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7月10日,毫無征兆地,慕容語來了周家。


    那會兒家裏隻有周徵言一個人,開門看到是慕容語的時候,她人直發懵,當下樹樁子似的杵在門口,——也沒請人家進來。


    慕容語就站在門外,他人高,遮去不少陽光,她蹙眉,仰頭隻能盯著人家優雅精致的下頜。他低下頭來,將她上下來回的打量,那雙眼依舊清麗,眼裏卻似乎有弱水三千,那目光浮浮沉沉的掃過來,飄飄渺渺的全灑在了她的身上。


    那種綿密細柔的目光像一張無形又堅韌的漁網,將周徵言深深的籠罩其中,讓她難以招架。


    ——慕容語的到來太讓人猝不及防,以至於她又一次的反應不能。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徵言吞了一下口水,艱難的發聲:“阿語……”


    ——能別再這麽看我了麽?


    慕容語的眼神閃了閃,終於收回了目光,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赧然。


    ——他是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美目,但那樣直白地看人,真的讓她難以招架。


    周徵言頓時覺得渾身一輕,趕忙往邊上一側身,低了頭,小小聲的說:“那……,那進來吧,請坐。”


    慕容語似乎沒聽到這句話,原地站著沒動,目光在轉動間泄露出一絲掙紮,他又看了她一眼,才幾步跨過去,直接在沙發上坐了。


    他一言不發,那腰身卻挺得筆直,高大的身形頓時給人一種壓迫感。


    周徵言:“……”


    他那坐姿太過於嚴肅,讓她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周家房子是上個世紀80年代初集體統一蓋的一棟樓房,每戶兩層;雖然本來麵積就不算大,但周徵言以往從未覺得自家的客廳小過。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自從慕容語往那裏一坐,竟讓她覺得自家客廳顯得份外逼仄起來,連帶著空氣也厚重了,讓人有些呼吸不暢。


    慕容語姿容俊美,身軀高大,本來是幾可入畫的一道美景,可他麵沉似水,閉口不言,再加上他周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低氣壓,就真跟一尊大神似的,鎮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讓人不太敢靠近。


    周徵言默默地陪坐在旁邊,不自覺地就也學他那樣坐的規規矩矩的,心內一番五味雜陳:以前吧,他坐沙發總是愛歪在沙發裏麵,或是懶洋洋的靠著椅背。如今呢,可能是讀了警校的緣故吧,他似乎越來越穩重了,連坐姿也是端端正正的了。


    慕容語那天穿著一件墨藍色的短袖,似乎是警校生的訓練服。他雖比以往黑了些,但皮膚底子依舊細膩,五官俊美,仍是驚人的好看。他看上去也確實比以前結實多了,那件短袖被凶前的肌\/肉撐的鼓鼓的。


    畢竟念的是警校,日常訓練量想必也大,所以他比以前更壯實。


    周徵言看著這樣的慕容語,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慕容家參軍的人不少,在慕容語這一代,他大哥是海軍,他堂哥慕容彬是特種兵,而他自己,則報考了警校。


    ——一家子的大神哪。


    即使暗地裏已經打量了慕容語好幾回,可他還是安安靜靜的端坐著,麵沉似水,一語不發。


    周徵言一時之間倒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自春節問了他那句“我們可否重新開始?”之後,她就一直在等,等他來找她,也等著能夠重新開始。可他始終不曾有所行動,就連那天在大街上,他也沒有同她講話,她就以為他大概是已經放棄了這段情,要跟她當陌生人了。


    可沒想到,他今天竟然來了……


    難以捉摸。


    周徵言有些頭大地想:這人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來也來了,又是默不吭聲的。難道,非得我一個女生先開口?


    想到這裏,她暗地裏又拿眼瞄了瞄身旁那尊“大神”。


    但大神就隻是坐在那裏,垂著眼皮,還是靜靜的一聲不吭——根據這麽多年的相處經驗來看,他明顯就是心情不好的樣子嘛。


    誰惹他了?


    周徵言暗地裏擰眉,把這小半年間倆人的往來都細細的捋了捋:嗯,畢業前夕那個把月,兩人在電話裏確實聊得蠻好的;最近的話,自己似乎也沒有得罪他吧?


    那他為什麽心情不好?


    周徵言暗地裏又拿眼瞄。


    慕容語胳膊上竟然傷痕累累,有的地方淤青,有的地方已經結了一層血痂,左上臂還纏著白色繃帶——剛才被袖子遮住了,她沒能看見。


    “……”他幹了啥能把自己弄成這樣?!


    周徵言驚了。


    瞥見那些傷痕,她眼睛當下就抽了抽,瞬間有些心疼,有心想問問他怎麽回事,奈何猶豫了一番,卻終究是不敢。


    有時候吧,她就是會怵這樣子的、沉默著的慕容語。


    “徵言,你今天這身……很好看。”


    忽然間,大神倒是開口了:“我第一次見你穿裙子。”


    說完,他還微微笑了一下,依稀是當年初見時那唇紅齒白的少年模樣。


    “……”周徵言呆了一呆,反射性地低頭去看自己,她今天穿得是白短袖、藍色牛仔長裙,很普通的裝束啊,——大學裏她經常這麽穿。


    “謝謝。”周徵言摸了摸鼻子。


    有時候,大神說的話真是讓人沒法子去接,但人家終於肯開口說話了,就算是個好兆頭。


    為了緩解那尷尬的氣氛,周徵言‘蹭蹭’的跑回臥室,翻找一通之後,將自己的畢業證和畢業照都取了出來,然後來到慕容語的身後,小學生般規規矩矩地站好。


    她隔著沙發靠背,將手中的東西連同自己的笑容一並小心翼翼地遞過去:“阿語,我的畢業證和畢業照……你看看?”


    “嗯。”大神倒是沒有拒絕,輕聲應了。但他沒有伸手去接證書,隻是放鬆了原先挺直的脊背,往後靠著沙發,再略微側過身,然後就著她的手,扭頭去看。


    “……”


    見大神這般的不見外,周徵言索性將手臂撐在沙發靠背上,微彎著身,將證書往他那邊再移動移動,更方便人家看。


    慕容語的目光在證書和照片上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掃過,像是掃描一般,看得很仔細。


    端著證書,周徵言能感覺到他呼吸時帶過的氣流輕輕地在自己的手上拂過,溫溫熱熱的,心忽然間就猛顫了一下,在這一刻,他不是大神,不是神聖的未來警官,他隻是慕容語,而且離自己如此之近!


    周徵言近乎貪婪地看著他頭頂黑黑短發間那個好看的旋兒,連大口呼吸都不敢——兩人間,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這樣子的靠近過了,這樣溫馨的氣氛令她十分眷戀,她實在是舍不得眼下這一刻。


    ——眼下來之不易,要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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