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尋找出口貿易的增長點,就都著落在這三個科室的工作上了。


    三個人的碰頭會開了一個小時,剛安排完各自的任務打算散會,會議室的門便被敲響了。


    走進來的是生產科的科長魏臣。


    “局長,咱們那個一萬打小人衫的合同,被退回來了!”


    岑冠壽蹙眉想了想問:“什麽時候簽的小人衫合同?我怎麽沒有印象了?”


    “就是去年廣交會上跟日本簽的,已經簽了兩個多月了。最近臨近交貨日期,工廠那邊卻一直沒有動靜。我們科的小劉今天早上去廠裏催單,結果服裝廠的生產副廠長直接把合同退了回來,拒絕生產這種小人衫。小劉的語氣可能不太好,跟對方起了爭執,被人家連人帶合同攆了出來。我剛才去了他們廠一趟,門衛不讓我進門,打電話也不接,根本見不到他們廠長。”


    岑冠壽:“……”


    他看向剛剛上任的分管生產的副局長。


    “……”接收到局長眼神的宋恂主動對魏臣說,“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


    第122章


    前往服裝廠的路上, 宋恂與魏臣詳細詢問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其實,整件事很簡單。


    去年十月份,市商業局的同誌在廣交會上與日本客商簽訂了一份一萬打, 也就是十二萬件小人衫的合同。


    商業局的同誌回到海浦以後, 正趕上地區要將外貿業務剝離出來,所以這份合同也就順理成章地轉交給了新成立的外貿局。


    外貿局綜合考慮了全地區所有服裝廠後, 將這份訂貨合同交給了海浦服裝總廠。


    而服裝總廠那邊因為種種原因, 拒接了這份訂單。


    “為什麽非得讓這家服裝廠生產小人衫?定山縣那邊的紡織廠服裝廠那麽多, 另外找一家不行嗎?”宋恂又建議, “南灣縣團結公社前兩年也成立了一個規模很大的服裝廠,可以生產出口襯衫。”


    這家不行就換一家,沒必要跟他們死磕。


    “生產這種小人衫對設備是有一定要求的,如果設備水平跟不上,很可能無法通過質檢。服裝總廠是市服裝公司下屬最大的服裝廠, 設備也是所有廠子中最先進的。”


    宋恂又簡單問了廠裏幾位領導的情況,便讓他們在外麵稍等,自己到傳達室進行登記。


    “師傅, 陳副廠長在家吧?”


    “你是哪個單位的?有預約嗎?”


    “沒有預約, 但我是陳廠長的熟人。您可以打電話跟他確認一下, 就說我是南灣縣團結公社工業辦的宋恂。”


    傳達室的師傅給廠部打了一通電話,隔了兩分鍾後, 讓宋恂做了登記便將人放行了。


    小劉剛與廠長吵過架,給傳達室師傅留下的印象過於深刻, 沒有被放行, 魏臣倒是跟著混了進來。


    陳副廠長就是那位將合同退回來的生產副廠長, 這會兒正在廠房門口等著他們。


    見到宋恂後, 陳副廠長與他客氣地握了握手說:“宋主任, 好久不見了,聽分廠的樊金枝說,你調任去縣裏了?”


    “嗬嗬,昨天還在縣裏,今天剛去地區外貿局報到了。”


    陳副廠長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即便懂了,“你不會是為了那一萬打小人衫來的吧?”


    魏臣在旁邊介紹:“宋副局長今天剛來報到,辦公室還沒進,就來了服裝廠。”


    “該說的我已經跟你們那個劉同誌說過了,還有什麽疑問你問他去!”提起小劉,陳副廠長的臉色就不好看,當麵給小劉告了一狀。


    “宋主任,既然你現在是外貿局的領導了,那有件事我得跟你提一提。你們外貿局年輕同誌的口氣也太大了!我們退了一個訂單就說我們不顧大局,影響全省外貿發展的大計?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省外貿局長呢!這訂單又不是我們簽的,簽之前也沒問過我們能不能生產。退單的責任不能全算在我們身上吧?我老陳是什麽樣的人,你也是清楚的,我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他要是好好跟我說話,我還能心平氣和地跟他談,要是不顧我們廠的麵子,那就對不起了,我也不能給他麵子!”


    宋恂打著哈哈說:“小劉那邊回頭我會批評他的,我今天來主要是想問問咱們廠退單的原因,看看還有沒有商量的餘地。陳廠長,你還是陳工的時候咱們就認識了,已經是老朋友了。你不會讓我第一天上班就慘遭滑鐵盧吧?我這三把火還一把也沒燒呢!”


    陳副廠長將人請進了廠房門口的辦公室,歎著氣說:“我也想賺這個外匯,但是現實情況不允許呀!”


