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那些不幸的事,她都沒遇上。維梌雖不善言辭,待她卻好,公公婆婆也好,姨娘也好,小姑子們也好,她已經快一年沒哭過了。


    若早知道顧家是這樣和善厚道的人家,出閣前那一夜,她一定不哭的那麽狠了,以至於在船上見了維梌時,兩隻眼睛腫的水桃兒一般,可羞死人了。


    玲瓏便笑,若是嫁予旁人,她自也是忐忑的,隻嫁予徐知安,她是坦然且放鬆的。


    他上封信裏說:晚俞迂莽,因言語不遜之故,受三十責杖,行舟分領十杖,舍了些許財務,杖責不重,隻腿上青了幾日,行路時略堅艱,亦能忍,六七日便好。皮肉之苦不可歎,可歎者,與摯友漸行漸遠。晚俞固且敬且重,餘極不讚同他之行事,一無策略二無韜府,橫衝直撞,勸言難盡,似正了風氣,卻舍了根本去逐微末,乃親者痛仇者快之計,餘實不取之。餘顧及家裏父母,身邊親友,遠方知已之安危,實不願輕舍性命以振倫常。唯之小願,庇護親眷友朋免受災殃,唯之大願,庇護一方生民少受饑寒離亂,人謂餘趨勢避難,小人行徑也。然吾不悔,亦不改。保全性命方圖以後,此為卿之言,亦為吾之願。


    又說:院裏開了四分田,種了許多菜,隻京裏氣候寒涼,菜苗孱弱細嫩,半月長了一匝,平湖取一車肥水施之,燒死半畝,院裏氣味如腐了一季的臭莧莖,自門前經過之人皆捂口鼻,難忍難咽,且去守直兄家借住幾日。另雇一婦人,鏟了菜地,翻澆過水,重又種下一茬,今日芽頭微露,秋時許能醃漬入甕,冬日又能省些菜錢。


    又說:家國大事風起雲湧,自有那忠直果毅無畏之人去攪蕩風雲,徐知安一介微臣,行持務實守已之心,能得兩分閑時侍弄兩壟菜苗,我心安也。卿亦心安也。


    自及笄之後,徐知安便不再稱玲瓏為阿妹,而是換成了“卿”,你卿我卿的卿,信裏無一句撩人情思的話,獨多了許多撩人情思的稱謂。


    這年頭的情話,大約多是含蓄內斂到不沾一絲風情的,又許是因為兩人尚未成婚,若此時寫些多情挑逗的話,怕反是輕狂了,也看輕了小娘正的品行,失了尊重之意。


    玲瓏自己也沒辦法寫出儂情忒煞之類的話,兩人並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情侶,不必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們是心靈上可以相交的知已,縱不寫這些,兩顆心也離的不遠。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與她說許多事,不因她未曾讀過經書而輕看她,他篤定,她懂他,所以才敢將這多不能輕易與人說的話寫給她,不為獲得她的認可,也不為尋求她的寬慰,他隻是就這樣的說於她聽。


    沒有瞞她說一切都好,但他已盡量讓自己過的平安,且沒有因受了杖責而變的膽顫心驚,還有閑心侍弄菜苗,就說明,他的心裏依然安定不慌亂。


    時局很壞,但沒壞到一定地步,尚且可救。


    這就是最好的消息。


    嫁給徐知安這樣的人,可比嫁魏守重那樣人,安全多了,不必終日惶惶,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當了寡婦。


    被人呼為小人怕什麽,被所有人認定為君子才可怕呢。


    玲瓏完全不介意自己的丈夫不是英雄。


    ……


    許是因為太忙了,今年的日子過的很快,不知不覺間就進入了七月,早先,上屋院裏的梅花開了,因為養護的好,今年開了許多,可惜開的那時沒有下雪,殊為可惜。花兒落了後,又結了些小梅子,顧父偶爾回來便念叨一回,賞了花,便能煮酒了,特意叮囑玲瓏,給他泡一壇青梅酒,冬日好飲。


