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鶯見趙歸雁白著臉,心中大快。


    她還以為她是害怕被嫁與人做妾,自以為抓住了她的軟肋。


    “五妹妹放心,你長得這樣好,父親和母親一定會給你安排一戶好人家的。兵部尚書手握重權,與你也是良配。還有陳國公,聽說去歲元妻逝世了,膝下隻有三子,妹妹嫁過去也無子嗣之憂,也算舒心。”


    趙雲鶯不懷好意,列出來的人不是性格暴躁會動手打人的暴虐之人,就是年歲漸長的鰥夫,與趙歸雁嬌花一般的人兒委實不配。


    趙歸雁沒有聽她的話,此刻她腦海裏滿是不能入宮的念頭,腦子裏嗡鳴作響,垂在膝上的手一直微微顫著。


    趙雲鶯嘲諷了一會兒,得不到回應,也覺得意興闌珊。


    “趙歸雁,你這樣的身份,就該和你娘一樣,隻配有這樣的命運。以後不要妄想你不配的東西了。”


    趙歸雁回了神,揪著眉心望著她,秋水明眸裏有了水霧,她想問,她什麽身份?她又該接受什麽樣的命運?


    可望著趙雲鶯繡著金線的衣襟,她偏了偏頭,壓下喉間的澀然。


    不得寵愛的庶女,就該忍氣吞聲。她要是和趙雲鶯起了衝突,楊氏和趙清鴻偏袒的永遠不會是她。


    最後受苦的還是她。


    昨日趁著混亂將她推倒在地,已是她最大的放肆。


    趙雲鶯心情甚好地離開了院子,今日言語折辱了一番趙歸雁,她們也就沒有折騰院子。


    寒風瑟瑟,單薄的簾子簌簌作響,趙歸雁鼻尖酸酸的,采月撩起簾子走進來,滿臉擔憂。趙歸雁蜷了蜷手指,朝著采月笑起來。


    采月驀然紅了眼眶。


    小主子從來都是這樣溫軟善良,從未主動得罪誰,可府裏的人都不喜歡她,以前隻是衣食住行上苛待她,可現在還要時時被人羞辱。


    采月在屋外隱約也聽到了趙雲鶯的話,她蹲下身,輕輕地握住趙歸雁的手,一字一句地說:“小姐,您別聽三小姐的,您一定可以嫁一個極好極好的人。”


    采月日日期盼著,趙歸雁能夠嫁一個如意郎君,早日脫離這苦海。


    趙歸雁聽到嫁人這個詞,眼底劃過一抹茫然,她幽居後院,見過的人少之又少,且大多對她抱有惡意。她不清楚府外的人是如何,也從未想過遇見一個會對她好的人。


    她想要入宮,也隻是一心想著為阿姐報仇,根本沒有去考慮她要嫁的是怎樣的人。


    嫁人這個詞於她而言很是陌生。


    采月見她沒什麽感觸,心裏歎了口氣。


    到底年紀還小,對於終身大事沒有概念。


    也好,入不了宮,談這件事還為時尚早。


    趙歸雁收回思緒,站起身,她現在不想管這勞什子嫁人的事。


    采月見她突然起身往外走,詫異拉住她:“小姐要去哪兒?”


    趙歸雁咬了下唇,說:“我想去問問父親,他能不能想法子讓我入宮,當個宮女也行的。”


    采月驚道:“小姐為何非要入宮?”


    入宮為妃她尚能理解,可宮女又是什麽?


    趙歸雁瀲灩水眸閃了閃,低頭不語。


    采月勸道:“您往日去宮裏都有大小姐保護著,也從未久待,自是不清楚宮中險惡,若您入了宮,無論是做宮女還是做娘娘,日日夜夜都要在宮裏。宮裏全是些心機深沉的人,危機四伏,您去了不是羊入虎口嗎?府裏條件雖然艱苦些,但好歹沒有性命之憂。聽奴婢一句勸,小姐還是息了入宮的念頭吧。”


    采月說完,就見小姑娘低著頭,唇緊緊抿著,烏黑的眼眸裏透出執著之色。


    采月那些勸誡的話忽然說不出口了。


    小姑娘看著綿軟,可一旦決定了的事情,誰來勸都沒用。


    如果她是輕易被人左右的人,當初就不會在雪中長跪三日三夜。


    *


    清風院是趙清鴻的院子。


    這一處是他平時讀書處理政務的地方,裏麵有很重要的宗卷,故守衛森嚴,四處都有侍衛把守。


    趙歸雁第一次來清風院,不出意料地被攔在了門外。


    刀鋒橫在眼前,讓趙歸雁心顫了顫。她看了一眼寒光凜凜的刀鋒,掐了下掌心,盡量穩著嗓子,輕柔開口。


    “我想求見父親,煩請大人通報一聲。”


    麵容堅毅的大漢紅了臉,倒沒有方才那樣凶惡,剛剛趙歸雁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往院子裏跑,他以為是有人想要闖入,下意識地拔了刀。


    攔下人之後,他才看清楚眼前的人。


    凝脂般的肌膚如玉細膩,少女一襲半新不舊的素衣,發髻上也隻是簡單地插了根銀簪,卻有種驚豔灼人的美感。


    且少女嗓音極軟,又極為有禮,他還是第一次被人稱作“大人”,還是這樣容色昳麗的少女。


    他有些後悔剛剛拔刀太快了,定然是嚇到了她。


    侍衛收起刀,說:“老爺在見客,應該不方便見您。”


    趙歸雁眼底劃過失落,問道:“那大人知道大約要多久父親才有時間見我呢?”


