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 50


    幾日後,江子樓一行人離開了芙蕖客棧。


    臨行前夜,秋離向阿嫣告別。


    廂房內,阿嫣眨著水靈的眸子,不舍的挽留道,“白姐姐,你們不多留一下麽?


    我還想邀你一起去看鎮上的花燈會呢……”


    白秋離搖了搖頭,“我們客居姑蘇城多日,已經耽擱了腳程。


    如今,該是啟程之時了。”


    她溫柔的朝阿嫣一笑,“與你們相識的這些時日,我和夫君都很開心。”


    阿嫣搓了搓衣角,垂下腦袋,像一隻蔫蔫的小白菜,


    “其實……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吧。


    是這樣的……我們三個……其實也沒什麽江湖經驗……


    遇到你和江大哥,就……還挺好奇的。


    所以總纏著你們問東問西,多有叨擾了。”


    白秋離莞爾道,“怎會,相聚即是有緣。


    何況若非你們相伴,這些時日怕是無趣極了。”


    阿嫣有些害羞的看了秋離一眼,“白姐姐沒有嫌棄我煩就好。


    這些時日的酒錢、飯錢好像也是蹭了你和江大哥的,我心中過意不去。”


    她思忖刹那,眼中閃起一寸星火,“對了,那這個送你吧,就當留個紀念了!”


    阿嫣從床榻底下的盒子中翻出一個用金線鑲邊的平安符。


    她將其放於掌心之上,小心翼翼的遞給白秋離,“白姐姐,這是我娘親求的平安符,一共兩枚呢。


    是大師開過光的,靈驗著呢。


    諾,這枚送你啦!祝你和江大哥一路平安,萬事順遂!”


    白秋離愣了愣,“阿嫣,你……確定要送我麽?


    我想……你娘親的意思應當是,贈予你未來——”


    阿嫣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確定了!


    未來的事誰也不知,我當下就想交白姐姐這個朋友~


    所以,收下吧~”


    小丫頭人美聲甜,眼神中卻有一絲不容拒絕的“威懾”。


    目光交接,秋離幹脆的從她手中取過平安符,隻見上麵似乎繡著異域的經文,她收入貼身的荷包中。


    “那……多謝阿嫣了。”


    語罷,她從貼身的夾層中取出一枚鹿紋玉刀,鑲嵌的透明晶石在燭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澤。


    “這是——”


    秋離輕輕撫過這把玉刀,旋即手腕輕揚,遞了過去,


    “禮尚往來,這個送你。”


    阿嫣接過玉刀,細細打量,似是在品鑒,“白姐姐,你這個禮物很貴重。”


    秋離淺笑道,“到了我要去的地方,想必用不上它了。


    這刀是我親人所贈,給它尋一個新主人,終也算不埋沒。


    經此一別,不知何時相見。祝阿嫣和你的朋友們能夠遍走江湖,快意乘風!”


    二人相視,心中皆是暖意。


    至於“南瓜”和“小楚”,倒是不好意思再纏著白秋離惜別了。


    少年們想起近日來在這對夫妻麵前所做的荒唐鬧劇,想來頗為懊悔,規規矩矩的去和江子樓道了個歉。


    也不知他們說了些什麽,出來時二人神態和步履都穩重了許多。


    以至於第二日阿嫣再見到他們時,都懷疑這兩個人是不是魔怔了。


    在阿嫣和兩位少年的送別下,子樓和秋離啟程去往京都。


    道是好山好水,難得聚散。來日有緣,江湖再見。


    抵達京都前的最後一站,是被譽為南國亞都的長陽城。


    子樓的朋友遍及各地,到了長陽自是免不了應酬一番。


    此間宴飲,秋離並未盡數參加。


    早晨,她差了茯苓找蘇棋議事,現下倒是一個人落得自在。


    隻因進城時見長陽能人異士、建築奇觀眾多,便想著要四處走走。


    為此,她還特意問了當地客棧的老板娘有何值得觀覽之處。


    老板娘為人爽快熱情,利落的向她介紹了長陽城的布局和風貌,


    “小娘子,你若是想要體驗民風民俗可以去鼓樓巷,沿著出門的大街向右直走到風華酒樓附近,巷子裏幾乎每日都會有雜技表演。


    想觀舞賞樂就去南邊的思音坊,許多文人詞客都在此地集會。


    若是要看看咱們長陽城的湖光山色,便一定要去北邊的普華山。那裏香火鼎盛,向來是最靈驗的呢。”


    秋離頷首謝過,“多謝姐姐。”


    那老板娘大抵許久不曾聽見有這般年紀的小娘子喚自己姐姐,愣了愣,旋即麵上一抹飛霞掠過,


    “不客氣的。早晨我們客棧的麵點和粥食都是免費的,小娘子和郎君若是起得早,可以來槐花廳用些,味道……還是不錯的。”


    秋離點了點頭,俏皮一笑,“嗯嗯,好的。”