    然後,院裏的草莓熟了,今年也結的比去年多,掐掉許多不好看的,剩下的就結的又大又紅,結果期也長,從五月開始,一直結到七月。


    蕃柿子也紅了,今年的柿子還是打過旁枝,隻留主枝,柿子長的大,形態也比去年稍好一些,留過種,熟透的柿子全部熬了醬。


    外麵地裏的柿子紅的也多,鳥雀禍害的利害,李大叔特意雇了一個人寸步不離的照看著,形狀好看的取籽留種,略好看的摘了送了顧父同僚家一些,不太好看的都挑到街上去賣,大些的一文一個,小的一文兩個,每天能收回來一匣子銅子。一連十幾天,生是賣了六七千銅子,換了銀子,可買一畝地,可柿子田裏還有三分之二的果子沒熟。


    這果然是個來錢的營生,收了這許多錢,顧母終於肯下決心用家裏的錢來買地了,想著明年也種幾畝柿子,家裏就不那麽緊巴了。


    買地可以,種柿子就不必了,這東西不是糧食也不能存放,誰家肯出十幾文買十幾個柿子呢?十幾文夠買一斤肉吃了。倒不如種成玉米土豆,種出來隻做種子售於商人們,也能得幾個閑錢。


    土豆還好,玉米的口感實不如白麵大米,論飽腹,和糙米差不多,許是江南的人家怕種它糟蹋田地,這些作物,還是應該在北方的旱田多種些才是。


    於是玲瓏和顧父商量,等今年的新種下來,給顧大伯送去一批,讓顧大伯用種子在北方試種一年看看成效。


    顧父卻說,府尊早將諸事想遍了,已上了折子,上麵批複,今年的新種盡數運往京城,由京裏的農事官先在官田試種一年,然後再觀其成效來決定,能不能將這兩樣定為糧種發給農戶種植。


    這穩健的作法可不似龍椅上那位的風格。


    顧父說,是內閣下的批複。


    玲瓏不由感歎,真的,內閣的作用簡直太大了,要沒有內閣那些人與權宦抗衡穩定朝堂,就憑那一家子胡鬧的性子,江山早易主幾回了。


    行吧,這些事不必她操心了,她隻操心夫子的事就好。


    家裏空屋子還有幾間,要收拾出來兩間給夫子住,還得收拾出來一間雅室,這兩人多少有些矯情,在冀中時顧忌著鄒氏不敢太作,但在玲瓏跟前,真是想怎麽作就怎麽作,給她倆弄個雅室,由她們作去。


    橫豎顧母是製轄不住這兩人的,不過憑玲瓏對這兩人的了解,她們許是不屑同顧母計較的。


    若要住的安穩舒適,就得將楊氏調|教出來,不求別的,隻教楊氏有二娘子七分能耐就是,應該不難……吧?


    於是在許夫子高夫子來之前,玲瓏先給楊氏做了幾天心理準備,結果反將楊氏弄的更忐忑非常。


    玲瓏:……唉,弄巧成拙了。


    第46章 暴富   大豐收


    許夫子高夫子兩人是跟維棦來的, 維檢維梓兩個遊學去了,維棦的課業還未學完,要回來繼續學, 學完才能去遊學。正巧兩個夫子辭顧大伯家要往蘇北來, 就跟著維棦一起來了。


    來了見了顧母並楊氏後,果然是一臉的一言難盡,但在顧家的屋簷下, 她們便口裏留情,什麽都不說了。


    顧母是鄉紳出身,這兩人卻是真正的高門府第出身, 教養上本就差了一大截, 看不上顧母的行事也在情理之中。不過如今兩人已淪落到寄人籬下的境地, 倒是去了身上的高傲與目中無人, 很會俯就一些她們不入眼的人事。


    再有萬般清高,又不能真隻靠食花飲露的活著,人情世故她們還是懂的, 也有忍性, 初初不習慣兩日,然後就安之若素了。


    許夫子說:“世上愚人千千萬, 若真個與她們計較, 索性不用活著了。她們且過她們的,我們過我們的, 兩下相安才是。”