    “有問題咱們可以一起想辦法解決,你先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吧。”


    陳副廠長拿過魏臣帶來的那份小人衫的合同,從其中抽出一張相片說:“訂單上簽的是這種‘32支精梳淺色鑲胸花三角領’兒童襯衣,你看看這合同上寫的要求……”


    宋恂已經提前看過了,沒覺得合同中提了什麽苛刻的要求。


    “簡單總結下來就是,工藝高、批量少、難度大。”陳副廠長說,“小宋局長,咱們之前合作過,團結公社的分廠是怎麽生產襯衫的,你應該是有印象的。分廠的整個廠隻生產一種襯衣,年產量兩百萬件!”


    魏臣插話說:“陳廠長,12萬件也不是小數目了,外貿局信任服裝廠的生產能力,才把這麽大的單交到你們手上……”


    陳副廠長對他就沒那麽客氣了,嗆聲道:“你們簽單的時候,為什麽不問問我們廠裏能否生產?為了賺錢,什麽訂單都往回接,根本不考慮工廠的實際情況。眉毛胡子一把抓,這外貿局的工作也太好做了……”


    他們這些生產出口商品的廠長已經給外貿局的工作找到規律了——生產工廠幹,銷售靠口岸,上下管不了,隻在中間轉。


    這些人整天不幹什麽好事,隻剩了一張嘴和一雙腿,交付的日子一到,就跑來廠裏催單。


    安撫住還想解釋什麽的魏臣,宋恂問:“陳廠長,‘工藝高、批量少、難度大’並不是合理理由,外貿商品幾乎都有這個共同點。您還是說說退單的具體原因吧,我們也好對外商有個交代。”


    陳副廠長直言:“首先就是原材料的問題,這款小人衫要求的是32支精梳棉紗,對棉紗的要求非常高。我們平時生產的襯衣大多是的確良的,基本用不到棉紗,所以目前儲備的精梳棉紗並不足以應付12萬件小人衫的生產。我們倒是有大量的普通棉紗儲備,但是人家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要求使用精梳棉。”


    “原材料的問題好說,我們外貿局做的就是為企業服務的工作,‘發展經濟,保障供給’是基本原則。隻要咱們廠能開工,外貿局就能想辦法幫廠裏調劑來一批精梳棉。”


    陳副廠長搖頭說:“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我們打板設計一次,需要花費不少時間。而且童裝的顏色花哨,需要特殊的配飾和特殊領型,雖然用料少,但縫製工藝複雜。生產一件這種小人衫的成本比成人襯衫高30%!價格卻與成人襯衫差不多。”


    成人襯衣都是同色的,一塊大料全部搞定,而這種童裝至少需要四種不同顏色的麵料,縫製過程複雜很多。


    雖然服裝行業的利潤高,但小人衫是真的賺不到什麽錢。


    宋恂問:“陳廠長,合同早就送來了服裝廠,這些問題也是早就存在的,你們既然不滿意這份訂單,為什麽不早說?早點溝通的話,也能讓我們尋找其他企業進行生產。”


    “用時用料這些事都不是什麽大事,我們當時想的是,這隻是第一筆訂單,雖然會吃點虧,但是如果後續訂單能跟上,提高產量以後,這種小人衫還是有得賺的,薄利多銷嘛。”陳副廠長卻突然氣憤道,“但是,我們廠被你們外貿局的同誌欺騙了!”


    “什麽意思?誰騙的你?小劉?”宋恂都快聽糊塗了。


    “不是小劉,是另一位同誌,我記得是姓孫的。”陳副廠長皺著眉毛說,“這次的訂單其實隻是一錘子買賣,後續訂單根本就跟不上!我們廠已經給小人衫打板了,也找到了精梳棉的貨源。但是上個禮拜,我們的業務員帶回來一個消息。跟咱們簽單的這位日本客戶原本有一個固定合作的服裝廠,這次不知出了什麽問題,突然將訂單轉給了海浦的企業。但是據可靠消息,上周人家已經將下季度的訂單又重新簽給了之前的服裝廠。”


    “為了一萬打小人衫,特意空出一條流水線,影響其他產品的生產進度,實在得不償失。我們不能賠本賺吆喝吧?”


    魏臣沒想到這裏麵的問題還挺複雜的,但還是盡量爭取道:“你所謂的這些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我們外貿局一定盡量配合著解決。但是,如果服裝廠在當下退掉合同,那麽退掉的就不隻是合同了,還退掉了主席的革命外交路線!”


    陳副廠長當場就黑了臉。


    “你們外貿局的同誌是怎麽回事?一個個的都愛給人扣大帽子,主席的革命外交路線我們當然會支持,但是不能以犧牲集體利益為前提。現在的實際情況就是,這筆訂單會讓我們廠虧本!你要是廠長你能幹嗎?”


