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愛兵離開後不久,一頭毛發稀鬆的老黃鼠狼熟練的爬上水牛的背。


    它後肢直立,額前的三搓白毛格外顯眼。


    這就是後山這群黃鼠狼窩裏麵的老祖宗,又叫白毛。


    如今的它已經討封成功,成了一位‘大仙’,此後的因果命運已經與陳愛陽聯係在一起。


    此時的白毛一隻前爪攤開後橫搭在額前,像一隻立在樹枝上眺望的猿猴,期間眯著眼,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擬人神態。


    若此刻有人看見這一幕,怕是要感歎一聲‘人老成精’。


    因為它的一舉一動竟然在模仿人類的形態。


    人類是所有靈長類動物中的老大,是這片世界的主宰,大部分人類遵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習慣,以至於其他生物,不管是捕食類還是食草類都想盡一切辦法避開人類的地盤,否則將淪為盤中餐。


    君不知古時候大名鼎鼎的食鐵獸如今也學會了賣萌,水中的豬婆龍體型愈發嬌小,自動進化成對人類無害的共存模式,戰鬥力和一頭大白鵝五五開。


    這何嚐不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另一種展現形式。


    為此,很多猛獸一反常態,將捕食和進食的時間與人類的活動時間錯開,改成晚上。


    人類才是地球上名副其實的主宰和王,站在食物鏈頂端的高等生物。


    這白毛與人類相處久了後,一舉一動也在模仿人類的模樣。


    良久後,白毛拍了拍大水牛的脊背,兩者一同轉身,慢慢消失在後山坡的灌木叢中。


    陳家墩,陳愛兵家中。


    後者舉著鐵鍬當拐杖艱難的返回。


    他安耐不住好奇,將懷中的小冊子打開觀摩。


    發現竟然是一本如何‘拜家仙’的秘籍。


    陳愛兵想起山坡上剛才遇見的那頭靈性十足的老水牛,心中這才理解陳愛陽生前為什麽會在客廳中供奉五畜神的用意。


    “原來三叔讓我隱忍,並不是將報仇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而是另辟蹊徑。”


    吉省自古就有拜家仙的傳統,鼎鼎大名的東北五仙,其中的‘黃仙’和‘柳仙’就是出自他們這邊,民間的老百姓對拜家仙並不陌生,也談不上排斥,隻是找不到門道。


    拜家仙出自東三省其實是一種籠統的稱呼,實際上拜家仙的傳統流行於吉省、黑省和內省東部地區,如內省的呼倫貝爾,烏蘭浩特,通遼等市。


    而遼省因為靠海,經濟發達,已經不流行這玩意了。


    遼省流行的是說相聲,亦或者二人轉,已經把這個玩進了春晚,玩成了非物質文化遺產。


    陳愛兵借著門外的亮光,慢慢瀏覽手中的小冊子,想要拜家仙的第一步,首先要物色一位合格的搭檔,朝夕相處之下,盡快的提升人與家仙之間的親密度。


    這是其一。


    其二則是培養家仙的靈性。


    若是供奉的家仙是一位二傻子,那肯定是無疾而終的。


    至於其三,也就是最後一步,則是這位家仙在人類的供奉下開了靈智,在通過某種修行之法,道行越來越高,最後人類借助家仙的神通顯聖,到了這一步就可以出師了。


    不過如今這拜家仙的市場越來越小,人們更相信科學,而不是迷信。


    譬如,五仙中的白仙,受到的衝擊就很大,以往科學技術落後,生病後無錢看病,就有求五仙的傳統。


    白仙擅長的就是用符紙治病。


    如今,人們生病後第一選擇永遠是去醫院或者診所。


    五仙中受衝擊最大的並不是白仙,而是柳仙,因為柳仙的供奉之法最為奇特,也十分殘忍,建國前東三省常年不得安寧,軍閥混戰,老百姓死傷無數。


    柳仙的本體是大蛇,也就是蟒。


    讓大蟒吞噬人類的屍體,久而久之身體內就帶有一絲怨氣,時間一長就有了吞陰陽的神通,不管是活物還是死物,一口吞之。


    現如今哪有這樣的條件?


