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滿麵茫然地看向莊鵬,“他什麽意思?”


    莊鵬搖頭歎息,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回去後對弟妹好些。”


    跟了這麽個憨噔噔的漢子,真是辛苦弟妹了。


    因這個插曲,謝鈺直接給馬冰設了座,又上了茶水點心填補。


    眾人親眼見證了她方才的英勇果決,十分欽佩,無人反對。


    等重新回歸正軌,已是兩刻鍾以後的事情了。


    見妻子救回,劉喜先跪謝了馬冰,然後放棄一切抵抗,老實道:“大人容稟,小人,小人當日打了那王征……但,但確實沒有殺人啊!”


    其實昨天他上街時就隱約聽人說了,當時就是眼前一黑,還特意跑去看了告示,越發慌亂。


    回家後他和妻子尤小田商議,都十分害怕。


    縣太爺雖然是個好人,但,但人命關天,若回頭找不到凶手,拉了他們去做替罪羊可如何是好?


    家裏還有老人,還有兩個沒長大的孩子,若他們下了大獄,什麽都完了!


    對官府的畏懼,對入獄的恐懼,加上對縣太爺的敬重和良心的譴責,夫妻倆反複在主動投案自首和回避之間猶豫,然後就一直拖到現在……


    卻說五月初十那日,王征又來“走親戚”,劉喜和尤小田都不勝其煩,卻礙於是親戚,無法真撕破臉逐客。


    王少卿忍不住打斷道:“既然不想見,不去開門推脫不在也就是了。”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劉喜咬了咬牙,顧不上羞恥,幹脆和盤托出。


    “實在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原來早年王征剛回來時,表現得十分慷慨,話裏話外都是一家骨肉雲雲,又對尤小田生的兩個孩子十分疼愛,時常帶些布料點心給他們吃穿。


    劉喜和尤小田的兒子漸漸大了,王征甚至還說要幫他出束脩,送他去讀書,更把夫妻二人感激到骨子裏。


    然而萬萬沒想到,見夫妻二人憨厚老實,王征行事越發張揚,幾乎將這裏當做第二個家,進門便吆五喝六、指這說那。


    原本夫妻倆都想著自己沒本事,恐怕日後孩子們還要多多仰仗這個表舅,便都忍耐下來。


    誰承想王征蹬鼻子上臉,開始明裏暗裏譏諷劉喜沒本事,更屢次三番借酒勁說出“若小田當年跟了我,如今也不會連件緞子襖兒也穿不上”這樣的話。


    夫妻倆聽了,又羞又惱,隻不知該怎麽做才好。


    這幾年他們的兒女多受王征接濟,本就矮一截,若果然對方翻臉,要他們還錢,一時之間,卻去哪裏湊那許多銀錢?


    可王征不知收斂,見夫妻倆束手束腳,竟開始對尤小田動手動腳起來。


    劉喜大怒,暗下決心,要將這些年受過的恩惠統統還回去,然後隻當從沒有過這門糟心的爛親戚!


    就在本月初十,那王征竟然又裝扮一新來了。


    劉喜和尤小田夫妻倆本不想給他開門,奈何王征死賴著不走,哐哐砸門,又故意大聲嚷嚷,說什麽素日裏不知給兩個外甥、外甥女花費多少,如今竟翻臉不認人……


    “他進來後,故意說我家大門弄髒了他的衣裳,又要當眾更衣,不過顯擺罷了!”劉喜憤憤道,“他略吃了些酒,又開始胡言亂語,小人實在忍不得,便上前掐著他的脖子狠狠揍了兩拳!”


    多年來王征認準了這夫妻倆唯唯諾諾,是好欺負的,何曾想到兔子急了還咬人?


    他是個瘦弱男子,哪裏比得上整年做活兒的木匠劉喜健壯有力?當真是反抗不得,還沒回過神來就結結實實挨了兩下。


    尤小田沒想到素來老實的丈夫爆發起來這樣可怕,也被嚇壞了,回過神後先將一雙兒女趕回屋裏,又上前勸架。


    她倒不是怕劉喜吃虧,也不怕日後沒了這門破爛親戚,隻擔心自家男人一時怒氣上湧,手下沒個輕重,將人揍出好歹來就壞了。


    發泄一番過後,劉喜也漸漸冷靜下來,忙鬆了手,將王征帶來的東西都摔在他臉上,大口啐道:“滾,以後再也別登老子的門!這幾年你給的東西,我們夫妻倆都記著,便是砸鍋賣鐵也會還給你!”


    劉喜講完,眾人便都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


    人不是他殺的?!


    可如果不是他,還會有誰?


    本以為終於要結案了,沒想到竟然又轉了個大彎,直接就把案子進度推回原點!


    劉喜沒有說謊。


    謝鈺看著他的臉色,心中已然有了定論。


    劉喜應該沒有說謊,並且此事大約也很好驗證。


    以前謝鈺曾經不止一次遇見和聽說過替人定罪的案例,為防止有所隱瞞,他讓堂上一名衙役扮演死者王征,讓劉喜上去重現當時毆打對方的情形。


    劉喜依言做了。


    謝鈺看向張仵作和馬冰,兩人點頭。


    傷痕的位置和形態大致對得上,當時動手的應該就是劉喜沒錯。


    “你說沒殺王征,可有人證?”謝鈺問道。


    畢竟劉喜親口承認打了王征,在外人看來,他既有動機也有能力,還有王征身上的傷痕為證,如果沒有別的人證或物證出現,很難真正逃脫嫌疑。


    劉喜傻了,“這,這小人確實沒殺人啊!”


