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謝鈺說話,王少卿先就發作起來,“放肆,公堂之上,豈容而等胡言亂語!開封府大人在此,還不從實招來!”


    一聽開封府來人,王父王母頓時唬了一跳,掙紮再三,終究是老實交代了。


    卻說早年王家確實想跟尤家親上做親,便在兩個孩子幼年時便定下口頭之約。不曾想兩人尚未成年時,尤小田的父親就一病死了,家境一落千丈,隻剩幾個孤兒寡母勉強過活。


    王父王母見她家如此艱難,想著若真聘來做了媳婦,豈不是平白帶了幾個拖油瓶?便十分不中意。


    可巧兩家的婚約並未落在紙麵上,王父王母便幹脆毀約,強行為兒子另聘他人。


    王征抗拒未果,隻好捏著鼻子成親,他不敢違逆父母,卻將所有的怨氣和憤怒都發泄在妻子身上,動輒言辭羞辱,後來更幹脆借著離家做生意,一去好幾年,杳無音信。


    直到三年前,王征略有了點身家,便返回西河縣,聽說尤小田已經嫁人,頓時怒不可遏。


    謝鈺皺眉,“豈有此理,你家率先毀約,王征可娶妻,那尤小田就不能嫁人了麽?”


    王父王母呐呐無言,隻是胡亂說些旁人聽不清的狡辯的話。


    自此之後,王征便時常往表妹和表妹夫家中去,王父王母見勸不動,索性由他去了。


    “王征去尤小田家做什麽?”謝鈺問。


    王父王母便說不出來。


    兒子賺了錢之後,越發不受管束,他們問過幾次,王征便與他們爭吵不休。


    老兩口怕日後無人養老送終,便漸漸不敢違逆,轉而默許縱容起來,甚至還幫著勸兒媳婦忍氣吞聲。


    陳維對謝鈺道:“謝大人,如今看來,那尤小田夫妻甚是可疑,是否將他們提來問話?”


    之前張仵作和馬冰驗屍後也證實,王征胃袋內還有許多尚未消化的食物,應該是用過飯後不久就被害了。


    如此說來,很有可能是王征與尤小田的私情被發現,或者是他屢次勾引,終於引發尤小田之夫不滿,飯後尾隨將其殺害。


    謝鈺點頭,“可。但不要漏了一點。”


    眾人都問:“什麽?”


    謝鈺輕輕點著桌麵,“王家人證實王征出門時曾帶了一包換洗衣物,可現場卻並未發現。”


    元培立刻道:“屍體落入水中,是不是被衝走了?”


    “不太可能,”馬冰接道,“換做是你,既然騎了牲口,一應包袱行囊自然要掛在牲口身上,何必自己背著?”


    眾人一琢磨,確實如此。


    謝鈺丟過來一個讚賞的眼神,“若是情殺,似乎沒有必要將包裹帶走,但也不排除見財起意的可能。”


    陳維斟酌道:“大人的意思是,順便搜家?”


    謝鈺點點頭,“搜一搜尤小田家,另外,根據王妻所述,細細記錄王征遺失的包裹和內中衣物的樣式材質,去兩縣各大當鋪問問。”


    尤小田夫家的家境並不富裕,若驟然得了綢緞衣裳,恐怕也不敢貿然穿出去。


    但也不大可能一直藏在家,一來浪費,二來看著糟心。


    那麽,普通人會如何處置值錢卻又不方便自己使用的物件呢?


    很簡單,當鋪。


    第59章 長腦子


    尤小田和她男人被帶到衙門時,明顯非常緊張,而且有些懵,好像確實知道發生了某件不太好的事,但卻沒有想到這樣嚴重。


    押送的衙役一撒手,兩人就直接軟趴趴跪了下去。


    原本大家隻有五分懷疑,可見他們如此表現,這疑心頓時就漲到了八分。


    做賊心虛?


    見謝鈺沒有表態,陳維率先替他問話,“堂下跪的可是尤小田,劉喜?”


    夫妻倆都是一抖,顫聲磕頭道:“是。”


    謝鈺示意陳維繼續問,他便問道:“尤小田,你可有個表兄叫王征?”


    一聽到這個名字,尤小田的臉瞬間慘白一片,她身邊的劉喜也渾身緊繃起來。


    “是。”尤小田的呼吸變得急促,仿佛回憶起許多不好的事情,看上去已經快支撐不住。


    馬冰注意到,比起尤小田單純的恐懼和厭惡,劉喜的情緒中似乎還多了幾分憤怒:


    他飛快地咬了咬牙。


    “五月初十那日,王征去你家走親戚,可有這回事?”陳維追問。


    “是……”尤小田撐著身體的兩條胳膊都在打晃,嘴唇泛白,額頭上漸漸滲出汗來。


    一直留意著她的馬冰一怔,這個樣子……她忙去看對方伏在地上的手指,果然也是末端粗壯。


    她和王征一樣,有心疾!


    “他到了之後做過什麽?你們是否發生了爭執?”陳維還在繼續逼問。


    根據驗屍結果顯示,王征的脖頸和麵部都有明顯淤青,脖頸處必然是認為,而大家幾經推斷後,一致覺得麵部淤青也比較像人為毆打所致。


    馬冰見勢不妙,顧不得規矩,立刻出聲提醒,“陳大人,慢些問!讓她先休息!”


