多大的傷害。可落姨說了,這是一步殺招,真正致命的不在這三步,而是三步之後璿身跳到敵人的後麵,反手提劍,同樣刺進敵人的心房。


    她穩穩落到地上,而她身後的黑衣人,也沒了氣息,倒在地上。花想容喘著氣,很害怕的轉身。


    何女子站在她身後,滿臉的不可思議。花想容眼裏含淚,嘴唇有些顫抖,沒說什麽。


    不一會兒,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聽見何女子跑過來,一直喚她阿容,她聽著,腦子漸漸昏昏沉沉,再也沒有知覺了。


    她再次醒過來,是在一個廢棄的破房子裏。房子很爛,勉勉強強可以躲些雨,但是搖搖欲墜,看起來很危險。


    花想容坐起來,迷糊了一會兒,回想了一下自己為什麽會在這,想起來她便忍不住抱緊自己,眼裏有些恐懼,害怕的小聲啜泣。


    她殺人了。在今天。她殺了兩個人。何女子見她這個樣子,趕緊上來抱住她,道:“別怕,有我在。”她小聲哭著,說不出話來。


    何女子道:“你沒有做錯什麽……謝謝阿容,是你救了我……你救了我們,我欠你一條命。”許久,花想容才在她懷裏被安撫下來。


    見她沒什麽異樣了,何女子才放開了她,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問道:“你……你為什麽會武功?”花想容用著哭過以後濃濃的鼻音回答她:“這些是……我阿娘和落姨教我的,她們……她們是江湖中人。”何女子聽見她是江湖之人便什麽都明白了,她歎氣道:“若是我會武功就好了……若是我會,我就可以保護自己了。”花想容沒說話,她還在抱著自己,就像當初的柳爭一樣把臉埋在膝蓋裏。


    夜很長,花想容第一次覺得夜晚有那麽的漫長煎熬。簡直比她走丟了,在人販子裏的籠子裏醒來那晚還要煎熬。


    這個地方,離遠濟已經不遠了,兩個人走走停停,問著路,看著地圖,走了十幾日才走到遠濟。


    到了遠濟以後,那藍衣公子給她們的錢,已經花的差不多了。蹲在遠濟街頭,沒有飯可吃,渾身因為趕路而變得髒兮兮的兩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們靠著彼此,兩個人肚子都餓得不行,可她們太小了,而且都是在要豐衣足食的環境下長大的,一時間是真的不知道去哪裏找錢。


    而恰好路過的一個年輕人,見她們可憐,往她們跟前丟了兩個銅板。兩個人都不可思議,這個人居然把她們當成了乞丐。


    但是她們現在有了錢,顧不得那麽多,趕緊拿著這兩文錢,去賣包子的大嬸那買了兩個包子,一人一個。


    她們躲在牆角,看著對方,吃得很開心。可一個包子吃完了,顯然是吃不夠的。


    但是嚐到了甜頭的何女子,知道了怎麽樣才是她們兩個人來錢最快的辦法。


    又把花想容拉到街頭蹲著,期望路過的有錢人能給她們幾文錢。可有錢人是很少的,善良的有錢人更是少,她們就這樣過著饑不果腹的日子,每日慘慘淡淡的勉強活下去。


    有一日,她們什麽東西都沒討到,花想容餓得不行,在那個賣包子的大嬸那蹲著,盯著那些包子。


    那大嬸快要收攤子了,還有幾個包子沒賣完,看著蹲在那的花想容,心裏不忍,走過去遞給她一個包子,嘴裏道:“吃吧孩子,真是造孽,爹娘生了不養,那麽大點孩子就流落街頭了……”那花想容接過包子,沒吃,把那大嬸看著。


    大嬸想起什麽,道:“你是想給你身邊那個小姑子也討一個包子去是嗎?”花想點點頭。


    大嬸笑了,又拿了一個包子給她,道:“去吧,吃吧。”花想容道了一聲謝謝,抱著包子跑開了。


    她拿了一個給何女子,兩個人又有了一頓包子吃。她們就這樣在遠濟過了許久,夜裏去城外的難民窟裏擠著,白日去城裏討吃的。


    也不知道是多久了,入了冬,很冷很冷。那天晚上,她們已經睡著了,可卻來了一群人,舉著火把,把一群人都弄醒了。


    他們一個一個的翻著,似乎是在找什麽人。有了經驗的何女子搖醒了花想容,對她道:“咱們快走。”不知道是來找誰的,但是她們都以為是追拿何女子的人,兩個人借著身量小,偷偷摸摸的跑了。


    夜裏很冷,她們沒跑多久,花想容就覺得凍得不行,何女子拉著她,生怕被追上了。


    冷風吹在她臉上,臉被刮得生疼,她隻顧著跑,夜裏很黑,月亮沒有出來,她們看不清路,兩個人一個拉著一個,一個拖著一個,雙雙掉進了一個湖裏。


    湖水冰冷刺骨,沒有流動的聲音,夜裏跑得急,看不見這個小湖。花想容不會遊泳,劇烈掙紮,喝了好幾口水,何女子緊緊拉著她,好不容易把她拖上了岸。


    兩個人身上都濕透了,喘著大氣,花想容劇烈咳嗽著,何女子擰了擰身上的水,忙道:“阿容,快把身上的水擰幹,不然會著涼的。”著涼了可就麻煩了,她們沒有錢治病,吃不起藥,會死掉的。


