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動靜,自然也被舞台上的女孩兒們收入眼中。


    郭詩潼頓時跳錯了好幾個動作。


    隻是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陳嘉魚和蔡佳怡的身上,沒人對她這個黯淡的龍套投以半分關注。


    幾個節拍後,恰好輪到蔡佳怡走位,她一個輕盈的轉身,來到了舞台中央。


    燈光躍動在她的身上。


    突然,下麵有人跟著喊起來。


    “蔡佳怡!看那邊!”


    “你男朋友陳嘉魚在給你加油!”


    “看那邊!”


    蔡佳怡眨眨眼,笑容燦爛,揮手衝陳嘉魚的方向遙遙丟去一個飛吻。


    唰!


    陳嘉魚很配合地做了個抬手抓住的動作,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吻放到心口。


    兩人眼神交匯,都不禁露出一個微笑。


    啊啊——


    我又嫉妒又羨慕又仇恨,又仇恨又羨慕又嫉妒!


    一時間,操場上全是這樣的跺腳哀嚎。


    一首歌跳完了,女孩兒們紛紛鞠躬退場。


    陳嘉魚才和眾人一起把裝備都收了起來。


    正要去後台找蔡佳怡,突然有人說:“陳嘉魚,教導員在係群裏@你呢。”


    陳嘉魚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打開中文係的群。


    教導員董老師:“@陳嘉魚,身為中文係的學生,怎麽能給心理學係的加油?你這種行為,屬於典型的叛係!”


    後麵還搭配了個熊貓表情包。


    中文係大一的教導員是個年輕人,和陳嘉魚的關係不錯。


    顯然,隻是個玩笑。


    陳嘉魚老神在在地回:“私人行為,請勿上升到院係高度。”


    教導員董老師:“……“


    在後台找到了蔡佳怡,陳嘉魚第一時間把外套脫了下來,給她穿上——畢竟九月底的晚上,還是挺涼的,而她跳舞時隻穿了一件薄薄的上衣和短裙。


    又伸手替她把拉鏈拉到脖子下方,陳嘉魚仔細打量了幾眼,滿意了,方就適才的舞蹈發表了點評。


    “跳得很棒。”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練習都跳得好。


    蔡佳怡嫣然一笑,手伸過來牽住他,說:“還是你的油加得好。”


    “都好,都好。”陳嘉魚一本正經地說,“這叫交相輝映,相得益彰、錦上添花、如虎添翼、狗尾續貂……”


    蔡佳怡聽他開始胡說八道,笑得花枝亂顫。


    和學姐們說了聲,她便與陳嘉魚一同出來看晚會。


    人群中,他們手牽著手,肩並著肩。


    過了會兒,陳嘉魚悄悄轉頭,看著燈光下她近在咫尺的白得透明的臉蛋,,還帶著幾分運動後的紅潤,心中一動,低下頭,親了一口。


    “嗷——”


    “再親一個!”


    周圍突然有人起哄。


    原來不少人一直在留意他們,甚至多過留意舞台。


    陳嘉魚:“……”


    你們就這麽閑嗎?


    蔡佳怡有點臊,輕輕推開他,“晚點再找你,我去和學姐她們聊聊天。”


    說完便跑了。


    陳嘉魚:“……”


    回到心理院係的區域,蔡佳怡和幾名同學聊了幾句,又與學姐們盈盈笑談了片刻。


    一切都似乎很好,毫無問題。


    但不知為何,此時,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絲隱隱的不安。


    似是……某個地方有些不太對勁。


    但一時間,她卻又難以分辨出觸發這不安感的源頭所在。


    到底……是什麽地方不對勁呢?


    目光無意地掠過四周的人群,蔡佳怡驀地反應過來什麽,立即轉頭向身旁的一個學生詢問道:“怎麽沒看到郭詩潼?她去哪兒了?”


    “我也不知道,”那學生又問另一個,“你見到郭詩潼了嗎?”


