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區那邊給了宋恂一個禮拜的時間交接工作,元旦假期之後,就要去外貿局報到了。


    調令正式下到縣委以後,不少同事來與宋恂賀喜和道別。


    “宋主任,你把我一起帶到市裏吧?”齊麟跑來宋恂的辦公室期期艾艾地說,“我還想跟著你接著幹呢!那邊不是新建的單位嘛,我過去幫你跑跑腿也行呀!”


    “地區外貿局是個冷衙門,少有人樂意去。你在縣委辦的工作做得不錯,繼續努力吧。”宋恂想了想說,“姚主任昨天向我征求外事辦主任的人選,我推薦了陸勝利,但同時也建議增設一個副主任。咱們這邊的外事工作不輕鬆,增設副主任是很有必要的。你這兩年幹工作一直有幹勁有想法,對於外語的學習也能持之以恒,可以努力爭取一下副主任的職位。”


    “副主任哪是我想爭取就能爭取到的!”齊麟很真誠地說,“主任,讓我跟你一起去搞外貿吧!”


    宋恂笑了笑說:“我要是真把一員幹將從縣委辦挖走了,姚主任得跟我急。你先安心在縣委工作吧,外貿局裏如果有合適的崗位,我會幫你留意的。”


    送走了一撥撥下屬,宋恂去了一趟裴副主任的辦公室。


    裴文奎對宋恂去外貿局工作是很支持的,隻是心裏不免可惜,宋恂這麽好用的幫手,才用了一年就要走人了。


    “出口創匯是大事,你能去外貿局一展所長也是我樂見其成的。”


    “裴主任,您放心,答應您的事我沒忘!隻要有了機會,一定先給咱們在外海漁場配置幾對尾滑道漁輪。”


    “按照目前的進展,想在我退休前看到尾滑道漁輪是不太可能了。以後就全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了。”裴文奎與宋恂鄭重地握了握手,“好好幹!”


    宋恂沒說什麽表決心的話,用力地回握了過去。


    他在單位交接工作,另一邊的吳科學也總算是籌齊了房款。


    小洋房的房主果然在吳科學湊齊房款後,給宋恂打了電話。


    對方開門見山地說,三千五不行,最低四千塊,問宋恂到底還要不要那棟房子。


    此一時彼一時,馬上就要去市裏工作了,宋恂這次沒再還價,在電話裏談好細節以後,當天就跑回家取錢,去市裏辦理了過戶手續。


    他跟吳科學是同時辦的過戶,拿到房鑰匙以後,便將鑰匙塞進吳科學手裏。


    “我這幾天正在做工作交接,顧不上別的事了。你找人打掃房子的時候,順便幫我們也清理一下吧。”


    吳科學剛跟他借了五百塊的購房款,對債主簡直有求必應,還貼心地問:“隻打掃一遍就行啊?不用重新粉刷裝修一下?”


    “不用,打掃幹淨就行了,買這個房子把我的家底都掏空了,哪還有錢裝修?再說,我元旦之後就得帶著吉安和延安住到市裏來,剛刷完的房子味道太重了,小孩子受不了。”


    *


    市裏的房子交給吳科學幫忙打理,元旦放假時,宋恂幫媳婦把日常用品運回了瑤水村。


    瞧見他們往家裏運東西,生產隊裏一些自以為懂行的人便在背後嘀咕,宋恂這個幹部恐怕是做到頭了,肯定是被清查組拿下了!


    苗玉蘭在隊裏聽到風聲後,放下手上的活,風風火火地跑來了閨女家,進門便問:“怎麽回事?小宋真的被拿下了?被拿下也沒關係,回咱們生產隊幹!咱們生產隊的養豬場擴大規模以後已經實現全機械化了,你爹正愁隊裏沒有能管理養豬場的人呢!”


    說完還小心翼翼地觀察宋恂的表情。


    項小羽啼笑皆非道:“你聽誰說的呀?我家宋主任不是被拿下了,而是升職了!去地區啦!”


    “那你們往回運東西幹嘛?”


    “嗐,他去市裏,我又不能去,還得在公社工作呢,以後我們倆就得分居了……”項小羽提起這事就鬧心。


    苗玉蘭拍著胸口舒了一口氣說:“還好還好,分居總比小宋被拿下了好!”


    項小羽:“……”


    這是什麽邏輯?


    得了準確消息的苗玉蘭又著急忙慌地出門幫女婿辟謠了。


    然而,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聽說宋恂要去市裏工作了,立馬將他與上大學後三年不歸家的徐知青聯想到一起,拉著苗玉蘭洗腦說,千萬不能讓女婿去市裏,否則就是雞飛蛋打。


    把苗玉蘭氣得,揪住叫得最歡的老光棍金有福就是一通狠錘。


    正逢年關,相比於宋恂的烏龍事件,大家其實更關注三年不歸家的徐知青,紛紛猜測他今年春節會不會回來。


    項小羽聽得多了,也忍不住一起討伐徐知青,“你說這個徐知青也真是夠狠心的,出去三年了,居然一次都沒回來看過大妞和桂花姐!要我說,桂花姐就是假厲害,憑啥她自己在家帶孩子,而讓徐知青在大學裏逍遙?她要是真厲害就應該找到大學去,讓大妞去學校看住徐知青!看他在親閨女跟前,還有臉不回家不?”