    回房換了一身青色男裝,她從包裹裏取出了子樓曾經用來束發的象牙白玉簪,將頭發高高束起。


    方才還清妝勝雪的小娘子,頓時化身了俊俏白淨的公子。


    秋離對著銅鏡轉了一圈,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南山書局的歲月。


    從青蔥歲月,矢誌求學,到承老師柳先生之托付,執掌書局,


    曾經有讀書人稱讚南山先生感恩圖報,繼承師父衣缽,為鄉裏刊印書籍萬卷,協助朝廷辦學,發展民間私塾,有傳學天下之功德。


    她卻感受之有愧,雖則事由本心,仍覺自己有此聲名是因老師餘蔭,忝居“功德”之稱。


    那時的自己收斂了天性中對自由的向往,對書局乃至白氏商幫之事愈加勤勉上心。


    多少回挑燈夜讀,多少次手不釋卷,奮筆疾書,她告訴自己不必覺得苦累,因為她在堅守的是她與阿離、小英共同的心願,也是對養育她的故土、關懷她的親人、教導她的恩師最好的報答。


    秋離有片刻的失神,想起那時忙碌而充實的自己,身側雖無江瑜這般好的夫君,卻有兩位爹爹的叮嚀關切,有乖巧懂事的弟弟陪伴,溫柔周到的白夫人的照料。


    還有書局、商幫裏的各位先生、管事們互相幫攜,同舟共濟。


    如今……物是人非,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果真,世事難兩全麽……


    想起故人,她差店小二取了些信紙,動筆寫了兩封信,一封寄往了洛邑,一封去向了玉門關。


    落筆,她揉了揉眼睛,抬眸望了望窗外白晝的日頭。


    日光有點刺眼,讓她眼眶忽而酸楚……


    出門後,按照老板娘的指點,秋離沿著中心街一直走。


    長陽城內車馬川流不息,人群熙熙攘攘,與鄰國貿易極為繁榮。


    且許多小販都會多國語言,賣貨時自信健談,如數家珍的模樣,倒是讓秋離刮目相看。不禁駐足傾聽了許久。


    那小販賣出了一件古瓷器後,餘光瞥見一位氣度不凡的“公子”,似乎饒有興趣的看著他與顧客交談,便朝秋離客氣的笑了笑,


    “這位公子,您在這停留了這麽久,不妨來小店看看唄。我們家的貨可是物美價廉,童叟無欺。”


    秋離緩步上前,略帶歉意的作了一揖,淺笑時的眸光如同清風過明月,讓人為之心曠神怡,


    “見您對這些古物的曆史介紹詳細,想來是行家,遂聽得入了神,唐突了。”


    那小販聽到來人聲音,微怔了半秒鍾,打量了秋離片刻,


    “道是誰家少年如此清俊,原是位女公子。”


    秋離似乎也沒打算瞞過誰,輕聲坦誠道,“老板好眼力。”


    那小販看了眼秋離,又低頭看了看貨物,秋離本以為他會給自己推薦些花簪、香囊之類的,那小販卻歎了口氣,搖搖頭。


    “這裏都是俗物,似乎沒有適合女公子的。家中倒是有一張古琴,可與女公子相配。


    但那琴的主人隻是暫時抵押了它,終歸是要贖回去的。”


    秋離輕輕搖頭道,“老板,古琴當有行家相配,我於琴道不過是涉獵,還是莫要讓其蒙塵了。”


    說罷,微頷首,告辭離開了。


    陽光輕掃過街頭巷尾,秋離沿著斑駁的光影一直向前走,行至人潮湧動之處——前方有表演和喝彩之聲,後方還有城中百姓不斷湧來,人頭攢動的,想必是快到老板娘所說的鼓樓巷了。


    她雖好奇,卻不喜於被推搡擠壓於人潮之中,遂決定走到一旁避上一避。


    用指尖輕輕拂去鬢邊的汗珠,清風拂過巾幡,仰首隻見一塊燙金字跡的木質牌匾浮現於眼前。


    上麵刻著——“風華酒樓”四個字。


    酒樓裏隱約有絲竹管弦的鳴奏之聲,時而似流水潺潺,時而似鐵馬金戈。


    秋離的目光緩緩移去,卻見那酒樓的修葺四方通透,軒窗采光良好,水晶簾動,似有薔薇花香沁人心脾。


    一時出神,卻不曾想被一個孩童迎麵撞上。


    那孩子穿著樸素,瞧著年歲尚幼。


    小小身板一個踉蹌栽倒在地,荷包裏的銅錢灑落了一地,


    “哎呦!”


    秋離霎然回過神,忙伸手扶起孩子,“小友,沒事吧?”


    那男孩也不看秋離,而是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隨後俯下身用稚嫩的小小的手拾起地上的銅錢,一枚枚收進荷包裏。


    秋離見狀,也傾身同他一起拾取銅錢,片刻後,那男孩接過秋離遞來的銅錢,數了數,眉間生出愁色,“還少了三文錢。”


    秋離環視四周,並未發現有銅錢的蹤影。


    她打量著男孩焦急的神情,思忖了幾秒,取出錢袋,拿出一點碎銀,溫柔道,


    “小友。我想買風華酒樓的招牌糕點。


    但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你可否幫我買些來,剩下的銀錢隻當是酬勞了。”


    那男孩愣了愣,盯著白秋離手中的碎銀看了許久,似是猶豫。


    旋即道,“可……太多了。”


    他有些執拗的看向秋離,目光含著幾分別扭的羞怯,


    “買下風華酒樓全部的糕點,都用不了十之三五。”


    秋離彎眉笑了笑,“那就麻煩小友,再幫我好好選一選,我要最有新意的糕點,每種各一份,如果有盈餘,再買一份酒釀圓子。”


