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小子緊著關上大門,落了閂,咚咚咚跑後麵去找親姐關關,並讓關關帶話,請姑娘來前院。


    顧母和玲瓏幾乎同一時去了前院,一進院,打眼就是幾個不大不小的箱子,然後張大叔當著顧母和玲瓏的麵兒,打開了箱蓋。


    昏光的餘暉中,亮閃閃一片。


    顧母當即腳下一軟,不顧體麵,抓了顧父就問:“這許多……哪裏來的?”


    她是不擔心丈夫貪賄的,隻怕這麽多銀子是別人家的構陷。


    顧父扶住妻子,安撫的拍她雙手:“不是來路不明的東西,這是玲瓏地裏的產出。”


    “啊?”顧母不相信的看丈夫,這莫不是幻聽?難道玲瓏那塊地裏是被人埋了銀子了麽?


    顧父肯定的點頭,這確是玲瓏地裏的產出。


    玲瓏看著那幾箱銀子,也是一陣恍惚:她這……是暴富了麽?


    第47章 嫁前   日常鎖事


    共一千一百七十八兩銀並二百文。


    恰是顧父此時官職年俸的二十倍。


    這數字巧合到令顧父心裏五味雜陳, 如梗在喉,不吐不快,最後硬生生的咽了那些話, 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什麽都不能說, 隻餘酸澀。


    黃白之物果然好,怪不得禁海令一直到如今都沒禁住商家船隊,也怪不得市泊口如今依然帆船來往不停, 眾官員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世人都曉金銀好啊……


    顧母卻後悔未早些聽玲瓏的話,要不然,家裏也能餘這麽些錢財, 幾個孩子的聘禮嫁妝就一並存夠了。


    等醒悟過來讓張大叔出去打聽買地的事宜才發現, 旱田在這短短幾天內, 漲了三兩銀, 之前七兩一畝的田,如今成十兩一畝了,且這附近的田地, 已經不大好買了。


    這一茬事還沒放下, 玲瓏的土豆又收了,也是一斤二十文, 各家限量五十斤, 兩畝土豆子,又得了一萬多錢。


    番柿子還在陸續賣著, 每日三百五百的一直沒停過。


    辣椒也熟了, 是燈籠椒,熟了之後紅通通可好看,隻味道太霸道,蘇北人沒法子接受它, 隻有些慕名而來的商家,將它當做觀賞花卉移走了一些。商人大方,又逢著此時此季,皆有心與顧府交好,便一株作價十兩,留下許多銀子,小心翼翼將辣椒苗子移走……


    這可給顧母刺激的不輕,直接取了三百兩銀子,讓張大叔看著買地,地契就立在維樘名下。張大叔跑了兩日,在三十裏外買了兩塊旱田,一塊草坡田,共計三十二畝。順便將田給人佃出去,讓佃農種一薦秋豆子,佃金四成。


    玲瓏這裏,將銀子留了三百兩,又獎勵了李大叔父子兩個十兩銀,餘下的全給了顧母,讓她留著計劃著使。


    顧母又不是會隨意花錢的婦人,她自嫁來顧家就開始盤算著家裏的開支用度,遇著顧父是個有主見的人,隻憑那點子俸祿過活,她這二十來年著實是很費了些心思才存下了些銀子,留著為兒女們的婚事使。


    現在兒女都緊跟著一個個到了成婚的年紀,越要精打細算的過活,她自己一套衣裳能穿兩季,儉樸成性,否則也不會嫌顧父上山下田太廢衣裳,不會將一粒香丸切成四份使,急著要玲瓏製香,別家院裏種花自家院裏種菜也不做聲,這種種事情,皆是為著省錢。


    省下錢給兒女做聘禮嫁妝。


    為著玲瓏的嫁妝體麵,她已經用盡了法子,仍然隻能置辦出一些中規中矩的來,縱有禮數約束,其實根本原因還是家裏拮據,拿不出太多錢來給她置辦好些的物件兒。


    家裏還有兩三個已到了訂親成婚年歲的孩子,不能為著玲瓏一個,將他們扔開不管。


    這才有了如今的捉襟見肘之勢。


    顧母盼著明年那三十畝田的出息能解家裏窘境。其實,大機遇的事,隻能遇著一次,明年大家都種了新糧種,靠糧種的收益絕對抵不上玲瓏今年糧種的收益。暴富是不可能暴富了,最多能讓家裏的生活過的鬆快些。


