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梅小雪微風,雕欄曉月堂東,黃燈老翁搗舀,紅泥霜炭甕中……


    咳咳咳……


    “爹!您沒事吧?”


    楊淩霄疾步上前攙扶住想要從床上掙紮著起身的父親,怎料剛剛調完氣息的楊普光喉嚨一陣發緊,又是一口血直接噴了出來。


    “沒事,你三叔呢?快把你三叔喊來!”


    他知道,像現在自己身上這樣的內傷,普通的醫院是沒有辦法治療的。西醫那套腳疼醫腳頭疼醫頭的治療手段,那隻對一些外傷有效果。


    要想徹底的根治全身的傷勢不傷根基的話,中醫的針灸推拿行氣才是正道。而放眼國內,目前知曉的最牛中醫就是自個的三弟楊正光了。


    見兒子還愣著沒有動作,楊普光氣就不打一處來,大為光火之下就破口大罵:


    “逆子,還不快去!難到真想見為父斷氣才開心……”


    受傷之下的楊普光,早就沒有了白天那種上位者的氣度,脾氣變得很是暴躁和霸道。


    作為兒子的楊淩霄其實是知道的,自己這個父親平時在人前所表現出來的跟在這房間裏麵,一直以來都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形象。隻不過平時的時候偽裝得很好,就連幾個叔叔都能瞞得過去,而他卻因為是親兒子的關係才會比別人知道得多一些。


    “父親……在剛剛你調息的時候我已經去找過三次了,隻是前兩次過去他都在為小萌處理傷口,第三次過去卻是自己一個人關在藥房內,都六個小時了到現在還沒有出來。無論我在外麵怎麽喊都沒有回應,楊飛那小子連楊國宗都不顧,就像根木頭一樣杵在藥房外麵,誰也不讓靠近。


    下人們從藥房裏時不時的傳出來的幾句自言自語才得知,三叔這正是在為念遠熬製專治內傷的草藥。”


    楊淩霄半低著頭唯唯諾諾的說到。這等小心翼翼的樣子,如果沒有親眼見到,任誰都不敢相信他會是京都古武世家眼中的第一公子哥。


    “念遠?他回來了嗎?難道隱龍真就這樣將人給放回來了?”


    楊普光心中一激動,腳一著地就想站起來往外走,沒想到下盤虛浮一個踉蹌又跌坐回床上。


    咳咳咳咳……


    “爹!爹,您慢著點。那小子哪裏有這麽容易就能回來。”


    “滾開,你懂個屁啊!那小子很可怕……孟家功法……我的孟家功法……你!現在馬上去看住那個女孩,千萬不能讓她離開。再把我房間裏的那兩頭老參給你三叔送過去……咳咳咳……咳咳咳……”


    楊普光咳得聲嘶力竭,那漲紅著的臉看著就像下一刻就要挺不住背過去一樣。


    “爹……您先躺下再說,我馬上去,現在就去……”


    見到自己的父親這般重視的態度,楊淩霄心中就跟打翻醋壇子似的酸溜溜的,說實在的,他恨不得那個楊念遠就這樣被隱龍給扣住一輩子或者直接給殺了幹脆,最好永遠都不要再回到楊家。思緒中頓時也浮現出白小萌雪中看書品茶的畫麵。


    就現在楊淩霄這個樣子和心理狀態,那裏又有一個頂級公子哥的優雅氣度。正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房間裏的這兩貨關起門來,也隻不過是兩個偽君子而已。


    楊淩霄站在房門口用手揉了揉臉頰,頓了一頓猛吸了口氣後,那臉上的表情又開始變得淡漠起來,而這身上玄級巔峰的氣息也開始顯露。等一切都調整過來之後他才打開麵前的門,再次以風度翩翩榮辱不驚的姿態走了出去……


    距離楊普光所在東院不遠處,兩個回廊之外的另一個小院中,藥房裏昏黃的燈光透出窗紙灑在了地麵薄薄的積雪上。裏麵傳來的是一下又一下富有節奏的藥杵搗藥聲。陣陣的藥香伴隨著偶爾幾聲咳嗽,讓門外守著的楊飛心裏頭總是有種不安。


    時不時透過門縫往裏麵瞧的他,看到的是一個光著膀子的半百小老頭,後背前胸貼著不下十幾塊大大小小的狗皮膏藥。


    手腳上擦傷的地方都來不及塗點紅藥水,就這樣直接讓其裸露著。那個平時溫文儒雅對生活一絲不苟的男人現在的頭發早就淩亂不堪,裏麵更是夾雜著剛長出來的些許白發,仿佛一夜就蒼老了許多。


    從白天開始,這個男人就把自己關在這間藥房裏。然後是用小稱子一點點的稱著草藥,該切的切,該搗的搗,然後是放在炭爐上慢慢熬著,其間時不時的還得盯著腕上的手表掐著時間往瓦罐裏放藥材。