    說罷,將碎銀子放到了小男孩的掌心。


    那男孩的睫翼輕輕撲閃,小小的手掌慢慢的合攏,“好,您等一下。”


    他轉身快步朝酒樓走去,一隻手將碎銀子收進荷包裏,揣進了懷裏。


    秋離朝他離去的背影淡淡勾唇,心中想起了遠在洛邑的弟弟,“這孩子,眉眼間倒是和樺堂小時候生的相像。”


    思緒飄飛,她想起了南都城裏的歲月,想起了幼時和阿離逗尚在繈褓裏的小樺堂玩。


    自己拿著撥浪鼓,一邊朝嬰兒拍手,一邊朝阿離笑,


    “阿離,小樺堂太可愛了,我也想有個這麽乖巧可愛的弟弟!”


    阿離摸了摸弟弟圓嘟嘟的臉頰,明眸中溢出溫暖的光,


    “那咱們一起當他的阿姊吧,有小清這麽聰明的阿姊教他,他將來一定有出息。”


    撥浪鼓晃呀晃,小樺堂的笑容也燦爛的起來,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咿咿呀呀的說了些她聽不懂的話。


    阿離佯裝吃醋,聲音卻清淺溫柔,“這小機靈鬼,看起來要更喜歡你呢。”


    她則放下撥浪鼓,挽住阿離的手,語氣俏皮,


    “阿離,你就像是我的親姐妹。


    你放心,從今以後你阿弟就是我阿弟,咱們一起教他努力念書、算賬,給白伯伯爭光!


    你性子寬和,這小子以後要是敢惹你生氣,我便好好管教他!”


    搖籃中的小樺堂不知兩位阿姊所說,仍舊抓著撥浪鼓的繩子,笑得憨然可愛。


    隻是昔年一句“你阿弟就是我阿弟”,如今看來竟是一語成箴。


    逝水難回,但若可以,她情願一切陰差陽錯,都不過是水月鏡花。


    翌日一朝夢醒,她不是白秋離,而是清悅——一個簡單的小女孩。


    與父親一同在南都城白府生活。


    身邊有兩個金蘭之交,一個叫阿離,一個喚小英。


    南山旁,清江畔,長於斯,亦歸於斯。


    秋離倚著朱紅色的牆柱,內心不知是何滋味。


    清風不解語,人間無處尋。


    夜闌夢君吟,宛轉不忍聽。


    阿離,樺堂已長大成人,品性溫厚,才能卓著,正如你我所願。


    他也已覓得佳眷,是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性子跳脫,但本心純然。


    你若泉下有知,會否安心一些呢……


    日頭已經高高懸於天幕的正中央,縱然尚是暮春時節,暑意也已在周身滋長。


    秋離用衣袖擋去那耀目的天光,朝酒樓裏看了一眼。


    正當時,不知何處飄來蓮花香氣,這香似乎讓人身上的燥意頃刻間化為雲煙,心神也寧靜了些許。


    再望去,隻見一紫衫女子牽著方才的孩子款款而來。


    佳人身著雪青色的蓮裙,腰間掛著雪蓮花鏤空香囊,丁香色的碎珠發鏈自然的垂墜在發梢。


    乍看,可謂是瑤池仙子般的人物,姣花臨水,膚容勝雪,觀之則生親近意。


    她身旁的男孩指了指秋離,那紫衫姑娘淡淡點頭,朝白秋離的方向走來。


    “公子,聽小殊說,是你給了他些許銀錢,要買敝店的茶點。”


    白秋離輕輕頷首,“不錯,在下初到此地,不知貴店的招牌茶點,故托這位小友幫忙挑選一二。”


    那男孩仰首,澄然看向身側的紫衫姑娘,“阿姊,這位公子不是壞人。”


    那紫衫姑娘點了點男孩的鼻尖,抿唇道,“小殊,阿姊隻是想看看這暗中幫你的好心人是何模樣,可沒說人家是壞人。”


    紫衫女盈盈朝秋離行了一禮,目光落在她腰間的玉佩上,化作一絲清涼的柔光,


    “女公子,你雖是好心,我們姐弟倆到底是不能受平白的人情。


    若蒙不棄,不妨進酒樓一敘,由我做東,為你選上幾道招牌好菜,定讓女公子不虛此行。”


    秋離有些微怔,但見那女子言辭懇切,身旁的小男孩的目光也似含期待,一時間不好意思拒絕,隨即應答道,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紫衫姑娘將秋離引入二樓的一間通透的雅閣之中,出門朝店小二叮囑了幾句,“今日臨江閣的菜需上這幾道,酒水則上……”


    片刻之後,那姑娘取出一套茶具,熟稔的衝泡了當地頗受青睞的青棠花茶。


    茶湯清冽,而有隱約紫調,如同潭水暗淵,意韻深遠。


    “女公子請慢用。”


    秋離端起茶水,淺品一口,“無澀無甘,惟清香化暖。


    除卻青棠花本味,這泡茶的水想必也是上品。”


    紫衫姑娘含笑點頭道,“女公子果真頗諳茶道,這青棠花雖好,但最可貴的是泡茶的山泉水。


    我素來不喜用茶過度甘苦,遂選了這青棠花,用深山中的含靈泉水衝泡,有清心凝神、祛毒鎮痛的功效。”