    玲瓏若不替她解憂,她還是要精打細算的過活。


    有那八丶九百銀子打底,她活的也能鬆快些。


    顧母整個人開始兩難,她是不願要玲瓏這麽多錢的,傳出去那話也不好聽,對如今的顧家來說,名聲是件很要緊之事,萬一傳出去說顧大人占了女兒的錢財,他這堅持了幾十年的立場就變成了笑話。然後……家裏的確需要這筆錢財,遠的不說就說茹婉,她的嫁妝如今還不知道怎麽攢呢。


    顧母隻顧念著顧父,不敢收,隻將銀子存進內室等丈夫回來做主張,結果官田這些時日也忙著收種,他是做主之人,京裏農官不到,他就離不開。又有同僚們過去找他交往,買了新種也都找他要種地的法子,若不明說,怕是許多人家要將玉米粒似小麥似的密集撒在地裏,土豆子也是完整埋土裏,這就太糟蹋糧種了。


    一連幾日都不見人影,把個顧母等的焦心的不行,她倒是能同維樘商量,可維樘一遇玲瓏的事就麻爪,被嘲過一回,也終於長進了些,聽到玲瓏做主的事,他就不肯去反駁了。


    他是能明白玲瓏的心思,若他得這麽些錢,他也會做同樣的事,可事關到他是既得利益者,若勸了母親將銀錢收下,便是他自己也開不了那個口,就與母親說等父親回來,或收或拒,全憑父親做主。


    兩個姨娘得知後也是暗自歡喜一回,卻絕不敢勸說顧母,隻做不知此事。


    許夫子得知後,卻覺顧母實在太小家子氣,女兒孝敬的東西,盡管安心收下便是,這時再講什麽名聲,不過是白矯情。她家要講好名聲,玲瓏就該壞了名聲,難道不與父母分憂自私薄涼的名聲就好聽?


    父親慈愛寬和,子女孝順有禮節,一家子不因利益生分了,這才是正經讀書人家的規矩。她舍的大方,你得的坦蕩,這樣才幹脆,推推諉諉前前後後思量個不停,偏又拿不定主意時,這才容易生了閑隙小人心。


    高夫子難得說了一回黠語,她說:“莫不如你們一家子,也行一回三進三卻之禮?”


    說的維樘雙臉通紅,羞慚不已。


    許夫子笑了一聲,就不理顧家之事了,勿自的靜下心來,處理玲瓏手頭上還未處理的香料,心致好了,還會調兩款香來。她嗅過一回給顧父薰衣的香丸,嗤了一聲,用了三天調出一款與顧大人的氣質更搭的香丸,讓玲瓏送於顧母。顧母用了一回,簡直大喜過望,因這一事,倒對兩個夫子生了幾分愧意。


    玲瓏想著,待高夫子教過維樘一陣子,許是這幾分愧意就該換成敬意了。


    這才是兩個夫子的手段,光明正大的謀,顧母若能看出來,倒也算長進,隻怕她一心以為這是夫子們的品性高潔而非其他。


    主母純良敦厚成這樣,也是夠愁人的。


    待顧父事畢回家來,顧母已然是夫子長夫子短,高夫子教了她些什麽話,許夫子又教她做了些什麽事,一件沒瞞著,盡數告知了丈夫。


    顧父看著一腔歡喜崇敬之情的妻子,不由偷偷撫額歎息,這果然是個純良的人,那兩人用手段的痕跡如此明顯,他這妻子竟沒看出半點來。又想著,這也不是壞事,且等她慢慢悟,終有悟出來的一日。