    陳愛兵邊看邊點頭。


    五畜神就是來源於拜大仙的傳統,算是一個閹割版和簡化低配版本。


    陳愛兵現在開始犯難了,從哪裏去物色一位這樣的小夥伴呢?


    陳愛兵原先打算去外麵買一頭幼犬回來,以金毛和阿拉斯加為佳,一是這玩意體型大,可以當幫手,二來智商也不低。


    像哈士奇這種‘睿智’的犬類是肯定不符合的。


    邊牧這種過於聰明的也不行。


    一旦遇到危險,邊牧會毫不猶豫的拋棄主人跑路。


    這買狗就需要一筆不小的錢,何況現在陳愛兵一隻腳受了傷行動不便。


    陳愛兵歎了一口氣將小冊子默默地收起來,突然他眼神一亮,原先和他打過幾次照麵的小九踩著西邊的晚霞邊走邊嗅出現在陳愛兵視線中。


    陳愛兵一喜,朝著對方招了招手,“小東西,過來。”


    小九好似明白了陳愛兵的企圖,歡快而機靈的駐足在陳愛兵身前一米處。


    陳愛兵心中飛快的閃過一個念頭,這五畜神的辦法其實脫胎於五大仙,何必舍近求遠去買幼犬,眼下這頭黃鼠狼不是一個很好的‘供奉’對象嗎?


    第一,這黃鼠狼雖然個子小,但是靈性十足,竟然能聽懂陳愛兵的命令,光是這一點已經pass掉很多目標了。


    第二,小九應該先前和陳愛兵的三叔打過不少次交道,如今三叔不在了,陳愛兵繼承三叔的某些遺產天經地義。


    而且這頭黃鼠狼對陳愛兵一點也不排斥,隱隱中好似表現得十分信任,這個親密度的關卡就直接被攻略了。


    接下來隻剩下第三步,那便是讓眼前的這頭黃鼠狼成為自己的夥伴,同時供奉它成仙,到時候未必不能借助它的力量來報仇。


    想通這些後,陳愛兵心中好似找到了方向,眼前不再是一片迷茫。


    “過來,我給你準備晚飯。”


    陳愛兵歡歡喜喜的回到客廳的餐桌前,將蓋在飯菜上的台罩揭開,先前三個鹹蛋,自己吃了一個,喂小九吃了一個,還剩下一個。


    他盛了半碗白米飯,將鹹鴨蛋攪碎拌在飯中,又澆了一些菜湯進去,最後將瓷碗推到八仙桌一角,指了指小九。


    後者也不用多催促,三兩下順著桌腿爬上去,望了望陳愛兵後大快朵頤。


    飯是冷的,菜也略顯寒酸,但陳愛兵雙目中散發出來的善意它已感受到了。


    這就是信任的難得之處。


    小九已然對陳愛兵產生了一股莫名的親切和信任。


    陳愛兵想到三叔家牆壁上的畫像,在自己房間翻找了一下,找出來一張白紙和一支畫筆,這些都是陳愛兵高中時沒用完的學習用品,保存的還算完好。


    他趁著小九吃飯的空檔,將白紙攤開,用木板當支架,對著小九的模樣畫了起來,不一會,一頭黃鼠狼的素描活靈活現出現在白紙上。


    陳愛兵越看越滿意,又找了一些中午沒用完的米湯,墊著腳吃力的將小九的畫像張貼在客廳的牆壁上。


    可惜屋內沒有置辦香燭和黃紙。


    此刻小九已經吃完了米飯,打了個飽嗝,陳愛兵將空碗取過來,擱在畫像下麵,咬了咬牙匍匐著身子朝著牆壁新帖的黃鼠狼畫像拜去。


    雖然條件簡陋了一些,也沒有貢品,陳愛兵覺得這玩意心誠則靈,此時此刻他瘸著一隻腳也要五體投地的跪拜,誰敢說他心不誠?


