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這次給了回應,從喉間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趙歸雁見他跟畫上的神仙一樣,帶著俯瞰眾生的端嚴,很是高潔,也想不出能說什麽了,恰好這時候采月慌慌張張地尋過來了,趙歸雁怕她一直躲著采月會著急,於是說:“那……公子告辭。”


    男子點點頭,折身換了個方向離去。


    采月一直在喊她,趙歸雁抱著貓走出去,輕聲喚她:“采月。”


    采月一愣,驚喜地跑過來,抓著趙歸雁問道:“三小姐她們有沒有為難您?您有沒有受傷?”


    趙歸雁搖了搖頭,說:“我藏起來了,她們沒找到我。”


    采月看她麵色無虞,這才放下心來。


    回到院子,趙雲鶯她們早就離開了,不過院子裏一片狼藉,桌椅茶壺都倒在地上,跟盜匪洗劫了一樣。顯然在她走後,她們氣不過,把她的院子給毀了。


    趙歸雁掐了下掌心,慢吞吞地將地上的椅子扶起來。采月在後麵看著,有些想哭,自己的主子就沒過過一日好日子,明明也是國公府的血脈,卻過得比丫鬟都不如。


    前十四年跟個透明人一樣,生父漠視,嫡母苛待,好不容易嫡小姐護著長大了,可又要去那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


    她自小貼身服侍趙歸雁,最是清楚她的性子,那樣溫軟天真的一個人,如何能去宮裏呢?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三小姐鐵了心地求著入宮,第一次這樣執拗,誰勸都不聽。他們都說她是為了榮華富貴,可采月清楚,不是的。


    她隱約猜到了是為了大小姐,可更具體的,她就猜不出來了。


    她並不聰明。


    遠比不得小主子機靈。


    可她有一顆忠誠護主的心,反正不論趙歸雁去哪,她也跟著去哪。


    采月收回思緒,連忙幫著一起收拾房間。


    夜幕降臨的時候,屋子又恢複了往日的整潔。趙歸雁揉著腰,一溜煙跑進了內室,踢了鞋子,胡亂地趴著床上。


    采月跟著進來,柔聲問道:“小姐,要用膳嗎?”


    趙歸雁翻了個身,歪著腦袋說:“要!”


    燭火溫暖明亮,映著嬌顏,頗為悅目。


    采月笑了笑,提著食盒往外走去。他們主仆二人的飯菜,都需要自己去大廚房領,並不會和其他主子一樣,由著人送過來。


    趙歸雁的落雁居又偏又破,府裏的人都不愛來。趙歸雁知道他們不喜歡她,也不會出去惹人嫌,他們二人倒也算悠閑自在。不過平日也多有不便,飯菜要早半個時辰去拿,才不會拿到殘羹冷炙。


    阿狸跳上了床榻,尾巴一卷,趴在了趙歸雁的腦袋旁。趙歸雁慢慢彎起唇,逗弄起它。


    剛剛一直在忙,此刻閑下來了,她才感覺到了腹中空空。


    “阿狸阿狸,你說今天吃什麽?”


    阿狸懶洋洋地喵了聲。


    趙歸雁平時也沒玩伴,習慣了自說自話,當下眯著眼開始幻想:“會不會是燒鵝和金絲火腿?又或者是板栗燒雞和萵筍湯?要是有鴛鴦蝦就更好了……”


    她跟著趙青鸞嚐過一次鴛鴦蝦,就此惦念上了。不過她不清楚,宮外有沒有這道菜。


    趙歸雁想到了皇宮,臉上的笑滯了滯,一下子就沒了食欲。


    她想阿姐了。


    趙歸雁眼眸一下子黯然下去。


    很快屋外傳來了腳步聲,趙歸雁舔了下紅唇,下意識扯出一抹笑。


    她不能這樣頹喪,不然該惹得采月擔心了。


    采月提著食盒,麵色鐵青地走進來,看到床帳裏明眸瀲灩的人兒,氣滯了滯,歎了口氣,說道:“三小姐未免太欺負人了。”


    趙歸雁翻身下榻,走到桌子旁,才看清楚今天的菜色。


    兩個冷硬的饅頭,和一碟不見油水的小青菜。


    “老爺都說了您以後要記在夫人名下,也是正經的嫡主子,嫡庶尊卑,三小姐再如何也要敬您一分。可她卻吩咐大廚房不給您飯菜,隻甩給奴婢這丫鬟份例都不夠的饅頭青菜,這不是存心欺負人嗎?”采月憤憤不平地說道。


    趙歸雁看采月眼睛都氣紅了,她心裏歎了口氣,臉上卻彎著眼睛笑,“沒關係啦,我現在又不餓了,饅頭也很好吃。”


    趙歸雁何嚐不委屈?


    采月為她抱不平,可她卻覺得沒必要。


    楊氏是迫於父親的壓力才不得不認她作女,她厭她惡她,恨不得趙雲鶯狠狠欺負她,又怎會為她出頭,漲她威風呢?


    趙歸雁很小就明白,除了阿姐,沒有人會真心對她好。可如今阿姐也不在了,她隻有孤零零的一個人。


    她怎麽能指望著別人施於善意給她呢?