    陳維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愣了下,又去看謝鈺。


    若在平時,一個無官無職的女人自然不能咆哮公堂,但她是跟謝鈺一起來的,開封府眾人對她亦是敬重有佳,陳維也不敢怠慢。


    謝鈺很少見馬冰如此激動,料想必有大事發生,立刻道:“來人,帶尤小田下去休息!”


    然而還是慢了一步。


    不等衙役們上前,尤小田就身體一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麵露痛苦之色,“民婦,民婦……”


    她的呼吸進一步加劇,說了幾聲之後,竟兩眼一翻,直接昏在當場。


    誰都沒想到竟然會出現這樣的變故!


    陳維和王少卿等人直接就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才要說話,卻見旁邊一道人影已然衝了過去。


    馬冰剛才就發現尤小田似乎有些不對勁,再聯想到王征的心疾,就上了心。故而尤小田剛一昏厥,她就第一個衝了上去。


    “小田!”劉喜也被嚇壞了,下意識伸手去抓妻子。


    謝鈺快步走下堂來,“攔住他!”


    病患家屬情緒激動,很可能影響救人,更有甚者,甚至還可能傷及大夫。


    那幾名本想去帶走尤小田的衙役迅速轉向,抬起水火棍將劉喜夾在原地。


    “不要動她!”馬冰厲聲喝道,“你是不是知道她有心疾?帶藥了嗎?”


    劉喜似乎被嚇懵了,隻是不住地喊著妻子的名字。


    馬冰先將尤小田平放,鬆開她的領口,飛快地檢查了情況後在心脈附近腿拿起來。可一轉頭,見劉喜竟然還在兩眼發直,禁不住抬高了聲音喝道:“藥!”


    你再楞一會兒,人都要沒了!


    “啊,藥藥藥!”劉喜才要起身撲過去找藥,又被衙役們按住,他掙紮了幾下,動彈不得,便指著尤小田前襟內道,“那裏麵有個小瓶,吃兩丸。”


    馬冰伸手一探,果然摸出來一個淺藍色的小瓷瓶,忙從裏麵倒出兩顆藥丸來,撬開尤小田的嘴巴塞入喉頭,然後輕輕一推,另一隻手配合著在喉管處一順,眾人就見尤小田的喉嚨鼓動了下,齊齊鬆了口氣。


    還好,還能吞咽。


    馬冰絲毫不敢大意,推拿片刻後,又掏出針囊來紮了幾針。


    她的動作又急又快,忙而不亂,兩隻手仿佛都舞出殘影,行雲流水般透著暢快。


    眾人隻覺眼前一閃,尤小田身上就多了幾根顫巍巍的銀針。


    直到尤小田的呼吸平複下來,麵色也重新恢複紅潤,元培才帶頭吐了口氣。


    然後,吐氣聲此起彼伏。


    直到這會兒大家才發現,方才竟然緊張得忘了呼吸。


    他們一直都知道馬冰醫術出眾,而今天這一番表現,更是進一步刷新了大家的認知。


    又給尤小田細細把脈後,馬冰才將一顆心放回肚子裏。


    “暫時沒事了,”她緩緩吐了口氣,“但最近兩天還是不能大意,最好不要隨意挪動,先找一副木板把人平著抬到後廳休息吧。”


    陳維忙道:“來人,照馬姑娘說的做,叫人趕緊將衙門後院西北角的那間屋子收拾出來!”


    尤小田這個樣子,恐怕不便送回家,還是先留在衙門觀察幾日的好。


    可千萬別凶手沒抓到,先再折進去一個人。


    馬冰撐著膝蓋往上起,剛一動,謝鈺就直接彎下腰來,扶著她的胳膊往上起。


    他還記得之前在宮門口救治考生後對方脫力的情形。


    馬冰也知道自己的老毛病,蹲的時間一久,再起身時就會眼前發黑,天旋地轉,當下也不扭捏,將大半幅身子的重量都壓在謝鈺手臂上,站起來後閉著眼靜了會兒,這才道謝。


    “醫者不自醫,”謝鈺慢慢收回手臂,另一條胳膊卻始終虛虛扶在她身後,見狀皺眉道,“救人之前,你倒是該好好調養下自己。”


    多少年沒人在耳邊這麽念叨了?馬冰一時有些恍惚,衝他胡亂笑了下。


    她知道自己的毛病,多思多慮心事重,多年來幾乎沒能睡個安穩覺。


    有那麽多心事藏著,除非有朝一日大事了了,才能不藥而愈。


    見她又要用老辦法糊弄過去,謝鈺的唇角都往下拉了半截,可終究沒再說什麽。


    她太倔了,也太獨了,除非她主動坦露,否則外人根本不可能猜到她在想什麽。


    這樣的人最有主意,也最容易……一條路走到黑。


    罷了,回去後幹脆讓王衡強行給她診一回脈!


    阿德在後麵偷偷戳了戳元培,很小聲地問:“我怎麽覺得,有點怪怪的?”


    好像兩個人揣著個旁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哪怕隻是簡單的幾句話,幾個表情,也好像還有弦外音似的。


    元培扭頭瞅了他一眼,十分欣慰,“看來多吃雞確實有好處。”


    如今都長腦子了!


    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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