    宋恂心說,他要是真在乎閨女,也不至於三年不見人影。別說隻是一個閨女了,哪怕是十個閨女,也很難讓鐵了心的人回心轉意。


    “哼,他們還說你去了市裏以後,就不會再回村了!”項小羽放下手上在收拾的行李,坐到床邊斜著眼睛瞟宋恂。


    想想剛到手的那套帶院子的二層小樓,宋恂頷首。


    這種說法也勉強說得通。


    項小羽伸手摸了摸吉安和延安的小臉蛋,戲癮說來就來,“嚶嚶嚶,大家說得沒錯,你果然與那個徐知青一樣,要拋妻棄子了!我們吉安和延安真是小可憐兒!”


    小可憐兒延安覺得好玩,也學著她的腔調“嚶嚶嚶”個沒完。


    宋恂:“……”


    手癢。


    “別嚶了,我昨晚出的數學題,你做好了嗎?”


    項小羽立馬收聲。


    “既然數學題是你自己要求做的,你就上點心。我們爺三個去了市裏以後,家裏隻剩你一個人,不用洗衣服做飯,也不用帶孩子,你抓住機會好好充電。”宋恂語重心長地勸。


    “知道啦,我把一周的問題都攢下來,等到周末的時候再問你!”項小羽覺得他們夫妻倆的關係還挺複雜的,對於她的學習進度小宋哥比初中班主任還上心。“不過,你自己也注意點,去了市裏,要與女同誌保持適當的距離!不要重蹈媒主任的覆轍!”


    宋恂將又莫名其妙掐到一起的兩個臭小子往旁邊一放,“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咱們就趕緊生個閨女,讓她天天替你看著我。”


    “嘁,吉安和延安就是哼哈二將,有他們跟著你,我沒什麽不放心的!”項小羽歎口氣,可憐兮兮道,“隻是希望你在城裏享福的時候,也能想起苦守寒窯的小媳婦,常回家看看!”


    宋恂:“……”


    自從買了市裏的小洋樓,他媳婦真的膨脹了。


    他們家這海景大院子都淪落成了寒窯。


    *


    安頓好了大後方以後,元旦假期結束,宋恂就立即去地區對外貿易局報到了。


    海浦地區雖然剛剛成立外貿局,但是其實一直都有從事外貿工作的部門。


    早在七十年代初,地區商業局內部就設立了外貿業務科,隻不過這些年一直沒什麽外貿業務,工作人員隻有個位數。


    這次地區決定將外貿業務從商業局劃撥出來,成立正式的外貿局,局長就是曾經的外貿業務科科長。


    可想而知這個外貿局的規格有多小了。


    除了名字聽起來氣派點,內裏與其他局級單位完全沒有可比性。


    最直接的佐證就是,外貿局還在借用商業局的辦公地點,與商業局和輕工局在同一棟樓裏辦公。


    商業局的辦公樓有四層,而外貿局隻占據了一層左手邊的半邊,二十個人分散在四五間辦公室裏。


    局長岑冠壽四十來歲,是個很外向的領導,兩條眉毛特別長,眉尾耷拉著,讓他看起來很有喜感。而且他是宋恂工作以來,見過的最能活躍氣氛的一把手。


    “來來來,人都到齊了,咱們開個會!”岑冠壽還像在外貿業務科時一樣,想開會了,就去辦公室裏親自喊一嗓子,根本用不到秘書。


    “今天韓副局長和宋副局長都已經就位了,咱們大家鼓掌歡迎一下!”岑冠壽將局裏的所有幹部都召集到會議室,帶頭鼓掌。


    地委這次對外貿業務提起了足夠的重視,不但將宋恂這個外事工作經驗豐富的幹部從縣裏提拔了上來,還將省城商品檢驗局的檢務科副科長調來了海浦。


    宋恂和韓雪鬆先後做了自我介紹,表了一番決心。


    “客套話咱們就不多說了。”岑冠壽講著話又不自覺去捋自己的長眉毛,“地區這次從商務局、財務局、工業局、外事統戰組,抽掉了十多位精兵強將補充到咱們外貿局來,為的就是盡快打一場進出口貿易的翻身仗!”