    這要怎麽證明?


    他被突如其來的殺人名頭嚇壞了,腦袋裏一片空白,還是聽官差們提示才想起來,“對對對,鄰居,當時我們吵得好大聲,左鄰右舍應該都聽見了!”


    他們住的地方不大,隔壁就是鄰居家,平時誰家有個什麽動靜也能聽個差不多。


    那日他們又吵又打,說不定還會有人偷偷看熱鬧呢!


    陳維便派人去請劉喜家的鄰居來作證。


    很快,幾個鄰人來了,先規規矩矩跪下磕頭,老實回道:“回大人的話,當日我們確實曾聽見劉喜家中有人爭吵。”


    “好像便是那家媳婦的什麽表兄,以前也常來的。”


    “是,小人的婆娘當時飯都不吃了,還偷偷扒在門縫裏看呢……”


    他老婆就在旁邊狠狠給了他一拐肘。


    什麽屁話也在外頭說!


    饒是情況不合適,堂上眾人也不禁紛紛側目。


    你得多感興趣啊,竟然連飯都不吃了!


    說話那人的老婆卻很坦蕩。


    她覺得飯每天都能吃,可熱鬧一旦錯過就沒了!當然要趕緊看!


    “其實也不光民婦一人看的!”那女人忙分辨道,“因那劉家媳婦前幾年突然多了一門有錢的表親,街坊四鄰都羨慕得緊,私下裏時常會說起……”


    誰不想天降橫財啊!


    當然,真正議論的時候定然不光說錢財,少不得有些眼睛毒辣的說那王征別有用心,分明就是衝著尤小田來的。


    還有些人與王征和尤小田的長輩們有些瓜葛,知道早年兩家一星半點風聲,如今說將出來,更覺鐵證如山,便都看那劉喜腦袋上綠油油的。


    謝鈺看那媳婦眼珠子亂轉,便知道是個愛嚼舌根的,有些不喜。


    “告示貼出去幾日了,你們既看到聽到,怎的不來報官?”


    那幾人便都支吾起來,最後才別別扭扭道:“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左右隻是打仗,那劉喜也沒殺人,我們怎好去出頭做那惡人!”


    大家想得都很明白:


    若劉喜沒有殺人,他們貿然去官府舉報,豈不是故意找茬?都是鄰居,日常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以後還怎麽處?


    若是那劉喜果然殺人,他們不過升鬥小民,怎麽敢同那等狠人對上!


    若走漏風聲,那劉喜最後會不會伏法且不說,誰曉得他會不會先衝進來將大家滅了口?!


    於是大家就都想著,反正那麽多人都看見了聽見了,即便我不去說,也有別人,不礙事,不礙事……


    奈何所有人都這麽想,事情竟一直瞞到現在。


    眾人聽了,都是又好氣又無奈。


    尤其陳維,一張被曬黑的老臉都泛了紅,隻哆哆嗦嗦指著那些人道:“你們,你們啊!唉!”


    那幾人也覺愧對陳維,隻是磕頭,“千錯萬錯,都是小人的錯,求大老爺千萬別氣壞了身子。”


    王少卿與他同樣處境,很能理解他的心情,跟著勸了幾句。


    謝鈺也怕陳維一把年紀氣出個好歹來,便道:“趨利避害,人之常情,何況律法並未規定他們必須說,陳大人不必生氣,也不必自責。”


    陳維長歎一聲,顫巍巍起身,朝皇城方向拱了拱手,“大人寬宏,話雖如此,到底有負皇恩。”


    那幾人見狀,越發羞愧難當。


    謝鈺又勸慰陳維一回,隱晦提到皇帝對他十分滿意,陳維頓時激動得熱淚盈眶,恨不得現在就衝到田裏大幹特幹,好回報知遇之恩。


    安撫好了陳維,謝鈺繼續問:“你們說劉喜沒殺人,可親眼看見了?”


    那幾人對視一眼,先後說:“旁的小人不敢胡說,可有一點,確實親眼看王征活蹦亂跳走出來,還回頭罵罵咧咧的,怎麽看都不像要死的樣子。”


    劉喜聽了,拱手道謝,倒把那幾個私下腹誹他戴綠帽子的鄰居臊得不行。


    “他走的時候,騎的是騾子?騾子背上可有包裹?”


    幾人就有些遲疑。


    當時隻顧著看熱鬧了,還真沒仔細觀察那王征帶了什麽。


    “嘶……”


    還是那個放棄吃飯也要看熱鬧的媳婦,她非常肯定地說:“確實有個包袱,還是纏枝蓮花藍緞子麵的哩!好鮮亮顏色!”


    那緞子她曾在縣裏的綢緞鋪子裏見過,一匹就要十幾兩銀子呢,她連摸都不敢摸一下的,那王征竟舍得拿來做包袱皮子,可見果然是發達了。


    眾人齊刷刷望過來。


    難為你看得這樣仔細。


    “王征走後,劉喜可曾出門?”謝鈺又問。


    即便當時沒有動手,也有可能尾隨。


    那熱衷看熱鬧的女人已然成為最有力的證人,回答得又快又好,“確實沒有,民婦清清楚楚聽見他們小兩口在屋裏說了一晚上話,他媳婦子還哭了好幾回呢。”


    眾人:“……”


    你還真就光明正大聽牆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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