    那兩個夫子果不是什麽安分人,身邊有這麽兩個人,他那本就不甚安分的女兒以後的行事……唉,甚是頭痛呀。


    然,更頭痛的事來了。


    徐家待顧父事一畢,就攜媒人及厚禮,隆重的來顧家行請期之禮了。


    一並來的隨娘子與玲瓏的兩個夫子,一見如故,三人就著禮與法,一句句將顧父逼的差點兒自閉,徐郎君卻長聲朗笑。


    徐知安的夫子見顧父都辨不贏,很有自知之明的低頭喝茶,似完全沒聽幾人說了什麽。與婦人辨,輸了是輸,贏了還是輸,還是不摻和的好。唔,這茶好極,即有竹的清香,又有花的芳香,清心又醒神,果然好極,妙極,且再來一杯。


    九月有兩個好日子,十月裏也有幾個好日子,十一月臘月,都能挑出幾個行婚禮的好日子。


    徐郎君的意思,婚期訂在十月,蘇北的十月正是舒服時節,且徐知安也正好告了五個月婚假,九月江水尚未寒涼,正好歸家,十月成婚,來年二月春光正盛時攜妻眷回京,又正好一帆風順,歸京又逢京中天暖萬物生發,這才是真正的佳節佳時佳事佳兒佳婦……


    若訂在十二月,徐知安就該在正隆冬天寒地凍時南下,萬一路上受了寒,得了病還怎麽迎親?就算身體尚好,新婦這時節剛成婚又要緊著過年節,許多事壓她身上歇都不能歇,也該多想想孩子……


    就……擠的顧父連個反駁的理由都找不來,若說一個理由,徐郎君就口若懸河的尋了許多道理來駁他……真是令人好生憋屈。


    顧父運氣再運氣,萬般不甘願的將迎親日子訂在十月二十二日,正是雙雙對對鸞鳳和鳴夫唱婦隨的好日子。


    哎,這樣才好。


    徐郎君誌得意滿,提了酒壺就為顧父斟酒,遇了顧父這樣磨嘰性子的人,若要成事,就得快刀斬亂麻似的,幾句話逼著他點了頭,則萬事大吉了。


    媒人此時倒又耳聰目明了,取了紅帖就寫下相關事禮,簽了證人名,將紅帖付於顧父。


    顧父:……尚未回過神來……


    待回過神,啊?這便定了?


    哎,這就定了。


    ……


    九月初,露水打濕了楊氏院裏的桂花樹,今年的桂花也比去年多,做了些醬,也製了一盒香,現在的樹上,一個花枝都沒了。撿一支燃了,嗅著淡淡的桂花香,楊氏心頭難免惆悵。


    維梌離家已近兩年了。


    玲瓏要出閣,他也該回來了。


    月牙兒到中天,夜深露冷,秋寒漸起,最難將息,也最容易讓人憔悴。夜裏起了兩次,隔窗看了看喑沉沉的夜色,又裹被睡下,睡也睡不穩,夢裏亂紛紛一片,似見那人回家了,又似是秋風在叩門,一時醒一時夢,輾轉到天將明。


    卻是不能睡了,五更裏起來,緊著收拾利索,要去上屋裏請安。


    上屋裏人,四更多就起了,晚上睡的早,早上就醒的早,醒來穿好衣裳洗了臉,就去外間梳頭,顧母要先將顧父的頭發梳好,然後才梳自己的。顧父梳好頭發,穿上披風,就去外院書房了,留在這裏不方便,怕兒媳來了不自在。


    五更半左右,待一群人都聚在上屋時,廚房會端來一盆熱熱的滾湯,或是酒糟糖水蛋湯,或是蝦仁生滾粥,或是青菜疙瘩湯,眾人趁熱喝兩碗兒,墊墊空腹,散散寒氣。


    楊氏每日要先比小姑子們來,提前燙好碗筷,等人一齊,就得給眾人舀湯,每日,隻用她伺候這麽一次,因為關關得收拾裏屋,抽不出手伺候眾人喝湯。


    也是她年歲輕,一夜沒睡踏實也看不出倦色,隻眼眶子下麵略帶了些青色,五更半天已大明,這些青色掩也掩不住。


    顧母就說:“喝了湯,暫時沒要緊事,你先去歇一歇,這幾日事多,又要學習,連著的忙,可是累著了?”


