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客一開始沒動。


    非但沒動,他還一反常態的往前躲了躲,然後把臉更深的埋進了自己的臂彎裏,仿佛和當時的江遇人格互換了,無論對方怎麽戳都不肯出聲,更不肯把臉露出來,轉過頭去跟他說一句話。


    江遇表情有些不太友善的蹙了一下眉心。


    但他都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呢,一個和夏客平常的關係還不錯的男生就已經注意到了他們這邊的動靜,並且還聞聲走了過來。


    “夏洛克?”


    他明顯也是發現了自家好友的行為反常,試探的叫了對方一聲。


    然而夏客還是沒動。


    不僅沒動,他甚至都沒有出聲回應那個男生哪怕隻是一個簡短的音節。


    聞諺:“……”


    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把轉向了一直都在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和夏客看的江遇,以及顧知。


    臉上充滿了在確定對方是真的不對勁之後的茫然跟不知所措。


    “……”


    江遇沒說話,隻是一聲不吭的擱下筆,就起身走到了林黯的位置。


    才剛抬手,正準備強行把他的胳膊扯開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呢,就看見夏客倏地又從臂彎裏抬起了頭。


    “那什麽,江哥,我知道你好像挺有錢的,而且你上學期年級排名的那個獎學金不是都已經下發到賬了嗎?”


    夏客吸了吸鼻子,一邊動作麻利的用手背在自己滿是水漬的臉上很是不拘小節的抹著,一邊轉過頭就要朝著身後原本是屬於江遇的那個位置看將過去。


    結果頭才轉到一半,就發現了江遇正站在他旁邊的位置上,麵無表情的抱著胳膊看他。


    “……”


    話音不自覺的頓了頓。


    “能先借一點兒給我周轉一下嗎?”過了好幾秒他才又帶著仍舊濃重的哭腔接著前麵的話說,“等我和齊勵的助學金下來之後就還給你,行嗎?”


    “……”江遇皺了皺眉,但依舊是沒什麽太大表情變化的抱著胳膊俯視著他,沒有說話。


    在那一刻教室裏除了林黯和顧知以外的所有人,心裏基本上都在覺得他簡直是拎不清,就算是要借錢,應該去找的人也應該是顧知,而不是江遇。


    並在心裏一致認為:就憑著江遇平常在學校裏對夏客的親近和單方麵熱臉貼冷屁股的那個愛答不理的不耐煩態度,他也是不會借給他的。


    然而過了還沒一會兒,江遇就已經去自己的桌肚裏掏出了手機,一邊輸著密碼開機,一邊問著他前桌的人道:“要多少?”


    夏客又胡亂的伸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八千?”


    他說完可能是覺得這對他們現在的這個年紀來說確實也是一筆巨款,隻頓了一下就很快又改了口說:“三五千或者說是幾百也行,看你能借多少。”


    說著反手從自己的桌肚裏掏出了筆和本子來:“我可以給你打個欠……”


    “你被搶劫了還是被誰給抓去被迫跟人賭博了嗎?”江遇在聽見他話裏的第一個數字時就已經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想了想還是沒忍住的直接就開口問著夏客的人說,“需要這麽多錢。”


    夏客眼中原本都已經快要完全散掉的霧氣,幾乎是即刻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聚在了一起,並大顆大顆的滾落了下來。


    “不……不是。”


    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有在極力想要把自己脆弱的一麵,和那些奪眶而出的眼淚都統統的給憋回去了。


    但同樣也看得出來那對他來說是真的很難。


    “是我媽媽……”


    夏客手忙腳亂的想要擦幹淨自己臉上的眼淚,但誰知道卻越擦越多,最後隻好放棄了動作,隨便用手背在臉頰上抹了兩下就一抽一噎的說道:


    “我媽媽她前段時間在醫院裏被檢查出了癌症,醫生說還是有希望治的,但手術費,醫藥費還有後期的術後調養這些七七八八的加起來一共要一兩百萬,我爸才剛把家裏的房子給掛出去,親戚那裏他都借遍了,可到現在手術費都還差好幾萬,我媽媽說要不她不治了,反正也不是百分百的就能治好,可我不想沒有媽媽……”


    夏客說著連聲音都喑啞了下去,幾乎說不出話。


    “我也不能沒有她。”他赤紅著雙眸聲音嘶啞的仰頭看著江遇,“所以江哥你能幫幫我嗎?求你了。”


    “……”


    當時的江遇一聲都沒吭。


    不僅沒吭聲,他甚至還轉頭就捏著自己的手機出了教室,然後再回來的時候,就完全像是忘記了之前都發生過什麽似的,既沒有給夏客任何的答複,說借或者是不借,也沒再提起這件事情。


    仿佛整個人都吝嗇涼薄到,並不能和他人的苦難產生共情。


    最起碼理(1)當時就三五兩塊的默默把錢掏給了夏客的那些人都是這麽覺得的。


    但很快他們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因為第二天的一早,在南高的升旗台上就已經明晃晃的擺出來了一個顏色鮮紅的募捐箱。


    “這是理科(1)班的江遇同學來我們教務處反應的真實事件,情況呢,確實屬實,具體的我們昨天晚上都已經去夏同學家裏實地的了解和考察過了,也有醫院的醫生證明。”


    “所以希望有能力的同學,都還是能夠踴躍捐款,不一定要很多,隻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哪怕一塊兩塊錢,也都是能夠代表大家的校友情誼的。”


    “畢竟眾人拾柴才能火焰高嘛,這個世界也需要這種你來我往的善意維持。”


    “不過也還是要量力而行哈。”


    “另外以後要是再遇到這樣的情況,也歡迎其他的同學來向我們多多的反饋和求助,學校都會盡力的想辦法去幫助你們的。”


    “以上。”


    ……


    盡管那天校方為了最大程度的尊重學生自己的意願,在鼓勵和倡導性的通知了這個募捐活動之後,就全程都沒有再插手這個事情——募捐箱擺出來之後他們就讓夏客和其父親自己守在了募捐箱麵前進行登記和收款——在募捐結束之後,也更是沒有公布任何人的捐款金額,隻十分籠統的在校園廣播裏口頭感謝了一下所有捐了款的同學就沒了後文。


    但理(1)的所有人都還是從政教處副主任的那番話裏,聽出來了這件事情是江遇去幫夏客爭取到的這次募捐,更是從夏客的嘴裏知道了,江遇不僅僅是去幫他爭取到了這個,還自掏腰包的捐了一大筆錢給他的媽媽。


    比他當時在教室裏向對方開口借的那個數額可以說是多了兩倍還不止。


    沒有什麽是能比行動上的東西看起來更直觀的了。


    高中生心思單純,有時候哪怕隻是很小的一件事或者說是一句簡單的話而已,都足以改變他們對於事與物的原本看法。


    更何況自從轉到了南高之後,江遇也確實沒有再故意的去搞什麽事情了,除了不愛說話和一說話就愛不自覺的懟人之外沒什麽別的毛病。


    再加上有顧知的從旁協助,他成績確實擺在那裏,又長得比較賞心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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