    “哦,剛才她說去衛生間了。”


    這時,蔡佳怡下意識地抬手往背後摸了摸,卻摸了個空,這才發現因為跳舞,她沒有背著平素慣背的包,而是將它放在了寢室。


    又過了會兒,郭詩潼還沒有回來。


    蔡佳怡心中的不安感卻越來越濃。


    已經十幾分鍾了……


    需要這麽久嗎?


    要知道,操場旁邊就有衛生間……


    雖說這不安感有些毫無依據,但心底有一個聲音似是在警告著她什麽,蔡佳怡找到了高媛,輕聲說:“我有點不舒服,可能是低血糖犯了,想回寢室歇一會兒。”


    許是微微發白的臉色佐證了她的話,高媛頓時露出關心的表情,“很不舒服嗎?那要不我陪伱一起回去吧?”


    蔡佳怡也沒推托,輕輕頷首:“好。”


    沒多久,兩人便到了宿舍大樓的不遠處。


    一抬頭,察覺到寢室窗戶內亮起的燈光,還有一道晃動的人影,高媛微微一愣。


    “怎麽有人在寢室裏?”


    不是應該都去看迎新晚會了嗎?


    蔡佳怡的手用力攥緊,那種不安感,陡然升到了極限,遍布全身!


    她加快腳步,奔跑一般,衝進了大門。


    心髒如失控的狂獸,伴隨著腳步,一下又一下,瘋狂地衝撞著胸腔。


    幾個呼吸後,到了位於二樓的寢室門口。


    蔡佳怡伸手,推門。


    幾乎是同一時間,而後,看到了被翻找得一片淩亂的書桌和衣櫃,以及——


    正從她的包裏,抽出一本書的郭詩潼。


    蔡佳怡的呼吸瞬間滯住,大聲道,“郭詩潼,你幹什麽?!”


    不料郭詩潼對她的聲音完全沒有反應,隻是低頭看了書一眼,待看清書名後,她露出一個笑容,抱著書,扭過身體,腳步頻率極快地走向寢室門口。


    蔡佳怡隻覺得她的反應古怪之極,但此刻她來不及多想,一把扭住郭詩潼的手臂:“你拿我的書幹什麽?還給我!”


    郭詩潼轉頭看了她一眼,臉孔有些扭曲,目光茫然,呼吸急促,“放開我!放開我!”


    “你要去哪兒,把書還給我!”蔡佳怡重複一遍。


    “這是對你的報複!”


    “什麽?”


    下一瞬,郭詩潼突然握住蔡佳怡的手腕,用力拽開,蔡佳怡措手不及,沒拉住,被她掙脫了。


    郭詩潼衝到門外,沿著走廊往前跑。


    蔡佳怡連忙去追。


    砰!


    郭詩潼和剛上來的高媛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兩人都失去平衡,跌在地上。


    蔡佳怡撲過去,將郭詩潼按住,沒想到郭詩潼的力道大得恐怖,她幾乎控製不住對方。


    郭詩潼嘴裏還喃喃著:“報複……拿走你的書,報複你……”


    “郭詩潼你瘋了嗎?把我的書還給我!”冷汗打濕了額頭,蔡佳怡提高了音量,又看向高媛,“別愣著呀,快來幫忙!”


    高媛一頭霧水地看著兩人:“怎、怎麽了?”


    “她偷我的書!”


    “啊?”


    高媛手忙腳亂地撲過去,和蔡佳怡一起扭住郭詩潼一隻胳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她成功按在了地上。


    按道理,這一片混亂,應該早就驚動了其它寢室的人。


    隻是今晚恰好有迎新晚會,這一層住的都是新生。


    此時,除了三人,再沒有第四者。


    突然,郭詩潼“啊——”一聲尖叫,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好痛!蔡佳怡!高媛,你們兩個在幹什麽!!放開我!!”


