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窈娘子的琵琶彈的好,小意討好伺候人的本事更好,這一日, 隨娘子被伺候的通體舒泰, 一路的和顏悅色笑語連連,低沉磁性的笑聲很能引來愉悅的共振,窈窈娘子的笑聲也煞是動聽。


    船到塘裏, 日頭已然高懸,水汽蒸騰間雖能擋住許多灼曬,然人站於船頭賞那目盡之處皆是高高低低的荷葉時, 仍免不了要受一番烈陽澆頭的酷曬。


    徐郎君折了一枝荷葉, 磨過葉片上的絨刺, 荷葉的清香泛出來之後, 遞給隨娘子,隨娘子接過往頭頂一扣,荷葉又大又圓, 正好能遮擋住頭頂的烈日。


    玲瓏也有樣學樣, 給自己折了一頂荷葉帽。


    剛戴好,就見隨娘子也折了一頂, 給窈窈娘子戴在頭上, 窈窈娘子異常乖巧的坐在隨娘子身側,笑的柔婉可人極了。


    對她們這樣的人來說, 客人對她們不起狎興, 就是真的尊重,隨娘子雖是女子,卻無意鄙薄她的身份,且當做尋常姑娘家一般的對待, 窈窈心裏感懷不已,是以更用心的服侍隨娘子。


    人生難相逢,相逢即別離,偏生吃了一碗風塵飯,便連真心真情都覺得低賤起來,卻是世上最哀傷而無奈的事了。


    琵琶聲起,如亂紅紛墜,殘荷孑影,四野無人,雁斷澧浦,寒鴉聲陣。


    眼前是綠葉葳蕤亭亭無邊,瀟湘水雲,荷風送清爽;耳邊楓葉荻花瑟瑟不定,潯陽江頭,曲調多蕭索。


    身處雲夢蓬萊閣,心在陽關三疊畔。


    琵琶聲似雁,掠過湖海,往遠遠的高空飛去,哀傷而自由。


    徐郎君徑自的喝著清酒,半倚船弦,半空裏仰望,聽曲,消磨時間,然後將頭枕在隨娘子膝上,閉目午睡。


    窈窈娘子一曲彈罷,很知趣的告退,隻神色悵悵然的,收了媚態,斂目而去。


    玲瓏……唉,此時自已就是最多餘的那個了,索性也回艙裏小歇一陣子吧。


    第77章 遠謫   塵埃落定


    九月裏, 山瀾水微寒,卻是一年裏最繁盛華碩的季節,於洞庭一地來說, 尤是如此。玲瓏頂著一張被太陽曬成密色的臉, 大步從外麵快走回來,手裏提了一簍張牙舞爪的青蟹,笑嘻嘻對院裏的諸人說:“我早上才下的蟹籠, 去時已滿滿一籠,趁這幾天功夫,多捕些, 炒些蟹黃醬帶回京, 吃麵吃炒飯都好。”


    靠湖吃湖, 住在洞庭湖邊上, 湖鮮天天有,不過蝦蟹麽,還是這幾天才有嚐頭, 野生的蟹, 不甚肥美,平時沒甚吃頭, 也就是入了秋以後, 背上有了膏黃,那鮮靈勁兒才出來了。


    青蟹再鮮, 吃多了也不好, 但不吃,好似又太辜負了這個時節,且過了這一時,美味又將不存, 需在來年才能嚐到這等鮮味,倒不如,將這鮮味留存起來,以後離開這地方,也能品嚐到這樣的鮮味。


    玲瓏這陣子耍野了,她出行時常做少年裝扮,走路也跳脫,有時會蹦蹦跳跳的跟在隨娘子身側,別人看了,隻當她是個頑皮的小子。隨娘子也不管她,由她怎麽跳脫,且每每覺的她活潑又可愛,古靈又精怪,靈動的如山間奔跑的小鹿,枝頭跳躍的雀,惹人喜歡的不得了。