    等陳愛兵行完跪拜之禮,抬起頭時,驚訝的發現圖紙下麵的長桌上,空碗旁邊,小九不知道何時跳了上去,就在陳愛兵跪拜的當口,對方後肢直立,像人一樣立著身體,已然承受了陳愛兵的一番大禮。


    陳愛兵笑罵道:“你這小畜生,從今天開始就是我們老陳家供奉的家仙了,什麽時候才能幫我們家報仇啊?”


    小九歪著腦袋沉吟了一會,突然一溜煙從供桌上竄下來,很快消失在陳愛兵家門口。


    不一會,外麵就響起了咯咯咯的雞叫聲,陳愛兵好奇的來到門口,就見剛才離開不久的小九叼著一隻雞從隔壁巷子中竄出來。


    在它身後自然是一陣雞飛狗跳,不少雞鴨飛快的撲騰翅膀四散而逃。


    在陳愛兵和陳氏兄弟兩家之間,有一條小巷子,本著‘什麽都要壓對方一頭’的原則,陳氏兄弟家不僅修建了一棟三層樓高,後麵帶院子的庭院,就連門口的地基都要高陳愛兵家一米多。


    兩家之間,還有一條發黑的小水溝。


    陳愛兵望著眼前邀功似的小九,心中暗道不好,眼前這隻被咬斷喉嚨的老母雞不是陳氏兄弟家的才怪。


    陳愛兵並不是怕對方,而是這事兒不占理。


    陳愛兵望了一眼外麵漸漸黑下來的天色,又看了一眼腳下已經停止撲騰血流一地的老母雞,隻得沒柰何的叫罵道:“你這小東西,這是人家養的雞,你咬死了算誰頭上?”


    “讓你報仇不是讓你去偷雞,這次又讓我背鍋了。”


    陳愛兵正想著要不要將死雞拿出去扔掉,剛到門口就瞧見陳小虎騎著一輛摩托車從煤礦場趕回來,剛好停在門口,正準備用鑰匙開門。


    兩人隔空對視了一眼,陳小虎也看見了陳愛兵手中的死雞。


    後者沒有說什麽,隻是朝著地上呸了一口。


    陳愛兵臉色十分難看,提著雞又返回屋中。


    這一下黃泥巴已然掉進了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陳愛兵正在猶豫不決時,門口再次傳來一聲嘟嘟聲,一輛突突車從村口的泥巴公路上歪歪斜斜的停靠在操場上。