    秋離又飲了一口,感覺確如她所言,有清心靜氣之功效,遂想詢問當地茶鋪方位,之後也采買一些備用,“姑娘——”


    方啟唇,秋離隻覺一直稱呼姑娘,似乎也不妥,遂問道,“對了,承蒙姑娘款待,在下姓白,還未請教姑娘尊姓。”


    紫衫女子不衿不盈的答道,“喚我華娘子便可。”


    那身旁坐著的小男孩倒是開口補充道,“我阿姊叫華千琅,是長陽城裏的第一美人。”


    華千琅低眉,朝秋離無奈道,“阿弟不懂事,讓白姑娘見笑了。”


    秋離搖搖頭,“無妨,我也有一個弟弟,性子與令弟一般率真坦誠。”


    華千琅摸了摸阿弟的小腦袋,“這孩子,是個有主見的。


    不過小殊,你今日不是有課麽,怎會這個時候來酒樓,還帶了這麽多銅錢?”


    小千殊別過頭去,眼睛眨了眨,往秋離的方向靠了靠,似乎不想告訴姐姐。


    千琅凝眸,周身的氣場微微一冷,“小殊,你是不是從家裏偷跑出來了?”


    小千殊蹙眉道,“才不是,我隻是……還沒告訴爹娘。


    先生那裏我今日請過假了,晚上會自己溫習功課的。”


    千琅微慍道,“你來看阿姊,我本應開心。


    可今日你逃學,還私拿錢財,阿姊需要一個解釋。”


    語罷,她看了看千琅懷中露出的圓鼓鼓的錢袋,似在思量弟弟為何如此。


    小千琅看向阿姊,眼圈刷的一下就紅了,但卻仍舊一言不發。


    不一會兒,第一道菜上來了,是清蒸鱸魚。


    秋離說和道,“華娘子,不妨與令弟先用膳,此事待之後再分說。”


    千琅輕歎道,“白姑娘,今日我若不教育他,萬一小殊走岔了路,來日可如何好。”


    小千殊終是沉不住心氣,小聲說道,“阿姊說的不對!


    我沒有私取錢財,也沒有不思進取,功課我都做完了,先生還誇我聰明。”


    “若你沒有私取錢財,懷中的這些銅錢從哪來的?


    莫要說是爹娘給你的私房錢,家中情況我是知曉的,爹娘做買賣剛虧了錢,哪有閑錢給你零用?


    至於功課,真正聰明的孩子便會珍惜每一日的時間,除卻課本內容,再向先生討教些旁的學識,勤學苦練,日久為功,方學有所成。


    小殊,你捫心自問,可有恃才傲物、偷閑玩耍、不聽教誨之時?”


    小千殊的臉又紅又白,不知如何反駁,將荷包從懷中拿出來,“我不要這個,給你!”


    “小殊,你應該將錢還回去。”


    “我沒偷拿別人的錢!”


    “如今,你也會同阿姊撒謊了麽?”


    “是真的,我沒騙你……”


    見姐弟二人似乎快要爭執起來,秋離起身斟了杯茶,“華娘子,喝杯茶潤潤。”


    她語氣溫淡,“此事,我覺得另有內情。華娘子不妨先消消氣,好好再問下小殊。”


    她又看向小千殊,“小友,雖是萍水相逢,我信你是個誠實的孩子。


    如今和阿姊有了誤會,一味躲避追問於事無補,不妨告訴她實情,總好過和你的親人生出隔閡間隙。”


    又一道菜上桌,是密製醬牛肉,香氣撲鼻。


    秋離莞爾一笑,接著道,“況且,今日本是你阿姊做東的宴席,我也有些餓了。


    可否體恤我風塵仆仆到此,想要品鑒美食的心思,與你阿姊快些把事情說開呢?”


    小千殊看了看白秋離,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菜肴,猶豫了一番,含含糊糊道,“這錢……是我在鼓樓巷和李大哥表演雜耍時掙的。”


    千琅不解道,“小殊,你為何不在學堂念書,而要去做雜耍的行當?”


    小千殊撇了撇嘴,認真答道,“阿姊,我不覺得做雜耍有何不妥。


    讀書要向夫子交錢,但雜耍卻可以賺錢。


    日複一日,一月可以攢三十文,日積月累,就有很多錢了。”


    千琅搖搖頭,“雜耍的確可以賺錢,但若有朝一日,你生了病,體力不濟,誰人養你?


    亦或是行當裏尚且不知凶險的地盤之爭,若是遇上了,技不如人,勢單力孤,有何人幫你?”