    倒不是說顧母愚蠢, 而是說兩者之間活著的道理不同,思想上有鴻溝,且不能溝通。


    當然也有排擠顧母之意。


    顧母隻知玲瓏有兩個夫子,卻不知這兩人身份與遭遇, 待了解了兩個夫子的身份後,就有了幾份不高興,怕這兩人帶累了玲瓏。這是個簡單的婦人,心裏不高興,麵上就帶了嫌棄,又不能將人攆了,神情那叫一個不自在。


    過後又埋怨玲瓏瞞了她。


    玲瓏可冤枉,她是以為父親曾與母親說過夫子的事的,誰知他竟沒說。顧父也以為玲瓏與母親說過此事,原來竟沒有,兩下裏的自以為是,倒將顧母瞞了個嚴實。


    這不,就有些受不了。


    兩個夫子還好,她們曾在京中遇到的事可比顧家惡劣的多,被人扔臭菜石頭且是小事,更有甚者責罵她們為什麽不去死?死了,就幹淨了。


    可她們憑什麽去死呢?天地不因她們死去而清,也不因她們活著而濁,她們憑什麽要因為別人的罪過與閑言碎語去死?


    不僅不能去死,且要好好活著。


    顧母的這點兒嫌棄與忌憚,什麽都不是,不過看了一樣讓人不太舒服就是了,於是才說了那樣的話。


    楊氏在夫子麵前甚是戰戰兢兢,恭謹到小心翼翼的地步。


    高夫子的確很嚴肅,不苟言笑,站著就能看見一層威嚴,不怪楊氏怕她,冀中幾個小娘子都畏她。


    楊氏見了高夫子,腿都是軟的,然後因懼畏夫子,學的格外認真,兩個時辰的課一畢,楊氏小心行了告退禮,勉強輕步挪到門口,然後一溜的小碎步逃回自己院裏,可快。


    高夫子:……


    許夫子:“哈哈哈,這孩子才是真正的動如脫兔了。”


    茹婉的禮儀沒問題,高夫子問過幾個問題,見她都能答上來,就不管她了,讓她和許夫子學些可以自愉養性的雅藝。


    琴棋書畫詩酒茶花,茹婉也學了做畫與插花,許夫子教她畫花鳥,她偏愛畫仕女,還喜歡畫仕女穿的衣裳及頭上的頭花發釵。


    許夫子看她畫的身姿窈窕嫵媚動人的仕女,暗歎一口氣,行吧,好歹有天賦,畫仕女就畫仕女吧。


    這且不算完呢,她是極愛美的人,畫了仕女後,就要親手縫製一套仕女身上穿的衣服,做了花釵,去磨楊氏,讓楊氏穿起來給她看。


    鬧的楊氏見了她就躲。


    許夫子又歎:……果然顧家小娘子都是有些怪僻的。


    這些天,玲瓏雖也在家,卻是忙的不可開交。院裏的玉米土豆要收,外麵的莊稼也要收,且因著府尹的大動作,許多人家都打發人在田邊等著開收,然後買種子。


    七畝地的玉米,掰了一大堆棒子,扯過皮後,黃黃白白的堆在一起還怪好看,關健是產量不低,一畝田隻稱棒子,將近一千五百斤,拋過玉米芯,也該有個六七百斤,這產量,能抵三畝麥田的產出。


    唯一不確定的是,這東西真的能吃麽?