    許久未見的蘇浩和蔣小雅出現在視線中。


    和他們一起的還有中午出門去找中醫的陳愛娥。


    三人不知何時撞在了一起。


    從昨天淩晨蘇浩離開陳家墩到現在,其實時間隻是過去了兩天一夜,這中間卻發生了不少事。


    有陳建國的墳墓被人刨開,陳愛陽被人打死,後山大火,再到今天上午陳愛兵尋到煤礦場,下午和陳小虎一行人火拚了一次。


    蘇浩昨天下午就動身去了荷花蕩,有江隊長給他安排的本地人為向導,蘇浩在縣城買了一個望遠鏡,又買了幾頭成年鴨子,天黑前就抵達荷花蕩周邊。


    荷花蕩是一個湖泊的名字,麵積約為幾個足球場大小,裏麵堆集滿了淤泥,每到夏秋季節,湖麵就長滿了鋪天蓋地的荷葉。


    可惜裏麵藏著一頭大蟒,無人敢下去采摘。


    加上現在是秋末。


    湖麵上矗立著幾根光禿禿的荷梗,少許枯葉隨風飄蕩,目及之處湖麵中一片死寂,連一隻活著的野鴨或者候鳥都瞧不見。


    這顯然是不正常的。


    荷花蕩附近還有一處很明顯的特征,周邊的水田基本上都荒蕪了,長滿了齊膝蓋高的野草,一直延伸出去一裏開外才有被人耕種的水田。


    昨日蘇浩和向導在湖邊候了一下午,將買回來的幾隻鴨子扔進湖中,用望遠鏡觀察了一陣,不見任何異常。


    後來天色漸黑,蘇浩在向導的催促下在附近村莊過了一晚,第二天再次過來。


    昨天放下去的四五隻野鴨竟然消失了一半,隻剩下兩隻孤零零的飄在湖麵上。


    蘇浩拿著望遠鏡在田埂上觀察,終於看到了那頭傳說中的巨蟒,身上有著暗紅色的花紋,體型約為10米左右,約大瓶的冰紅茶瓶子一樣粗細,僅剩的兩隻鴨子撲騰都來不及,直接從水麵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之後,蘇浩收到了蔣小雅打過來的電話。


    蔣小雅告訴他,有一個自稱是陳二狗家人的人找他,就說陳家墩出事了,陳愛陽被晚上的一場大火燒死了,讓他趕緊過來看看。


    同時和蔣小雅溝通得知,蔣小雅也去縣醫院找過陳愛兵,不過並沒有遇到人。


    當時陳愛兵和陳小虎發生口角,互毆,有案子在身,加上中間還要做傷情鑒定,在醫院和公安局兩邊跑,得知要互相承擔自己的醫藥費後,陳愛兵和陳愛娥兩姐弟承擔不起醫院的費用,匆忙包紮好傷口後就回家了。


    所以蔣小雅並沒有在醫院遇到陳愛兵的人。


    手中的一萬贈予也沒有送出去。


    在選擇返回陳家墩之前,蘇浩又去了一次縣公安局,見到了江隊長,在對方口中初步了解了發生在陳家墩的事情,不過後來陳愛兵和陳小虎在煤礦場鬥毆的事他當時並不知情,還是後麵在村口和陳愛娥碰見後才打聽到的。


    此番在陳愛兵家中重逢,四個都是年輕人,得知蘇浩和蔣小雅來至港島,是陳建國的晚輩後,氣氛瞬間尷尬下來。


    眾所周知,當初陳建國闖禍後一跑了之,整個老陳家對陳建國的觀感並不算好。


    這也是先前陳愛陽對兩人表現得十分冷淡的原因。


    不過陳愛娥作為四人中年紀最大的,知道生活的艱辛,尤其是她手中還拿著蔣小雅遞過來的一萬人民幣後,表情不得不變得熱烈起來。


    “小兵,你看這是誰?”


    “這是我們大伯在港島的晚輩,這位是我們大伯在港島收的徒弟,這位是大伯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堂妹,你的堂姐。”


    陳愛娥拉扯著幾人互相介紹。


    蔣小雅打開行李袋,從裏麵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禮物,操著粵語介紹道:“來的匆忙,這是我們帶過來的一些見麵禮,伱們都用得著,還請收下,不要客氣。”


    蘇浩在旁邊幫忙翻譯。


    陳愛娥連忙客氣道:“這怎麽好意思。”


    陳愛兵望著擱在桌麵上的索尼隨身聽,電動刮胡機,以及陳愛娥手中的一套看似高檔的護膚品,他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卻又沒說出口。


    隻得轉移話題道:“姐,你請的醫生呢?”


    陳愛娥羞愧道:“鎮上的幾個診所我都去了,他們說沒空下來,給你開了一些藥,我都帶回來了。”


    蘇浩自顧自的在客廳中打量。


    目光首先落在剛貼上去的一張黃鼠狼畫像上。


    畫像下麵還有一個空瓷碗。


    蘇浩不由得心中一動,看來在他離開的兩天一夜,發生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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