    小千殊反駁道,“阿姊隻是猜測罷了,我覺得和李大哥學雜耍很好,大家也很喜歡我們的表演。”


    “小殊,今日若你放棄學業,不受聖賢熏陶,選擇街邊賣藝。那麽他日,你將別無他路,惟有止步於市井之間,碌碌一生。


    但若你閱盡千帆,仍覺考得功名不如樂哉於街巷營生,去學一門技藝,做個正經生意,阿姊亦是支持你的。”


    秋離點了點頭,“小殊,你阿姊說的甚是有理。你既有天賦,不如先讀書明理,此後無論是考功名,學技藝,還是做生意,都是一通百通的。


    著眼於眼前這二三十文的利益,不免把將來的路走窄了。”


    小千殊盯著秋離看了許久,“這話,和先生對我說的是一個意思。”


    他垂下頭,似乎在思考什麽,片刻道,“受教了。”


    隨即看向千琅,“阿姊,我不應該不上課,出來表演雜耍。


    其實我隻是想賺點錢,爹娘在家和我說……說你隻顧忙著生意,終日在酒樓,一年四季都著不了幾次家。


    街坊鄰居替你說媒,凡是爹娘應了的,你全都以生意忙為名給拒了。


    我想著……若非替我籌學費,阿姊也不會這麽辛苦忙碌。


    若是我也能掙錢,你便有空回家陪爹娘了。”


    千琅微怔,“所以……這錢你是打算偷偷給我的?”


    小千殊委屈的點了點頭,“嗯。先生說做好事不留名,我本想瞞著阿姊的。”


    千琅默然,眼眶也紅了,“小殊,對不起。


    但……阿姊不需要你賺錢,隻盼著你好好讀書,端正的做人,將來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我成不了爹娘的驕傲,但他們對你寄予厚望。


    所以答應阿姊,以後不要再做傻事了,爹娘知曉了會擔心的。”


    小千殊終是點頭應下。


    陸續幾道菜也被呈上了桌,一道竹蓀菌菇老鴨湯,一道清炒藕段,還有一壺高湯,可以澆入米飯中食用。


    千琅歉疚道,“白姑娘,抱歉擾了你的興致。這是本店廚師的拿手菜肴,望品鑒。”


    白秋離微笑道,“無妨,承蒙華娘子邀請,已是榮幸。”


    三人便一道用了飯,這菜口味偏家常,比起一般酒館的重油鹽,顯然要清淡自然許多。


    食材皆是新鮮,鱸魚鮮嫩,入口留香。醬牛肉筋道,配上蘸料回味無窮。鴨湯過濾了油層,純而不膩。清炒藕段則加入了泡椒,爽脆可口。


    一餐過後,秋離發覺自己比平日裏多吃了好些。


    “今日多謝華娘子款待,確是人間至味。”


    千琅頷首一笑,“白姑娘喜歡就好。”


    又聊了會兒長陽城的風貌和趣事,千琅方送秋離出門。


    這一出門,卻聽見隔壁的雅間裏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秋離朝那方看了看,隻聽千琅輕聲道,“是我們風華酒樓最大的東家,於此處和友人議事呢。”


    秋離斂了斂目光,心下自然明了。


    辭別姐弟二人,出了酒樓,悠然浮生半日。


    傍晚回了客棧,子樓亦已歸來。


    二人一同用了晚膳,夜晚在客棧的院子裏散步。秋離吃著手中子樓帶來的紅豆酥,朱唇微張,


    “子樓,我今日去了風華酒樓,那裏的菜肴很不錯,掌櫃娘子也是極好客的。”


    到底是夫妻,子樓頓時心領神會,“我們家是酒樓的東家之一,今日我也在那裏與朋友敘舊,可惜未見夫人。”


    秋離將紅豆酥咽下,“原來如此。”


    她湊近了,踮起腳尖含笑道,“江盟主的審美果然是極好的,風華酒樓,從美食到美人,都無一不出挑啊。”


    江子樓伸手敲了敲秋離的小腦門,“夫人想什麽呢。


    瑜任人向來是重才德而後觀貌的,夫人可不要以己度人。”


    秋離輕輕撥開他的手,“我也沒有以貌取人啊,隻是單純的欣賞美人身上自強的品質,不由得想稱讚兩句。


    尤其今日這位華娘子,不愧人間絕色,又有顆玲瓏心,為人友善,我見了也心生歡喜呢。”


    江子樓見她麵色無虞,聲音卻揚了幾分,想是真的在意了,將白秋離朝懷中攬了攬,


    “能得夫人青睞,可見華娘子的確不同凡響。


    這幾日酒樓的經營似乎出了些問題,幾位管事都頗為煩憂,既然夫人與她結識,不妨就代我處理此事吧。”


    白秋離仰頭看了看子樓的眉眼,打趣道,“不擔心我醋了,不給酒樓裏那位小娘子的麵子?”


    江子樓笑了笑,目光朝秋離的腰間看去,落定在那枚玉佩上,“我倒是不介意,但夫人想必是不舍得讓佳人失意的。”


    他在秋離耳畔緩緩道,“況且此前我客居長陽城行商之時,常將夫人身上那枚滴翠玉佩懸於腰間,她應該早就猜到你是我極為親近之人了。”


    白秋離眸光流轉,抿唇道,“如此,這美人當真是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了。


    好,酒樓之事你先與我說個大概,等改日我再親自去與華娘子詳細商議,定讓你這個東家滿意。”


    子樓淺笑道,“夫人出馬,我自是放心的。”


    幾日後,秋離遞了拜帖,與華娘子約在了臨江閣再聚。


    未臨閣中,先聞琴音嫋嫋,如蘭亭潭水傾落,似鬆林翠竹搖曳,使人心曠神怡。


    秋離放緩了步子,於門外靜候,直至一曲終了。


    “請進吧。”


    輕推開臨江閣的門,迎麵而來是桃花酒的香氣,伊人立於琴旁,莞爾一笑,“白姑娘。”