    李大叔得了玲瓏的吩咐,現搓了半盆玉米粒,放舂上舂去外皮,就地燒了一口鍋,半盆玉米粒兩盆水,煮了半個時辰,然後讓人品嚐。


    煮的時候,眾人就聞到一股不同與麥香的香氣,很吸引人,真正品嚐的時候,就有些失望,香氣仍在,但玉米飯的口感太粗糙了,噎嗓子。不過,普通人家應該是喜歡吃的,到底是糧食,盡管不好下咽,肯定比米糠麥糠好吃。


    李大叔木然聽著許多人的評價,這些都是眾府上的管事,每天細糧精米的吃著,偶爾嚐一頓糙食肯定是咽不下去的。若將這玉米飯分給半饑不飽的老農吃,定是覺的無比美味。餓到肚子都快縮沒的時候,哪個會管這玉米飯糙不糙噎不噎嗓子,能有口吃的就是天地菩薩了。


    但這隻是個小意外,還有更麻煩的呢。


    糧種沒地方存放。


    若撂在地裏,沒幾日就該被人偷完了,再說這地方雨多天暖,一場雨水過後,糧種發了芽,就算毀了,豈不糟蹋?


    李大叔叫自家小子回家來問玲瓏,這糧種是運回家裏還是要就地賣了。放回家的話,就得雇人在後院子編一個糧倉……


    玲瓏果斷說:“就地買了吧,一個棒子二十文錢,讓你爹帶人數棒子賣吧。”


    “……二、二十文?”這麽貴?


    “若賤賣了,誰還將它看的重要呢?”


    李家小子是不懂這裏麵的道理的,隻他爹叮囑過他,別問原因,隻管聽姑娘吩咐就是,他便帶了這個口訊去地裏找他爹。


    李大叔得了信,也是驚了一回,他是不識大數的粗人,就是用粗笨的法子數時,一畝地少說也得有兩三千棒子,這麽算,這地的賺頭可大了,若七畝地的棒子全賣了,那得是多少錢?


    他是不會算,也知道那必定是天大的數字。


    不會算怎麽辦?就數棒子唄。


    李家小子好歹在書房伺候了兩年,簡單些的字還是會寫會認的,當然,也用不到他寫。


    各家管事都是粗通文墨之人,人家府裏可不比顧府,那都是不缺錢使的人家,二十文一個的棒子,眼睛都不眨都替主家訂了千數八百個,怕顧家田裏的玉米不夠搶,前腳下了訂金寫下約書,後腳就帶人趕著大車將玉米棒子搶拉回去了。


    前三畝的玉米棒子被人一搶而空,後麵的人看急了,鬧著要漲錢,李大叔可不敢做這個主,又使小子騎上驢回來討玲瓏的主意。


    玲瓏看這大熱天,李家小子跑的一身塵一身汗的,先讓畫角倒一碗涼茶給他,等他喝完了,汗也幹了,這才說:“不漲價錢,不過要限量出訂,每家最多三百棒,再多沒有了,這樣,各府都能分到一些,省了許多的爭搶。”


    李家小子便又匆匆去了。


    待顧父聞信趕回來,玉米地裏已經全部空了,隻李大叔手裏多了一摞約書,及——堆了幾箱子的銀錢。


    不是銅子,是銀子。


    也有幾張銀票,不過他家也將票號抽成的那部分補足了。


    顧父看著那白花花幾箱子大大小小的銀錠,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吐出一句——


    “胡鬧。”


    李大叔先時被這麽多銀錢嚇的腿軟腳軟的,他是站這裏提著一根钁頭,眼都不敢眨,就怕這麽多銀子一眨眼間就沒了,好容易等到家主來了,也是嚇的半晌動不了,最後不輕不重斥了一句。


    然後,李大叔的膽氣就回來了。


    大人都拿姑娘沒轍,他聽姑娘的話行事,定是沒錯。


    再看還在土裏藏的土豆子,這哪是什麽土豆子,分明就是銀圪塔,可得照看好了。


    當下也不回家了,隻叫張大叔將銀子帶回家給姑娘,銀票和約書也帶回去,他就在地裏紮根兒住了,什麽時候將土豆子和番柿子都賣完就什麽時候回家。


    張大叔可果斷,未等家主舒發情緒,就和李大叔並李家小子一起,將銀子全抬進顧父乘坐的小小青油小車裏。


    顧父:……這成何體統


    隻能委屈和張大叔一起坐在車轅上,心驚膽戰的回了家。


    張大叔可伶俐,一進外院,就喊自家小子關了大門,然後去後麵請太太姑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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