    花想容聽進去她的話,也抓起衣角,想擰,卻感覺自己身上沒有一點力氣。


    何女子沒發現她有什麽異樣,直到花想容倒在她身邊,她才覺得大事不妙。


    花想容再次有知覺是在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何女子一直在喚她阿容,她聽見了何女子的聲音,才醒了過來。


    她發了高燒,頭暈得不行,躺在草堆子上動彈不得。何女子見她有了反應,道:“這是我好不容易要來的,阿容吃。”花想容很勉強的睜開眼皮,看見是一個包子。


    這是不是那個大嬸給的呢?她心裏想著,想抬起手去拿那個包子,卻一絲力氣也沒有。


    她再次閉上眼睛,聽見何女子跑開的腳步聲。她什麽都能感覺到,她能聽見有人跟她說話,也能感覺到有人在她身邊,但是她腦子昏昏沉沉的,所有的感覺都不真切。


    她聽見何女子在燒火,她身子一直發冷,身邊的火堆很暖,她想靠近一些,卻動不了,隻能作罷。


    不一會兒,她又聞見了藥香,原來何女子不知從哪討來了藥材,在給她煮藥吃。


    煮好了之後,何女子又喂她吃藥。她張嘴很難,但是還是盡力咽下去。


    她很難受,但是她想活下去。何女子喂她吃了藥,身旁的火堆燒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何女子又給她煮了一次藥,喂她吃下去。


    喝完藥後,她還是難受,起不來,卻聽見何女子在她身邊道:“阿容……對不起,不是我想拋下你,我也想帶你走,可那個公子說了不行……這是我……是我唯一的機會,我不想放棄……


    “我給你煮了藥喝,今日我就要隨他走了,我跟他走,我就能活下去,你……你好好照顧自己,若你能活下去,來日有機會再見,我定會把我欠你的都還給你。”何姐姐這是什麽意思呢?


    她要跟誰走了?她不要她了嗎?她要拋下她了嗎?花想容好想起來問清楚她是什麽意思,可是她起不來,她也沒辦法說出話。


    她動了動手指,眼角有淚流了下來。何女子似乎看見了她流淚,知道她聽見了自己的話,語氣有些哽咽的道:“阿容,對不起。”她替她擦了淚,起身離開了。


    屋子裏隻剩下了她一個人。她就這樣躺著,原本還有一些意識,後來又沒了意識。


    她就這樣感受著生命的流逝,這是她活到七歲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離死就隻有那麽一步之遙。她不想死,她好想活著。她知道有藥,她知道何女子留了藥在這裏,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睡過去,再睡過去她就真的醒不過來了。


    她努力的想睜開眼睛,卻聽見有人走進了這間屋子。她心裏很害怕,卻動不了,隻能躺著。


    那人走近花想容,摸了摸她的額頭。


    “怎麽燙成這樣?”是一個老人的聲音。老人翻了翻旁邊的藥爐子,道:“也不知是誰留的藥和錢在這兒,留下來這些東西卻又不把你治好,真是奇怪。”是何姐姐留的吧。


    花想容心道。那老人不說話了,花想容感覺自己的意識又要消散了,半睡半醒之間,她又聽見老人說話了。


    那老人歎氣道:“難道算出這一卦,就是要讓我到這兒來找你的嗎?罷了罷了……你這個女娃子,命相也是可憐,老夫既然與你有緣,便……”她沒聽見老人後麵說了什麽,便失去了所有意識。


    再次醒來時,她已經不記得往事了。她隻記得自己叫花想容,她忘了許多事情,忘了阿娘和落姨,忘了柳爭,忘了何女子,忘了自己幼時在哪裏長大。


    她醒來就在這裏,在遠濟,在一個自稱是黃爺爺的人身邊。黃爺爺對她很好,也教她會許多東西,在林子裏獨自教她劍法心法,教她人間事故。


    她有時很餓,便跑到城裏去找吃的,那大嬸看見她,給了她兩個包子,問道:“怎麽不見那個何小姑子了?”花想容不知道她口中那個何小姑子是誰,但是大嬸給了她兩個包子,她一樣很開心的道謝,因為另一個,是可以拿去給黃爺爺吃的。


    她就這樣長大了,沒有人找過她,她也不記得其他人,她渾渾噩噩,以為自己是一個孤女,幸而得黃爺爺教養,她才能活到今天。


    六國再起紛爭,黃爺爺很早以前就對她說過,再起戰爭之日,那就是她離開遠濟之時。


    她很聽爺爺的話,她一向覺得,黃爺爺說什麽都是對的。原來如此。她全都想起來了。


    黃爺爺叫她離開遠濟,那就是離開他的保護圈,讓她自己一個人去尋找真相。


    她真的全都想起來了。就在今夜,就在見到了自己阿娘的那一刻,那些因為一場高燒失去了的記憶,全部都在此刻湧上心頭。


    命運,真的太喜歡和人開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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