    千琅的美麗,自有一般風情萬種。霞姿月韻,絕代風華,如此形容,亦不為過。讓人心神搖顫,卻並不輕浮。


    如同紫色的睡蓮一般繾綣、純淨,幽浮著暗香。


    讓人分不清這是她溫柔的偽裝,還是經久養成的儀態。


    秋離朝她頷首,“華娘子,今日前來,是為酒樓一事。”


    千琅引她入座,“勞煩白姑娘了。”


    她斟了一杯桃花酒,朝秋離遞去,“略備薄酒,望不嫌棄。”


    秋離飲了一口,味道清甜,似有三分春日氣息縈繞於唇齒之間,“華娘子有心了。”


    千琅也為自己斟了一杯,一飲而盡,勾唇道,“姑娘是東家的貴人,又幫了我弟弟,自是要用心款待的。”


    秋離徐徐道,“華娘子放心,子樓既然將此事委托與我,你且仔細與我分說,多一個人也多分主意。”


    千琅眼波盈盈,思忖片刻道,


    “姑娘是坦誠落拓之人,那我也便開誠布公了。


    風華酒樓近日的確陷入了經營的危機之中。一則,前幾月長陽城內有幾家酒樓開業,菜式、裝潢都十分出挑,分了不少客流。


    二則,之前南國瘟疫之時,許多酒樓因沒有生意而歇業,而風華酒樓那段時間也幾近無法支撐。


    我和樓中幾位管事捐了不少私房錢,還借了些貸,東拚西湊,方才讓酒樓度過危機,如今又到了還款之時。


    隻是,這賬如今瞧著雖有盈利,但後勁不足,長此以往,怕是不好。”


    秋離聽了,凝思片刻道,“可有賬本?”


    千琅從房中的抽屜裏取出一疊賬本,“已經備好了,白姑娘請看吧。”


    秋離仔細審閱了這酒樓中的賬目,項目、款額細致清楚,約莫半盞茶時間,她緩緩道,


    “我大致瀏覽了一下,這幾月開支都有縮減,想必華娘子已經盡力節流了。


    酒樓的開支除卻食材,大多是夥計、廚師的工錢,這些若是過度削減了,菜肴和服務的質量難免下降。


    加之對家推陳出新,想必客源就更容易流失了。”


    千琅頷首道,“的確如此,我也發覺了這樣做不妥當。隻是不知究竟該如何,才能扭轉酒樓的劣勢。”


    秋離斟了一杯桃花酒,飲了下去,勾唇道,“自然是揚長避短。


    風華酒樓是老店,自然講求一個‘古’字,經典的菜肴就是金字招牌。


    我嚐過那麽多家美食,眾多酒樓中能用實惠的價格,享用如此風味地道的家常菜,怕是寥寥無幾的。


    無論別人怎麽模仿,如何推陳出新,換了廚子和環境,風味是很難一模一樣的。


    在你們這幾道招牌菜中,選些耳熟能詳的,按食材稀缺與口味分類,將定價區別劃分。


    部分價格調低,以回饋老客為名,加以宣傳,部分保持不變。而食材珍稀、口味獨特者調高價格,菜品做的更精致些,亦要花心思在味道與巧工之上,讓客人對其高看一眼。


    宣傳上,亦需精準投入,要在長陽城百姓心中牢築一番位置,‘古雅’也好,‘經典’、‘至味’也罷。


    風華酒樓的優勢,想必華娘子比我更為清楚,今後也得讓客人們,一提起‘桃花酒’、‘清蒸鱸魚’這些菜肴,亦或是同三兩舊友把酒言歡、聽風雅樂,就想到此處。至於方法為何,華娘子當有自己的一番思量了。”


    千琅靜靜聽著,眼中閃動著的光恍若星子劃過,待秋離話音落下,她才開口道,“白姑娘,你方才的主意,我覺得可以一試。”


    她忽而起身,似是懷著些雀躍,蓮裙的一角被風牽起,自然而飄逸,“實不相瞞,我此前也想重新規劃風華酒樓的定位,投些資金在宣傳上。但酒樓裏的幾位管事,似乎都不太認同,我方才擱置了這想法。


    如今白姑娘也說可以,或許真的會有效。”


    但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她眼中的光暗淡了些,“可是,如今酒樓可供支配的現銀並不多,入賬之後很快又做傭金、食材費流了出去。”


    秋離鄭重道,“此事,我有一法子,但也要看你心意。”


    “請說。”


    “近日聽聞長陽城內桃花節將至,想必百花宴會是各個酒樓爭相競美、展現實力的好機會。今可以私人名義借華娘子——”


    秋離伸手,取來筆墨,寫下字據,“這個數的現銀。”


    她頓了頓,看向千琅,“但你需要在百花宴期間,憑借我們所商量之對策,以及旁的巧思、章法將其翻倍。


    若你能做到,便說明我們的法子可以奏效,我願以個人名義入股,支持風華酒樓的後續發展。


    若是不能,則此次盈虧流水各分一半。


    華娘子,意下如何?”