    “我已經聽說了,很多同誌對於調來外貿局工作有很大意見,對於在外貿局工作有抵觸情緒,但是,我們現在要看清新形勢下外貿工作的地位!既然省裏和地區都在支持我們搞外貿,那這個路子就是正確的!”岑冠壽收起臉上的笑,嚴肅道,“我有過十幾年的外貿工作經驗,在這十幾年間,我什麽樣的話都聽過,什麽樣的帽子都戴過,但我為什麽在有機會調離的情況下,還始終堅持在外貿工作的第一線呢?”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這裏大部分都是新同事,對領導的過往不免也有些好奇。


    “因為在建國初期,主席就教導我們,無產階級專政的基本任務之一,就是努力發展社會主義經濟!發展社會主義對外貿易,難道就不是社會主義經濟了嗎?”岑冠壽拍著桌子說,“如果有些同誌還是對發展對外貿易存疑,那麽你就想一想,如果發展外貿有錯,我們國家為什麽還要一年兩次地舉辦廣交會?按照笨方法想,隻要廣交會不停辦,咱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幹下去!”


    話落,岑冠壽又恢複了笑臉說:“當然了,這是從大局的角度考慮的,從我們自身利益看的話,這次!我是說這次啊!咱們外貿局的所有幹部,被從原單位調過來後,都官升半格了!這一點是沒錯的吧?”


    眾人點頭。


    他們是副處級單位,岑局長原來是個科長,現在搖身一變成副處了。


    兩個副局長原來在各自單位都是副科級幹部,來了海浦也變成正科了。


    下麵科室的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多多少少有了進步。


    就是因為外貿局是個冷衙門,並且被很多人認為是冷板凳。


    “我們每人的工資都至少提升了一級,這說明了什麽?說明地區對外貿工作提起了百分百的重視,黨和人民對我們的期待很高!”岑冠壽繼續煽動大家的情緒,“為什麽外麵有些人說咱們是冷衙門?因為我們每年的外貿交易額太少了,我們沒有業務!要是能讓地區的外貿總額翻倍,給國家出口創匯貢獻力量,誰還敢說咱們是冷衙門?”


    “為了回報黨和人民的期待和信任,對得起咱們拿的這份工資,我現在就給全局的同誌們確立一個小目標!去年全地區外貿總額是1100萬元,今年我們全地區要實現2500萬的外貿目標!同誌們有沒有信心?”岑冠壽提高調門問。


    會議室裏的眾人已經被他鼓動得熱血沸騰了,齊聲抻著脖子喊:“有!!!”


    聲浪簡直能衝破屋頂。


    從走廊裏經過的其他單位的人,不由好奇地往外貿局的會議室裏張望。


    “行了,既然大家有信心,就趕緊回去工作吧!所有人都要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打贏咱們外貿局的第一仗!”岑冠壽一揮手說,“去年廣交會的訂單還有很多沒有交付的,相關科室要抓緊時間催促工廠備貨,另外還要找到新的外貿增長點!”


    其他人都離開了,宋恂和韓雪鬆這兩個副局長被留了下來。


    宋恂對這位新領導還挺有好感的,他也認為想做好當前的外貿業務,就得敢想敢幹提振士氣。


    要是單位內部一片死氣沉沉,絕對幹不好外貿工作。


    “哎,讓你們見笑啦!”岑冠壽摸了摸眉毛說,“前段時間大家的士氣有點低迷,進了咱們外貿局就像被判了死刑似的。我甚至還在廁所裏聽到有人說,來外貿局上班的心情就像上墳。這怎麽得了?當然得趕緊給大家打打氣!”


    宋恂笑道:“效果挺好的,大家看上去都挺有幹勁。”


    “嗬嗬,光喊口號沒有用,看後續表現吧。”岑冠壽翻出一個筆記本,“咱們今天就把以後的工作分工布置一下。”


    宋恂和韓雪鬆也拿出筆記本記錄。


    “你倆剛來外貿局,尤其是小宋,對於外貿工作還是頭一回接觸。但是咱們的工作壓力很大,沒有太多給咱們適應的時間。大家都是一邊了解情況,一邊開展工作的。”


    “目前,咱們局裏隻有兩件大事,一個是向上級申請在硯北港設置海關,在咱們地區增設檢驗檢疫單位,這個工作是老韓的強項,就由你來全麵負責吧。”


    韓雪鬆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之前組織找他談話的時候,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調他來就是幫助海浦市成立商品檢驗處等數個檢驗檢疫部門的。


    “另一個就是提高地區的總出口額,尋找新的出口增長點。這項工作說起來簡單,但是難度很高。我們今年的目標定在了2500萬,而全地區真正有出口業務的企業隻有13家。我粗略算了一下,將地區和省裏下達的所有計劃任務加在一起,也才不到一千萬,那剩下1500多萬的缺口怎麽解決?這是很考驗我們外貿幹部業務水平的!”


    宋恂點點頭,心知這份組織生產的工作就落在他身上了。


    果然,接下來岑局長就將局裏的幾個科室做了劃分。


    宋恂分管計劃財務科,生產科和包裝儲運科,基本都是與生產一線打交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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