    隨娘子喜歡這樣的小娘子,便多有縱容,她更喜歡的是,玲瓏玩鬧起來很有分寸,許多男子都掌握不好的那個“度”,她卻掌握的很好,不失不過,恰恰好的那個分寸。


    徐郎君說隨娘子這是明目張膽的偏愛,玲瓏這樣,許是世人都詬她失了女兒家的貞靜柔順,也沒甚規矩,隻他們這樣也被詬為沒甚規矩的人看著喜歡疼愛。


    見她如見曾經的自已。


    對玲瓏來說,這般自在的日子,許是一生中隻這一回了,當然要好好過,再往後,她又得變回那個規矩端莊的官家內眷了。


    炒蟹黃醬是賀嫂子的事,蟹子腥味太大,玲瓏喜歡吃,卻不喜歡親自動手拆蟹,將籠子放在水槽邊,她仔細洗了手,攏一攏頭發就朝屋裏去了。


    衣裳上也沾了腥味,得換了。


    隨娘子在門口囑咐了一句:“以後出門記得戴圍帽,這陣子曬的太黑了,能養一養了。”


    玲瓏隨即應了一聲,換了家常衣裳,走兩步去銅鏡邊一看,果真是曬黑了不少。徐知安的事情快做完了,回京前應是來這裏接她的,他若見著如今的她,該是喚阿妹還是阿弟呢?


    徐郎君近來又懶得出去,撿了一些形態比較古拙極有自然美的太湖石,坐院裏磨硯,現撿的硬石製硯,可是個費功夫的活計,需用銼石一點點的磨,直到磨出深淺大小都適合的小坑。一天隻能磨出半寸許,三四天才能磨好一塊硯,這些天,他也隻磨好了兩塊硯。狂狷之人弄這些,可不止為了消磨時間,他還要請人在硯上刻字,留名,然後寫記,證明這兩塊硯台是他親手所製……將這硯以後暴漲的所有前事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隨娘子是沒耐性做這樣事的,她隻看徐郎君做,兩人就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一人慢吞吞的磨著,一人饒有興致的看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說幾句閑話,又笑,一人笑聲低沉沉醉耳,一人笑的波瀾不驚,聽著極相契合。


    玲瓏本想也取一塊石頭磨一磨打發時間,看公婆這樣相處,反倒不好去夾裏頭了,去了另一顆樹蔭下,和黃絹一起縫製秋衣。


    大約是怕她擔心,徐知安近兩次的來信都在說他很好,沒受到多少牽連,已是萬萬幸之事。又說江南官場有大變動,顧父恐也在其中,不過不算壞事就是了。


    維樘的親事已經訂了,正是府尊家的孫女,六月訂親,十一月就成婚。


    維梌來信說,這親事訂的太倉促,所幸維樘的運氣好,他的未婚妻子很與顧家相得。


    府尊家裏也不甚清白,應天府本是第二朝堂,六部皆設完全,江南又富庶豪奢,作為一府府尊,他的身家越是顯貴越是不清白,正遇著督察司南下察探諸官員的政績與操德,府尊怕牽連了家裏一眾幼小,故此,府尊在一年之內,將適齡的孫女們都訂出去了,都是清貴人家的子弟,家資不殷實,勝在人都厚道。


    顧家也沒拿捏,很爽利的應了親事,顧父又與府尊親自說了些家事,明言要聘一個能理家事的兒媳,品性也要敦厚些,最好能柔中帶剛,遇事能擔起責任。明府尊那時哈哈笑了幾聲,覺的顧父這人很赤誠,便做主將二兒家的長女許了維樘。


    維樘的未婚妻叫明貞娘,早早沒了親娘,上無親兄弟,下無親姐妹,如今的中婦是續弦,自己也生了兩個兒女,又有三個庶子女,貞娘在家裏就變的不尷不尬,不好不壞。不過明府尊開通,給家裏女孩子請了先生,先教貞靜柔順的女子之本,再教知事明理的處世之道,明家女孩兒多,嬌矜自傲的有之,曲高和寡的有之,目下無塵的有之,各人都有各人的性格,隻貞娘一貫的中規中矩,不顯於人前也不落於人後,這樣的中庸品性,自是不如其他姐妹得家裏長輩的疼愛。她能入明府尊的眼,也是因著那次鬧海寇,別的姐妹皆花容失色,害怕如驚弓之鳥,隻她領著家裏的健婦將一眾婦孺安安穩穩的護在中院裏,直到守軍到來。