    千琅的眸光輕輕掃過那張契約,沉了沉,思忖片刻,落定道,


    “好。若是白姑娘都願意為風華酒樓冒險一試,


    千琅又有何不敢呢。”


    秋離見華千琅此言出口時,隻覺得她沉著而篤定,麵色淡然不改,心生欽佩。


    隻是她不知,眼前這位並不長她多少的女子,是以怎樣破釜沉舟的決心應允這樁契約。


    酒樓的情況,的確不容樂觀。但相比於千琅此刻的心境,到底是遠處的隱憂了。


    千琅方才遭遇了家中的冷待,同管事們會麵時又因意見分歧不甚愉快,加之放貸人派人來催款,她心中惴惴不安,百感交集,卻擔心把負麵情緒帶給旁人,索性將自己關在了屋子裏。


    見秋離前在房中偷偷擦幹了淚眼,細描妝容,更換衣物、備酒、奏琴,思量如何陳述方為妥帖,半分也未曾懈怠。


    幸好,暫時的結果是好的,有人願意施以援手,雪中送炭。


    否則,她或許真的要心力交瘁了。


    二人各懷心事,舉杯碰了碰,翠盞清音,微風徐來,軒窗外傳來三兩聲雀鳴。


    天氣晴好,人心也暖了些。


    有了新的資金,千琅將酒樓的資源清算了一遍,將進項與出項清點明晰。


    思及之前將冗雜的人員裁撤了一批,如今重新給酒樓的活計、廚師、賬房們提了薪,人心也漸漸安定了下來,酒樓上下莫不為籌備桃花節的宴席齊心協力。


    百花宴上,風華酒樓與瀟湘閣合作,將宴席布置的盛大而綺麗。席間曲水流觴,翥鳳翔鸞。有絲竹雅樂,琵琶管弦齊鳴。


    一是城內老字號酒樓,一是時新的歌舞樂坊。一時之間,眾人皆為這經典與新意的碰撞而喝彩連連。


    最難得的是,那宴席上除了經典的長陽本地佳肴,還有幾樣古朝失傳的美食,也不知風華酒樓是得了何法子,將其食譜尋得,一番精心烹調,其色香味均如書中所寫,讓人回味無窮。


    華娘子善古琴,原是準備了《春和》、《朝鳳》兩首曲目錦上添花,然而瞧著舞者們都已就位了,卻不見佳人蹤影。


    秋離親自去雅閣尋她,門自然的敞開,屋內花香淡淡,一張古琴擺在中央,四周卻是空無一人。


    忽而有笛聲傳來,清脆悠揚,想是眾賓候的久了,管事者讓其他樂師先行開場。


    秋離雖然不獨擅於此道,亦知曉合奏的曲譜與獨奏有所差別,然而曲已開場,中斷著實不宜。


    細聽樂聲,倒是有一番底蘊和功力,開曲是《春和》,隨後自然的銜接上了《清宴》。


    她凝神看向那琴,許是恰好風輕曳枝丫,一團光影劃過,不知曾的,一時動念,竟走上前去。


    她習過琴的,隻不過阿離也喜琴,每當她奏琴時,便不免想起故人。


    《春和》、《清宴》、《塞上》、《洛水》是南國四大名曲,從古至今,曆經數代。


    當年的王朝早已湮滅於曆史的塵埃之中,但琴譜卻被樂師藏於民間,傳承至今。


    許多樂壇大家都以能奏《洛水》一曲,效其神與形,風與樂,以技法與境界合二為一,超凡脫俗為大善。


    風華酒樓內,《清宴》一曲緩緩落下,然許久未有笛聲傳來。


    秋離用指尖輕按古琴,撥動兩三聲——音色極準,像是有行家調過一般。


    未至《洛水》,但《塞上》一曲,她倒是和阿離一道練過不下百遍的。


    《春和》多散音,意境曠遠;《清宴》多按音,曲調悠長;而《塞上》,則散、泛、按三音交錯變換,不似《洛水》蒼涼淒切,卻自流露出人生易變,歲月無窮的蘊藉。


    隻是拂了幾聲,熟悉的感覺便湧上心頭。


    按弦,撥彈三聲,搓滾拂曆,琴音方啟,便有雄渾之勢。


    少時,彈琴的師父說姑娘家琴性是偏清潤、雅潔的,難以奏出《塞上》的“堅”與“宏”,將“澹”與“遠”二字之間的意境與琴趣精進到極致。


    隻是她自是不信的,拉著阿離練了許久,終是勘得其中一二。


    琴格與技法,缺一不可,此外,古琴本身的材質與音色也是極為重要的。


    第一層,入塞,大漠黃沙,天高雲闊,雄渾壯麗。


    第二層,觀塞,長河落日,荒無人煙,曠然寂寥。


    第三層,出塞,北風吹雪,古道無邊,孤身遠行。


    寫意畫卷隨琴音鋪陳,仿佛有客遠道而來,觀黃沙漫漫,月落西關,而終是孤身辭塞上,萬籟俱寂中,一切歸於寂寥。


    一曲落定,她隻覺得心也染上了幾分暮靄秋色。


    四周陷入了安靜,直到雅閣外遙遙傳來讚頌之聲,“這是哪位樂師,技法雖然不算冠絕,但是能把《塞上》的意境和韻格表現得盡致淋漓,委實是世間少有!”