    ……


    半小時後,接到消息的輔導員匆匆趕來了。


    今年負責心理學大一的輔導員是名女助教,還在讀研究生,才二十五六歲。看著三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女孩兒,她隻覺得眉心突突地跳著生疼——學生打架,還是女生、群架……


    自燕大建校以來,這種事發生的次數用“屈指可數”來形容都過分了,換而言之,就是開天辟地第一遭。


    怎麽……就讓她碰上了呢?


    她把蔡佳怡三人領到了辦公室,先讓她們坐下,問了三人的名字,然後拿出紙筆,又打開手機的錄音,才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你們先把事情的經過再說一遍,說得詳細點。”


    蔡佳怡和高媛還沒開口。


    “她們兩個合夥打我!”郭詩潼先跳了起來,抬手指著蔡佳怡和高媛,一臉委屈地喊道。


    高媛沒見過這陣勢,慌忙道:“輔導員,不是這樣……”


    “你叫郭詩潼,對吧。”輔導員揉了揉眉心,心底升起一絲厭煩,“先別這麽激動,坐下來,等我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不是聽你一個人說她們打你就夠了的。”


    這時候,蔡佳怡才輕聲緩調地開了口。


    “對呀,輔導員老師看的是事實、是證據,不是比誰嚷嚷的聲音大,比誰告狀的速度快的哦。”


    輔導員欣慰地看了她一眼。


    總算有個能講道理的。


    郭詩潼咬了咬牙,坐下了。


    “蔡佳怡,你先說吧,怎麽回事。”輔導員又掃了一眼郭詩潼和高媛,“等她說完,有不對的或者不全麵的地方,你們再進行補充。”


    郭詩潼再不甘心,也隻能閉了嘴。


    蔡佳怡也沒有添油加醋,隻是把事情從頭至尾地如實說了一遍。


    這期間,她的語調始終維持在一個平穩範圍裏,不會過高,也不會過低,沒有過快,也沒有太慢。


    自然而然地,讓人生出信任之感。


    最後,蔡佳怡做了個總結:“大致就是這樣,我一回寢室,就看到郭詩潼偷我的書,為了拿回書,才讓高媛幫我一起抓住郭詩潼,發生了衝突。”


    輔導員聽完,已經基本相信了她的話,但出於走流程的需要,還是向郭詩潼和高媛問了句,“你們呢,有沒有什麽要補充的?”


    高媛搖了搖頭:“沒有,就是蔡佳怡說的那樣。”


    郭詩潼卻倍感委屈,辯駁道:“我沒偷她的書,她在胡說八道!”


    輔導員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聲音冷了幾分,“你說你沒偷她的書,那她的書怎麽會在你手裏?還有,你不在操場上看迎新晚會,一個人回寢室又是想幹什麽?”


    郭詩潼被問得張嘴結舌,找不到適當的回答。


    她也覺得莫名其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她為什麽會從迎新晚會回到寢室,還拿了蔡佳怡的書?


    ……簡直像是中了邪一樣。


    教導員清了清嗓子,說:“現在,事情經過我已經大致了解了,郭詩潼同學沒有經過蔡佳怡的允許,就擅自拿她的東西,有錯在先……不過,有話可以好好說,動手衝突就不對了。所以,蔡佳怡和高媛你們也有一定責任……”


    頓了頓,她的語氣放和緩了幾分,笑著說,“依我看,一個寢室之間偶爾鬧點小矛盾,也是正常的。隻是一點小問題,我們內部解決就行了。嗯,郭詩潼你現在向蔡佳怡道個歉,再把書還給她。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郭詩潼咬了下唇,自覺委曲求全地說:“好吧。”


    蔡佳怡的唇角卻浮起了一抹帶著冷意的輕笑,淡淡地說:“抱歉,我不接受。”


    事實上,她知道教導員是想息事寧人,畢竟說起來,郭詩潼隻是偷了一本書,算不上什麽嚴重問題。


    所以,會采取這種和稀泥的方式,實屬人之常情。


    隻是常情歸常情,未免過於不尊重她這個受害人的心情了。


    而且……如果郭詩潼偷的是其他東西,以她的性格,輕易不會和人撕破臉,可能輔導員說算了,她也就算了。


    但這本《小王子》,其中蘊含的秘密太多,也太重要。她怎麽可能輕易當沒發生過?