    其實趙雲鶯這樣有恃無恐,也是清楚,趙歸雁能不能入宮還另說。


    趙家內部決定了入宮的人選,可還要看聖上願不願意給趙家這個臉麵。


    榮國公府不比先帝時期的煊赫,今上是個勤政愛民的君王,少年繼位,在位十五年,海清河晏,開創了大魏盛世。麵對說一不二的鐵血帝王,朝堂之上,榮國公府也就不能插手太多。


    自然而然,權勢就大不如前。


    世家勢力遠不如先帝在時,好在今上顧念這些前朝元老的苦勞,很多事情上都願意給幾分體麵。


    譬如榮國公府就出了一位皇後。


    可趙青鸞病逝了。


    榮國公府本就大不如前,趙清鴻擔心後宮之中沒有趙家女,於趙家不利,這才起了又送一位趙家女入宮的想法。


    楊氏見趙清鴻捧了卷書,可是半天不見他翻頁,心中詫異,溫聲詢問:“老爺今日可是有心事?”


    她有些忐忑,擔心她默許趙雲鶯折磨趙歸雁的事敗露了。


    趙清鴻揉了揉眉心,語氣沉鬱:“今日我以借口邀陛下來府中閑逛,本想著私下裏打探陛下的心思,可聖心難測,我竟猜不透陛下的想法。”


    楊氏一驚:“今日陛下來府了?”


    趙清鴻頷首。


    “因是借朝政為由,陛下也是輕裝簡行,不願麻煩夫人,故未曾知會夫人。”


    楊氏想到那位不苟言笑,威嚴端方的帝王,無端打了個寒戰。她也不想麵對他。


    “陛下會不會不想趙家再送一位女子入宮?”


    趙清鴻臉色沉凝,說:“極有可能。今上深諳帝王之道,絕不願意一家獨大,如今後位空懸,多少世家搶破了腦袋想把自己的女兒送進宮。我趙家已經有一個女兒登過後位了,陛下恐怕更願意這後位落在別家。”


    楊氏聽到這句話,又是欣喜又是失落。


    既高興趙歸雁入不了宮,又失落趙家以後要矮別家一頭了。


    趙清鴻臉色冷沉,有些不死心。趙歸雁即便不能為後,可憑著她的容貌,當個寵妃亦是能夠的。


    可他清楚,今上不是任人擺布的傀儡,他若是不願,他再絞盡心思也沒法子。


    “睡吧,且看陛下的意思了。”


    趙清鴻歎了口氣,扔了書躺了下去。


    楊氏也順勢熄了燈,躺在他身側,想了想,她問道:“那小五還要不要掛在我名下?”


    “入不得宮,也就省得麻煩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了。


    楊氏滿意地笑了,心滿意足地睡去了。


    *


    翌日,趙歸雁剛洗漱完,采月就將今日的早膳提了進來。


    臉色比昨天還要差。


    “今日更過分,竟隻有一碗見不了幾粒米的稀粥!”


    采月將瓷碗端出來,語氣忿忿。


    趙歸雁眸色沉靜,安靜地捏著瓷勺喝粥。其實也用不了勺子,這樣寡淡的粥,跟白水沒分別,端著碗一口飲下即可。


    她並不在乎這些。


    她隻想早些進宮,查清楚是何人害了阿姐。


    這府外,她並不想徒增風波。


    隻是,有時候她不找麻煩,麻煩總喜歡找她。


    勉強果腹後,采月剛收了碗勺,一行人就神色得意地闖進來。


    依舊是趙雲鶯幾人。


    今日趙雲鶯較之昨日更要衣著華美,石榴紅金絲鬥篷,鬥篷邊沿還有一圈毛茸茸的白狐皮,看著嬌俏可人。


    她似乎是特意打扮了過來的。


    臉蛋白皙,也抹了胭脂,很是嬌美。


    趙雲鶯看了一眼光可鑒人的瓷碗,嘲諷道:“這也太窮酸了吧?就連一頓好的都吃不起嗎?”


    她身後的人也跟著吃吃笑出聲。


    趙歸雁垂下眼睫,絲毫沒放在心上。


    趙雲鶯見她嫻花照水般娉娉婷婷地坐在那兒,光是垂著腦袋,就美得如同一幅畫卷般,心下生出嫉妒,眼珠子轉了轉,忽然用手帕掩唇,嬌笑道:“某些人應該還在坐著春秋白日夢吧?指望著被聖上看中,成為高高在上的娘娘不成?”


    趙歸雁茫然地抬眸。


    趙雲鶯見她終於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了,得意地笑了笑,說:“你怕是不知道吧?聖上瞧不上你,不想讓你進宮,所以母親也不會把你養在名下。你以後還是老老實實地待在這破院子裏吧!”


    她張揚大笑:“昨日我本來許你一場好婚事,你不識好歹,現如今,你就等著母親將你嫁出去給人做妾吧!”


    趙歸雁小臉寸寸白下去。


    她入不了宮了?


    那阿姐怎麽辦?


    第4章 贈你發簪,允你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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