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浪濤狠狠砸在江岸的嶙峋山壁上,炸開千萬朵慘白的水花,水霧彌漫間,帶著江水腥甜與硝煙焦糊的怪異氣味。突如其來的寂靜中,那聲穿越風雨的呢喃顯得格外清晰。


    “哥哥……”


    薑正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下意識地握緊了背負“七宗罪“的背帶。


    這道聲音在外人聽來,或許隻是意義不明的囈語,但在薑正的耳中裏,這兩個音節的含義卻明確得如同刀刻。


    “什麽哥哥?”


    路明非像是聽到什麽敏感詞一樣突然抬頭。


    剛剛那個如同梵音的詞語他也聽到了,那呼喚的語調、那種糅合了深切哀傷與近乎虔誠的親昵、讓他瞬間脊背發涼,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那個神出鬼沒的小魔鬼路鳴澤。


    兩者太過相似,都仿佛帶著一種跨越時空的、非人的執念。


    “這位龍王,剛剛說了一個詞。“薑正又重複了一遍:“‘哥哥’。”


    “蘇醒後的第一句話,竟是呼喚自己的兄長麽?“”昂熱校長輕聲低語。


    “兄長?”薑正追問。


    昂熱的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道懸浮的、散發著神聖與邪惡矛盾氣息的身影,緩緩道:


    “根據《冰海殘卷》的隱喻,‘王座上坐著雙生子’。青銅與火之王,並非一位君主,而是一對兄弟。與那位以暴虐殘忍和鑄造之術聞名的哥哥諾頓相比,弟弟康斯坦丁的記載寥寥無幾。“


    “我們麵前的這位,正是康斯坦丁。”他輕頌,仿佛在吟誦古老的史詩:‘我的名為康斯坦丁,曾至火焰的山巔,於彼處融化青銅的海洋,鑄造神的名。’”


    “所以,諾頓已經不在那個骨殖瓶裏了,是嗎?”李榮坤立刻抓住了關鍵,語氣嚴峻。


    “是的。”昂熱頷首,“作為哥哥的諾頓,其發育和蘇醒的速度遠快於弟弟。既然這位君主不在這裏,想必早已破卵而出,此刻,或許正徘徊於世界的某個角落,審視這片他曾統治過的土地。”


    一個行走在人世間的龍王——這個念頭讓路明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這太恐怖了,誰能保證自己每天上學、買菜的路上,不會與一位偽裝起來的龍族君主擦肩而過?


    “又或者。”薑正平靜地開口,提出了一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設:“諾頓,此刻就在附近看著我們呢。”


    路明非猛地打了個哆嗦,聲音都帶了顫音:“喂喂!薑正!別老是這麽一臉平靜地說出這種恐怖故事啊!”


    薑正對他的反應不以為然,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周圍被黑暗籠罩的江麵與山巒,淡淡道:“我們現在正在圍剿他的親弟弟。身為兄長的諾頓,難道會坐視不理?況且,下麵的那座青銅城本就是他的寢宮,偶爾回來看看,也很合乎邏輯。”


    昂熱和李榮坤同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如果薑正的假設成立,那麽他們此刻麵臨的,將不再是單一的龍王蘇醒事件,如同在懸崖邊緣行走,腳下是萬丈深淵,而陰影中還潛伏著更致命的毒蛇。


    “很不錯的假設,這種情況我們的確應該考慮在內。”昂熱緩緩點了點頭,打破了沉寂:


    “不過,若從‘七宗罪’的來曆,以及諾頓親手打造它的初衷來看,初代君主之間的關係,遠非和睦。恰恰相反,他們之間仿佛存在著一場注定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而這套‘七宗罪’被鑄造出來的唯一目的,便是殺死其他的初代君主!”


    ......


    康斯坦丁那對熔金般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領域無聲展開。他並未咆哮,但一種更令人心悸的威嚴已如實質般壓下,空氣因高溫而扭曲,江麵上冒出的白汽,發出嘶嘶的哀鳴。


    古老的龍文自他口中吟誦而出,低沉而威嚴,仿佛來自洪荒的敕令。


    言靈·君焰!


    以他為中心,一圈暗紅色的光環極速擴散,所過之處,鋼鐵如同遭遇驕陽的冰雪。最近的幾艘船艦首當其衝,裝甲在千分之一秒內被加熱至白熾,繼而融化為熾熱的鐵水,如同蠟燭般癱軟、流淌,墜入海中激起衝天的白霧和嘶鳴。


    “棄船!跳江!這是君焰直接作用於物體的靜態加熱!”李榮坤立刻低喝道。


    “這是君焰?”薑正微微吃驚。


    無論是楚子航亦或是之前的龍侍,他們釋放的君焰領域時往往帶著巨大的衝擊力,它會引發一場威力驚人的爆炸,通常爆炸的烈度約等於引爆一枚凝固汽油彈。


    但兩者釋放的君焰的瞬間加熱效果有限,如果領域堅硬的物體上就會反彈,並且很難熔化特別堅硬的東西,更不能在物體表麵施加靜態的高溫。


    甲板上的戰士們沒有片刻猶豫,如同下餃子一般,紛紛縱身躍入洶湧的江水中。


    緊接著,康斯坦丁唇齒間再度流淌出古老而晦澀的音節,隨著他的吟唱,江麵上空的景象開始違背常理


    康斯坦丁手臂微抬,那些被君焰熔化、正四處飛濺或墜落的金屬液滴——包括之前被融化或爆炸的炮彈、子彈,以及此刻船艦融化形成的更大股鐵流——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攫住,在空中懸停、匯聚。


    雜質在難以想象的高溫與力量下被瞬間汽化剝離,微縮而繁複的煉金矩陣在通紅的金屬內部閃過,發出幽暗的光芒。


    言靈·天地為爐!


    序列號:96。


    血係源流:青銅與火之王。


    這本是龍王用於創造與鍛造的權能,在其領域內,金屬的形態與組合完全遵從釋放者的意誌。對普通混血種而言,這或許隻是小範圍的金屬塑形,但在龍王手中,正如古語所雲:


    “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在這般言靈的偉力下,懸浮的金屬洪流被瞬間提純,雜質化為青煙消散。微縮而精密的煉金矩陣如神經脈絡般在金屬內部自行編織、烙印,幽藍的光芒在暗紅的金屬基底下一閃而過,賦予了這造物非凡的堅韌與獨特的可怕特性。


    頃刻間,一柄巨大的暗紅色長戟在空中凝聚成形。它並非錘煉而成,而是“生長”出來的,戟身閃爍著金屬的冷冽光澤與未散高溫的暗紅,毀滅性的能量如同血液般在戟身內緩緩流淌。


    這柄足以劈開山嶽的武器被康斯坦丁橫握於身前,他的姿態並非進攻前的蓄力,更像是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豎起了全身的尖刺,是一種充滿警告意味的、極度戒備的自衛。


    “接下來,除摩尼亞赫號以外的所有艦船,以及所有常規武器係統,立即退出這片江域!保持最大距離!”昂熱的聲音冰冷。


    對於這位執掌金屬與火焰權柄的君王,人類引以為傲的鋼鐵洪流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會成為對方取之不盡的武器庫和屠殺工具。


    現在,這片喧囂的江麵必須被清空,真正的戰場,將留給寥寥數名有資格揮動弑神之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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