    明府尊說她有一副巾幗肝膽。


    顧父聽說此事後,不由想起玲瓏,心下便認同了八分,又想著家裏若無這樣一個主婦在,隻楊氏黃氏兩人是立不起來的,顧家這一代確是需要這樣一個主婦的。


    兩家於是快速的過了禮,立了婚書,約於十一月成婚。


    離現在隻剩兩個月時間,可惜,玲瓏是沒辦法回蘇北看維樘成婚了。


    維梌還說,茹婉也訂了親,夫家姓方,是個年輕的舉子,如今還在學院讀書,父兄都有官職,不過官職低微,他是家裏幼子,在讀書上甚有天份。方小郎的性情與魏晚俞相近,不過受家裏影響深,性子伶俐的很,已偏近圓滑。


    這樣說的原因是,顧父曾經考慮過魏晚俞,不過魏晚俞一頭紮進京城,然後漩於京裏官場渦裏不得脫身,他又橫衝直撞,一腔肝膽,這於讀書人是值得敬重的人,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則未必是良人了。


    顧父不得不歎息惋惜著,剔過了魏晚俞這個人。


    方小郎也是八麵玲瓏之人,身上少了剛直倔強之氣,雖是太過圓融,然對於女孩子來說,這樣的人,未必不是良人。


    維梌看人也挑剔,隻說了方小郎許是茹婉的良人,然對他沒有剛骨太過圓滑的性子,還是有些微辭的。


    不過做妹婿與做好友不是一回事,隻要方小郎肯好好對待茹婉,能護住茹婉安然無憂,於顧家人來說,方小郎身上的小缺點根本不算什麽。


    至於他自己,隻說在認真研讀,準備下一期的會試,若能考中,自是十分的好,若考不中也無礙,倒叫他能狠下決心做去一件事。


    但這個規劃與顧父予他的規劃是相悖的,顧父的期許,維梌就該考進士,中了進士之後,再行他的道,才會遊刃有餘,名正言順,水到渠成。


    兩人的分歧在於,關於讀書的最終目的的精神層麵的分歧,顧父的規劃是按步就班,一步一個腳印,先將前路蹚出來;維梌的想法,他的道非是官場名利,而在於野,在於無知之庶民,真正的聖賢之道,是為教化,他想拋開一切去到民間做一個啟民智的先生。而做先生,和他的功名身份沒多大幹係,考不考進士,於他來說非是成敗之舉,隻是錦上添花的添口而已。


    人一旦固執起來,誰勸都是沒用的。


    玲瓏也勸維梌最好考中進士,這樣的身份做起事來,才能事半功倍。


    維梌反說玲瓏的想法太世俗了,對庶民來說,讀過《論語》就已是有十分學問的人了,他們又不求聞達於天下,隻需學幾個常用的字,懂幾段人之常情就好。未有官職才能親近於民,若有了官職,民便有了畏懼之心,反於他並無好處。


    玲瓏提筆,半天落不下一句話,最後隻送了一封落了墨滴的白紙。


    他的路,得他自己走。


    與徐知安說起這件事,徐知安也說不必狠勸,維梌是個有見地的人,該聽從他自己的心意,前路如何,何不先走一段試試,他正年輕,尚有轉寰餘地。


    且讓他自行一段吧。


    好的消息是,楊氏也有了身孕。


    想像著纖細的楊氏大腹便便的模樣,玲瓏不由的瞧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用手做了個抱西瓜的姿勢。


    誤會玲瓏著急生孩子的隨娘子很溫柔道:“你還小,不急。”


    玲瓏莞爾一笑:“我不急,是想像我嫂嫂的樣子呢。”


    隨娘子便笑笑,再沒說話。


    徐郎君製好四方硯,興衝衝的找人刻字打磨拋光,特意指著一塊型似黑猊獸的硯對玲瓏說:“這一塊給你,你取個名字,刻字時好用。”


    玲瓏隨口就說:“半斤。”


    徐郎君好怔了一下,然後點頭:“也好,那給行舟的那方就叫八兩吧。”