    何況,今天鬧了這麽一出,她和郭詩潼的關係已經徹底走到最惡劣的那一步。


    她又不是傻子,會仍然將這麽一個定時炸彈留在身邊?


    “那你要怎麽樣?”


    郭詩潼頓時炸毛了,她轉頭瞪著蔡佳怡,極盡忿忿地道,“一本書而已,又不是多值錢的東西,就算我拿了,現在原物奉還,再給你道歉還不夠嗎?難道還要我去坐牢?天底下無論哪個國家的法律,也沒有一條說偷了本破書就應該坐牢的吧?”


    教導員也苦口婆心:“蔡佳怡同學,為了一本書,沒必要這麽較真吧,同學之間相處,多少會有點矛盾,我們要盡量心胸開闊,互相包容……”


    “如果它隻是一本普通的書,我適當地扮一回聖母,倒也沒關係。”蔡佳怡突然打斷了她。


    “可是……?”


    她直視著輔導員,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這本書對我的意義不一樣,在我人生最痛苦的時候,是它給了我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力量……你覺得,如果我真的失去了它,會遭受到什麽樣的打擊?還是說,即便是這樣,你也認為,我必須選擇包容,必須選擇原諒,即便——我是受害者?”


    她的聲音依舊不高,也不咄咄逼人,但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清晰無比地感覺到,她絲毫沒有要退步的意思。


    輔導員隻能問:“那你覺得應該怎麽辦?”


    “我的底線,就是她至少要換寢室。”


    蔡佳怡說。


    輔導員愣了一下,接著搖頭:“換寢室不是小事,需要院裏領導的批準,還得有正當的理由,像你這個理由是不可能獲批的。”


    郭詩潼則是發出一聲冷嗤:“你以為學校是你家開的啊,想讓誰換寢室,就換寢室?”


    輔導員又說:“我看郭詩潼同學隻是一時糊塗,也不至於非要換寢室吧。”


    蔡佳怡抿了抿唇,露出為難之色,“是這樣的,剛才郭詩潼她的舉動很怪異,還說了不少奇怪的話……我感覺她的精神狀態似乎不太穩定,心裏有些害怕,不想再和她同處一室……”


    “奇怪的話?”教導員愣了一下,問,“她說了什麽?”


    “她不停喊著要報複我,”蔡佳怡說:“嗯,高媛應該也聽到了。”


    輔導員看向高媛,高媛點了點頭,“是啊,我也覺得奇怪,那時候,郭詩潼眼睛直勾勾的,嘴裏卻一直喊著在報複,報複什麽的。”


    輔導員瞥了郭詩潼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如果這個叫郭詩潼的女生真有什麽精神方麵的疾病,那蔡佳怡要求她換寢室,理由就很充分了。


    而且,學生有精神疾病的話,可不是一件小事,必須盡快上報給院係領導才行……


    聽到蔡佳怡和高媛的話,郭詩潼慌了神,怕輔導員真的以為她有什麽問題,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輔導員,我沒病,是有人叫我來報複蔡佳怡的!”


    眾人齊齊一怔。


    輔導員皺眉,立即問:“有人讓你這麽做的,是誰?”


    郭詩潼用力思索,過了許久,她突然抬手捂著腦袋,神情變得有些慌亂,“我想不起來了,”


    輔導員疑惑,“想不起來?什麽意思?”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郭詩潼神情驚恐地搖著頭,“那個時候,我的腦子裏好像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對我說——拿走她的書,報複她……但我不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又是誰……”


    蔡佳怡忽然抽了口冷氣,微睜眸子,輕聲說,“輔導員,難道她……有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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