    虧本的買賣確實做不得,宋恂也沒為難人,起身與對方握手說:“陳廠長,基本情況我了解了,咱們搞外貿工作,不可能保證每一筆訂單完成後還會有後續訂單跟上。外商跟咱們簽單的時候也沒保證下次一定會合作。當然,可能是我們外貿局的同誌表意不清楚,讓您誤解了。這樣吧,我們也回去核實一下外商那邊的情況,咱們廠要是確實有難處,我們也不強求。”


    *


    從服裝廠出來,魏臣就有些著急。


    全地區也就服裝總廠有這個生產能力,如果真的讓他們把這份合同退回來。


    這個外貿任務八成是完不成了。


    小劉在大門口等著,聽說了宋恂的處理結果後,不理解地問:“宋局,外貿任務哪是他說不想幹就不想幹的?這是硬指標,讓他們廠生產就行了!”


    宋恂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這種沒眼色的愣頭青了,偏頭將他打量一番問:“你以前在什麽單位工作?”


    “商,商業局。”小劉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


    “商業局能管得到工廠的生產任務嗎?”


    小劉:“不,不能吧。”那是工業局和計委的事。


    “那你為什麽覺得外貿局就可以指揮工廠完成生產任務?”


    “外貿局跟商業局又不一樣。”


    “沒什麽不一樣,一個負責內貿流通,一個負責外貿流通。咱們都管不到人家企業身上,”宋恂偏頭一字一句道,“地區外貿局成立時,對外貿局的定位很明確,為全地區的企業開拓國際市場提供相關服務。重點在‘服務’這兩個字上。”


    你跑到人家廠裏,頤指氣使地發布生產任務,還指望人家廠長給你什麽好臉色?


    “工貿團結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的,咱們不是企業的上級單位,企業用不著對咱們負責。”


    小劉不服氣,但也不會當著領導的麵反駁。


    他心裏想的是,不強製要求企業,那最終為難的就是外貿局,完不成任務就是局裏的問題了。


    重新返回單位以後,宋恂跟魏臣交代了兩件事,一是查找全地區範圍內其他願意生產這款小人衫的企業,二是核實一下陳副廠長所說的,日本客商是否真的已經將下一季度的訂單交給其他工廠了。


    宋恂今天剛來報到,就被喊去開會,開完會又跑去了服裝廠。


    他回來的時候,再有兩個小時就該下班了,但自己的辦公室在哪,他還不清楚呢。


    辦公室主任曲濤一直關注著宋恂這邊的動靜,聽說他回來了,便趕緊帶著他去了提前準備好的辦公室。


    “宋局,這間辦公室我們這幾天一直打掃的,我跟南灣縣那邊的同誌特意打聽過了,聽說你愛養花,我還特意弄了兩盆君子蘭擺在窗台上。”


    宋恂:“……”


    他哪有心思養花?隻是偶爾將裴主任那裏快被淹死的花,挪到他辦公室裏渴上兩天。


    “你看這間辦公室還可以麽,要是有什麽不滿意的,咱們可以再換。”曲濤語氣真誠。


    宋恂簡單睃巡一圈,就將整間辦公室的情況盡收眼底了。


    不大的小單間,辦公桌和文件櫃就占了大半空間,唯一的亮點就是窗台上兩盆綠油油的君子蘭,以及不錯的采光條件。


    外貿局隻有這麽幾間辦公室,現在都被占著,即便他不滿意,恐怕也沒有備用的。


    “挺好的,讓曲主任費心了。”宋恂笑著道謝,又提了一個要求,“另外再幫我掛一張咱們海浦地區的地圖就行了。”


    “哎,我馬上去辦。”


    根據曲濤這些年在辦公室的工作經驗,他就怕那種什麽要求也不提,一副高深莫測,讓人摸不透心思的領導。像宋恂這樣主動提出明確要求的,才是他樂於打交道的。


    他掏出筆記本,很認真地在上麵做了記錄,又問,“宋局,你對秘書人選有什麽要求嗎?”


    宋恂對秘書沒什麽要求,他甚至從沒奢望過單位會給自己配秘書。


    整個單位才二十來人,三個局長再配三個秘書,這就用掉六個名額了,五個科室再有五個科長,那這單位裏還能剩下幾個大頭兵?


    不過他還不知道另兩個局長的情況,便隻說:“我這邊好辦,先讓韓局挑吧,他剛從省裏下來,需要有個本地人幫襯一下。”


    曲濤秒懂,很貼心地說:“岑局和韓局的秘書已經就位了。”


    “我最近可能會去下麵的工廠做調研,往外跑得勤,你幫我安排一位年輕男同誌就行。”


    “嗬嗬,”曲濤不好意思道,“咱們局辦公室加上我,目前隻有兩男一女,三位同誌,我暫時給岑局充當秘書呢,閑著的隻剩一位叫孫靜的女同誌。你看……”


    “哦,既然人手這麽緊缺,就不用給我配秘書了,辦公室得留出機動人員。有什麽事我去跟幾個科長直接聯係。”宋恂也不是非得用秘書。


    曲濤其實也覺得給年輕男領導配一個年輕女秘書不太妥當,但是他們這邊什麽都是新的,人員還沒到齊,他這個辦公室主任還得身兼數職呢。


    “要不我從下麵科室給你調一個人臨時用著吧?等辦公室進新人了,我再幫你物色一個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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