    這回輪玲瓏不說話了。


    隨娘子見此,忍不住笑了。


    半斤八兩將刻好字,玲瓏就收到徐知安的來信——事情終於塵埃落定了。


    一行五十多人,幾乎全數獲罪,斂財斂的最狠的那幾個,直接下了獄,家人獲罪,家產抄沒。


    徐知安行事尚有分寸,依然不甚清白,念他有功於民,隻謫他至南浦洲做知州。


    即刻上任。


    玲瓏心上的那隻弦,終於鬆了下來。


    第78章 南浦州   窮山惡水


    南浦有送別之意, 又有山窮水盡之意,而南浦州,就在巴山蜀水間, 有十萬大山相隔, 外麵的人進不去,裏麵的人出不來,山險水惡, 窮則生亂,山民雖稱是民,卻與匪無異, 又是南越百族聚地, 與漢民多有衝突, 自來就是許多官犯的流放之地。


    即刻上任就是不許他再回京, 不準停留。


    也就是說,玲瓏收到信時,徐知安已在上任途中了。


    事情落定的有些猝不及防。


    徐郎君當機立斷, 立時讓人去周遭打聽, 看看有沒有去巴陵的船隻。


    玲瓏也寫信寄給維枃,讓他幫忙照看京裏的宅子, 又說庫房有些絲綢細布, 白放著怕糟粕了,讓他想法子開鎖取出來用, 有幾匹極柔軟的細布, 正適合給小孩子縫衣裳。家中或老家淮南的同族子弟若去京裏,讓維枃看著安排,可使他們借住徐府……如此種種,寫了五六頁紙才交待完。


    又寫信給蘇北冀中, 給顧父顧母寫信時尚能安然,給顧祖父寫信時,心裏滿是悵然……怪不得生女不如生兒,老人家疼了她一場,如今看來,終是白疼了。不能長在膝下盡孝,也不能侍奉他們終老,眼下,還要擔心她的前程,收了信,必是又要輾轉幾夜難眠了。


    賀嫂子幾個麻利的打包著行禮,原計劃要帶回京的許多物什都不能再帶了,往南浦走,山高路遠,又要輾轉許多次船,這些東西帶著就是累贅。一邊打包一邊惋惜留在京裏家中的東西,歎道用心整治出來的好東西,盡都便宜別人了。


    黃絹淺笑,那不是沒法了麽,誰能料到大人遇了這樣一遭禍事呢,好歹人好好的,比什麽都強。


    倒也是這個理。


    賀嫂子再不覺可惜了,捧了許多不能帶走的壇壇罐罐,一趟一趟的往鄰家送,原都是從四鄰裏學來的做法,如今將東西送過去也不覺心疼了,橫豎手藝學到手了,去南浦再做就是了。


    一天裏,院裏的東西散了七七八八,隻留下行路必要用的物什,然後又用廚裏留存下的餘糧製做幹糧。都是熟活兒,賀嫂子手上麻利,畫角黃絹也得用,灶上火不歇,半天的功夫,炒米肉醬鹹菜幹都裝進了牛皮袋中。


    夜裏,附近碼頭上的漕頭都來了家,與徐郎君商議行船之事,從這裏往巴陵,是大活兒,徐家是官眷,徐郎君的名氣又太響,漕上的人不得不慎重對待。


    江上往來的商船,行至哪裏都要依著漕上的規矩行事,船家都是拿性命掙銀錢的,有人安份的行船運客,也有人在船上幹些殺人越貨的勾當。為了養船人的營生與活口本事,各碼頭都有漕頭,在官府裏留檔,管理碼頭上的船家,讓他們本份的做事,不做黑心勾當,免得壞了眾船家活口的營生。


    商議了兩盞茶的時間,漕上決定出兩艘船,並八個行家子四名船婦,銀三百二十兩,往來打點各地漕頭的銀兩需徐家出,他們隻需將徐家諸人安全送至南浦州就好。


    這事一商量好,賀嫂子後悔的直拍大腿,怎麽就不早一晚呢,她把東西都送人了都,早說一趟船就能抵達南浦,她何必要將東西都送人呢?


    老後悔了,抓心撓肝的後悔。


    那怎麽辦呢?


    萬一南浦那裏什麽都沒有,吃用都受拮據可怎麽好呢?


    操心的很。


    這話可提醒了玲瓏,在家千般好,出門一時難,許多東西都要備一些的。


    清單寫了一長串……


    然後這事又被徐郎君辦了,他請了本地團頭掮頭,甩了七百兩銀,讓這兩人看著置辦東西,這兩人也是乖覺,打聽了要去南浦州之後,果然使人將置辦好的東西一趟一趟送來與徐郎君過目,然後又送至船上,一一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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