    侍衛猶豫了一下,說:“屬下也不清楚。”


    他見趙歸雁神色懨懨,補充了一句:“那位貴客來得不久,應是要耗些時辰,五小姐可以先回去等候。”


    趙歸雁歎了口氣,猜測今日是見不到趙清鴻了。


    她柔柔屈膝,道:“多謝大人告知。”


    侍衛連忙拱手,“不敢。”


    趙歸雁輕咬著唇,折身打算離去。


    “外麵的可是小五?進來吧!”


    清風院的窗子被人推開,趙清鴻立在窗後,神色溫和地望著她。


    趙歸雁一愣,臉上劃過喜色,緩步往院子裏走去。


    這次無人阻攔。


    趙清鴻身邊的長隨推開門,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個禮:“五小姐安。”


    趙歸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趙清鴻身邊的人地位較高,一直對她這位不受寵的庶女沒多少尊敬,可今日卻是老老實實地朝她行禮問安。


    著實怪異。


    長隨眼神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屋內,又慌張收回,似乎瞧見了什麽嚇人的東西,隨之語氣越發恭敬:“五小姐請入內,國公爺在屋內等候您。”


    趙歸雁提裙踏入屋內。


    因是書房重地,屋內布置清雅,滿目都是書畫。屋內未燃燭,略有些昏暗,趙歸雁瞧見軒窗下立著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也沒多想,繞過多寶閣,趙歸雁垂下眸,不敢亂看,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父親萬安。”


    屋內響起一道輕笑。


    趙歸雁心裏有些納罕,這聲音低沉,沒想到趙清鴻還能有一把這樣的好嗓子。


    另一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小五,為父在這兒。”


    趙清鴻的聲音裏有些尷尬。


    趙歸雁惶惶抬頭,卻發現屋子另一頭也有個人影。


    那個頭更矮一些,體型也胖一些。


    趙歸雁凝神去看,這才認出來,這道人影才是趙清鴻。


    那另一道人影呢?


    這下子抬了頭,視野更加清晰,她才知曉自己方才認錯人有多荒謬了。


    男子背光而立,身姿修長,周身氣勢沉沉,帶著天然的尊貴,遠不是趙清鴻及得上的氣度風華。


    趙歸雁神色緊張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化解這尷尬。


    好在男子沒計較,除開方才的那聲輕笑,就不再出聲了。


    趙清鴻溫和地朝趙歸雁招手:“小五,你來找我可是有什麽事?”


    趙歸雁收斂心神,偷偷看了一眼遠處的男子,有些遲疑。趙清鴻說:“無妨,有什麽話盡管說,不用避諱。”


    趙歸雁櫻唇微張,斟酌了片刻,緩聲說:“父親曾答應過送我入宮,不知為何又改變了主意,可是因為聖上不喜?”


    趙清鴻錯愕了一瞬,下意識看向另一邊的人。卻見那人神色淡淡,並無異色。


    他收回視線,隻說:“這話誰說與你聽的?”


    趙雲鶯的名字在喉間裏轉了一圈,終是沒說出來,“女兒不記得了。”


    趙清鴻不相信,但也沒在這些細節上追究,“揣度聖心是為大不敬。更何況陛下並未說出不喜的話來,你莫要亂猜。”


    “那……入宮之事?”趙歸雁心底冒起小小的期盼。


    “有待商榷。”趙清鴻也摸不清楚今上的想法,隻能如是說。


    還沒決定嗎?


    趙歸雁有些心急,總擔心橫生變故。趙雲鶯在一旁虎視眈眈,也讓她無端緊張,若是做妃子這樣麻煩,那不如換種方式入宮。


    趙歸雁說:“那我若說我想參加今年的采選,父親可有法子安排?”


    趙清鴻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半晌,神色古怪地問道:“你要參加采選?”


    窗邊的男子也難得露出錯愕的神情。


    大魏的采選指的是三年一次的宮女選拔,每年宮中都有大批的宮女送出宮去,先帝之前,采選是一年一次。後今上覺得采選太過勞民傷財,為了體恤百姓,宮女采選便改為了三年一選。


    今年便是采選之年。


    趙歸雁頗為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趙清鴻一時語塞,也不知道說什麽了。


    他覺得暴殄天物。


    這樣姿容昳麗的女兒,奇貨可居。無論他如何運作,都會給他結交一門極佳的姻親,可現在趙歸雁竟說要去做宮女。


    當真是美而不自知。


    一直沉默的男子卻忽然開口,“五小姐可吃得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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