    楊飛是很想上去搭把手的,但就在他還沒靠近爐子的時候,這個男人就像是跟瘋了一樣張牙舞爪的將人往外趕,聲怕來人影響到了瓦罐裏藥的藥效。


    六個多小時了,換做是平時,工作強度也不能算有多高,可要知道的是,如今這個熬藥的男人在半天前還剛被人打成重傷,但在暈厥過去不到一分鍾的時間愣是以強大的毅力讓自己蘇醒過來。可以毫不客氣的說,他現在身上起碼還有幾條肋骨是斷著的,更別提其他那些骨頭上的裂痕了。


    此刻房間裏散發出來的藥香已經越來越濃鬱了,瓦罐裏的黑色液體也開始愈發變得濃稠,經過不斷地攪拌和蒸發後,最終成為了類似黑泥一樣的東西。


    楊正光見藥已經成型,也顧不上燙了,直接上手就把罐子端起來,然後將裏麵的膏狀物小心翼翼的刮下來。然後一點點鋪在檀香木刻成的凹槽中,然後兩塊板蓋在一起來回撮合,很快的十幾顆拇指大小的藥丸就成型了。


    直到這個時候,他全身繃緊的神經好像是突然鬆懈下來一樣,整個人直接癱坐在地上。好一會兒之後,他才強打著精神,把已經冷卻的藥丸裝進瓷瓶裏麵,然後再挑出一小瓶蜂蜜出來,就這樣默默的從藥房裏走了出來。


    楊飛見房門被打開,本想上前去打聲招呼的,可楊正光卻直接往外小跑著。他想去找謝笑生,因為自己的兒子受了傷,手上的這瓶藥丸就是治療內傷最好的藥。


    不知道是不是每個成為父親的人都會如此瘋魔。林煥然可以因兒子之死而暴走入魔,而今楊正光卻能在北國初春的季節裏光著膀子,卷著褲腿奔跑在雪中為兒子送藥,完全不懼寒冷。


    楊家大宅的門被推開了,楊正光眼神堅定的直接往外跑,絲毫沒有感覺到周圍的寒氣。就那樣跑著,朝著皇城的方向跑著,腦子中一時間也忘記了還有汽車這種東西。


    他隻知道藥丸做好了,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兒子吃下去。甚至還細心的想過,不知道兒子怕不怕藥苦,出門時也沒忘了從架子上拿瓶最好的冬蜜。


    其實,楊家大宅離皇城真的很遠。哪怕是開車在不堵的情況下也得四十分鍾。而此刻楊正光的速度也很慢,慢到站在街尾的楊不餓可以看到天空上落下來的雪花融化在麵前那人的背上,然後匯聚成道道水線滴落褲頭上再次凝聚成冰渣。


    這個時候,不知怎麽了楊不餓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個佝僂老人牽著個瘦骨嶙峋的小孩,挨家挨戶去敲開門討點冷飯饅頭。也是這樣的下雪天,老人的破棉襖就會穿在小孩身上,然後那雪花就會像現在這樣在背上漸漸融化開。


    此時楊正光拿著瓷瓶的表情,就如同當年爺爺討到熱乎的地瓜一樣。原來,兩雙眼睛在不同地方不同時間散發出來的神采是可以這麽接近的。


    “兒子……兒子你回來啦……快!快把藥給吃下去!這是蜂蜜,嫌苦的話可以吃一些……”


    楊正光早就發現了街上的楊不餓,腳下的鞋子也在最後的衝刺中跑丟了一隻。


    “來,快些吃下去。這樣內傷才能好得快,不會留下病根。”


    見楊不餓兩眼泛紅無動於衷,楊正光幹脆直接拔掉瓶塞,然後用凍得紫青的手指撚起一顆來遞到兒子麵前。


    楊不餓還是沒有動,任由麵前的男人撐開自己的嘴巴把那顆黑乎乎的藥丸給塞進去。似乎感覺到手背上滴落的幾滴熱乎淚水,楊正光笑了,笑得很是大聲,也很心酸,笑著笑著眼眶中就紅了,那淚水順著臉頰,怎麽都止不住。


    “念遠,我的好兒子!這些年,苦了你們母子了……”


    這句話未說完,那陣陣眩暈感就從四麵八方襲來,楊正光那股精氣神也在這一刻徹底的消耗幹淨,整個人如同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突然就往後仰倒。


    “老爹……”


    鬼使神差的楊不餓突然喊出了這兩個字。在來之前他想了不下三十個借口來避免自己喊出這兩個字的,但現在他就這樣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並且毫無違和感。


    見麵前楊正光傷重力竭倒地,楊不餓快速的伸出手來將其抱在懷中,並迅速的脫下身上的衣服覆蓋上。


    身邊的愛麗絲幾乎還沒有在剛才的意外中回過神來,見麵前的楊不餓抱起楊正光撒開腿的就往前麵的楊家大宅狂奔而去,恍惚之間也隻能跟在後麵小跑著追上去。


    “不是說好了拒不認賬的嗎?不是說好了要演一場狗血家庭倫理劇的嗎?這劇本我都改了好幾遍了,自己也做好了在適當的時候出來捧哏,可現在是怎麽回事,居然連老爹都叫上了……”


    口中不斷嘀咕著的愛麗絲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的是什麽樣的情況,她隻是有種預感,在接下即將上演的劇情裏,總覺得要比自己編出來的還要狗血不知道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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