    楊氏推說:“不累,隻是昨兒夜裏風大,聽的門窗響了一夜,沒睡好,今日沒風,夜裏睡踏實就好了,不用刻意歇的。”


    玲瓏就說:“許是累狠了才越發睡不好,一會兒我讓畫角送去兩支酣夢沉,睡前點了,一夜安穩。”


    楊氏笑說:“哎,也好,為了你忙一場,偏你幾支香也是該得的。”


    玲瓏不再說話,大家都笑起來。


    顧母又問玲瓏:“給徐家那裏的衣裳鞋襪可備妥了?”


    玲瓏點頭,隨娘子夫婦一人一整套衣服鞋襪,又沒別的七大姑八大姨小叔子小姑子並妯娌,就兩個長輩,做起來可快,幾天就能做完。


    她這裏輕省不少,顧母的憂心卻重,那一家人,獨伶伶的獨門獨戶,兄弟也無,親戚也無,若遇個事,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現下日子好過,待遇個逢年過節的,隻可著玲瓏一個人著忙,那得忙成什麽樣子?


    又發愁又心疼。


    玲瓏卻不慌不忙說:“人少事也少,手頭上再有兩個得用的使喚人,事情也就做完了,又能累到哪裏去。”


    顧母則抱怨玲瓏不體貼她的心,說:“人還未去呢,心就朝人家家去了,我色色替你焦心,你全不當事,隻想著人家千好萬好,恨不得明日就離了我去。訂親時歡喜的沒個體統,成婚前也不見你哭一哭,也不說一句舍不得父母兄弟,可見生女向外,我是白操心你了。”


    玲瓏聽後就笑笑,不說話,由著她嘮叨,若不許她嘮叨幾日,又該哭哭啼啼了。隻要她不啼哭,罵便由她罵,打也使得,橫豎她手上沒勁兒,捶兩下也不甚疼。


    當然會舍不得,不過上次已離過一次家,那時真牽腸掛肚過,慢慢的,這種不舍就沒那麽濃了。總是要習慣別離的。


    就像維梌維杞兩個初離家時,一家子都牽掛的不得了,如今,雖也牽掛,定是不如最初那樣時時想著念著了,所以,這世間沒什麽是不能習慣的,習慣孩子在身邊,就得習慣孩子遠離別。


    顧母定也是知道的,她嫁後就與家人分離,如今已近二十年未見過父母了,隻能音信常往來以解思念之情。有過這樣的經曆,她就得做好許多年不見女兒的準備,顧祖母說,這是女人的命,男婚女嫁是人倫,是大事,在大事前,總要有舍有得的。


    嫁了女兒,再聘回新婦,一舍一取,一失一得,家,就是這麽傳承的。


    玲瓏說:“很不必掛念我,我會好好的,你隻記得我在哪裏都會過的好,這心就不必時時擔著了。”


    顧母看她,母親擔心兒女是骨血裏帶來的本能,若真能一口放心,就不是親生的了。想到玲瓏這又軸又硬的性子,又不免歎息,隻得點頭:“也是,各自都好好兒的,我也少擔些心。”


    這就是她命裏的孽障,還能怎麽的?


    ……


    維梌回來的很突然,就很平常的日子,也沒接到他的訊息,他就牽著一頭驢,胡子拉茬的敲響了家門。


    驢背上馱的全是書,足有幾百冊,而他就隻身背著被褥,牽著驢,淌過遠山寒水,一路跋涉回來。人變的黑且瘦,顴骨高聳,頭發許久沒洗過,滿是灰塵,腳上的鞋也磨破了底,塞了許多草團做保暖,手上有凍瘡。但眼睛很亮,很有神,似終於曆了一場劫,也終於尋到了自己的道。


    顧母和舍姨娘倆人心疼的直哭,楊氏也是淚眼婆娑,日日想著這個人,這個人終於回來,卻成了這個模樣,得受了多少的苦難,才讓一個俊朗的青年變成這樣一個人?


    幾人隻顧著哭,玲瓏向維梌道了聲“恭喜”,便讓人給打水取新衣裳,再拿些洗漱用品來,再讓廚房煮些軟和的吃食來,他這一路風餐露宿的,胃裏定落了些毛病,回家來可要好好養一養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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