    她本懷了續音接曲之意,卻未曾想到這琴音會引來樓下之人的關注,一時之間不知如何答複方才較為妥帖。


    正在斟酌之際,隻聽門外有熟悉的女聲悠揚道,“這是風華酒樓邀請的的賓客,特以此《塞上》為百花宴添彩。


    各位請稍候,一刻鍾後,我們還有更為精彩的演出。”


    聽其音色,應是華娘子歸來了。


    道是千琅方才回房取琴譜之時,忽而看到房內有人影閃過,疑是遭了賊,便追了出去。


    直到追到頂層的小閣樓上,那閣樓的出口上了鎖,方才把那人困住。


    千琅脆聲道,“你是何人,為什麽要私自闖入我的廂房?”


    微光中,那人戴上了麵巾,“我?


    飛賊是也,鄙名不值一提。


    此行隻為歸還一物。”


    千琅凝眸道,“何物?”


    “三月前,受人所托,借了姑娘的‘荷風’一用,如今那人心願已了,自然是要完璧歸趙的。”


    “原是你盜走了我的琴。此言怪哉,既然是借,為何不光明正大的?”


    那人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輕聲咳了一句,“我也覺得不妥,奈何那人給的實在太多了,說隻想用‘荷風’彈奏,譜琴幾曲,誰知竟不守信諾。


    我這不……不也費了好些功夫才給姑娘你取回來。”


    千琅心思一轉,“可是何府?”


    “在下從不透露雇主姓名,不過逝者已逝……不錯,是何府的小姐。”


    千琅遲遲沒有出聲,許久,語氣微涼道,


    “我雖曾與她因‘荷風’不睦,但到底曾經交好一場。


    罷了,我不追責了,你走吧。”


    那人頓了頓,好久才說了一句“其實……方才騙了你。


    我和何小姐隻見了兩麵,那日她見了琴似乎並不開心。我隱約記得她還說了句,‘原來,名琴終究不比知音’。


    瞧著她那時身子虛浮,倒不像有氣力奏琴的模樣,之後許是她的家人把琴當做遺物收拾起來了。”


    千琅聽聞,唇角泛起一絲涼澀,“本是知音,卻為了區區一張琴而不相往來。


    我和她之間,何至於此。”


    那人垂眸,也似心生惋惜,輕歎道,“人世常情罷了。


    無論曾經何等親睦,一葉障目,終究難免背離了本意。


    倒也是緣分不夠。”


    幽微的光透過閣樓的窗子灑在地上,將遊走於屋內的塵埃映得分明。


    片刻,千琅斂了斂心神,“聽你言辭,是個通情達理之人,為何要做這等偷盜營生?


    莫若早日金盆洗手,以免一朝碰壁,得不償失。”


    那人笑了笑,道,“從前身不由己,以後——我考慮考慮。”


    忽而閣樓外有人說話,“華姐姐不知去哪了,這樂曲都開始了。”


    千琅想起自己誤了時間,心下一驚,向後轉身望去。


    可腳下卻一時踩空,眼看就要墜下樓梯——


    那人敏捷的閃了過來,迅速的拉住了她的胳膊,將千琅扶穩。


    “多……多謝。”她看了一眼那人,迅速低頭整理自己被扯鬆的披帛和衣襟,輕輕向裏攏了攏。


    那人見狀,也有些無措的鬆開手,背過身去,“抱……抱歉。”


    片刻,身後的佳人走到了閣樓前,從荷包裏取出鑰匙,打開了那扇門,“你……”


    那人瞥了一眼千琅。見她有三分拘謹,調侃道,“姑娘莫非是想問我的名字?”


    千琅卻早斂了神色,淡然自若道“不想。”


    那人了然的笑笑,點了點頭,


    “不錯,飛賊的確不應該留名的。


    華姑娘,江湖漫漫,有緣再見。”


    說罷,便宛如穿堂而過的清風,從那門外躍出,頃刻間消失了蹤影。


    千琅隻覺得那背影有幾分熟悉,似是在長陽城內看過幾次,隻是想不起究竟是何人了。


    她朝那人離開的方向望了望,將閣樓的門重新上了鎖,匆匆返回雅閣。


    走到半路,千琅就聽到了閣內的琴音錚錚——是《塞上》。


    那人論技藝而言,尚不算嫻熟,然對琴譜的理解極為透徹,聽起來也是有多年功底的。


    至於琴音,她再熟悉不過了,用的是那張“荷風”……


    縱是知曉不可能,想起方才那小賊所說,她還是加快步子,提起裙裾跑了過去。


    直到見秋離端坐在屋內,一曲奏罷,她的希望終究落了空。


    千琅背過身,好似快意的笑了笑,垂下眸子,眼中滑落一滴淚。


    從今以後,再無人和她爭這“荷風”了,再無人可笑她出身困頓,明明一無所有,卻端的一副目下無塵的模樣,妄圖在這曲藝之上奪得魁首了。


    原來那個總是驕傲得不可一世的何慧,是真的不在了……


    千琅用指尖擦去淺淡的淚跡,心中生出一種淒然的憐憫,


    心中默然,“何慧,我本以為我是恨你的。因為我從未想過朋友之間可以做到如此決絕。


    說我像你親姐妹,要同我做一輩子知音的是你;為了得到“荷風”,在眾人麵前折辱我、誣陷我偷盜的也是你。


    現在你走了,我才發現,原來我得感激你。


    若不是慧兒你推了我一把,我便不會破釜沉舟,機緣之中遇見了東家,更不會成為今日的華千琅了。


    你說的對啊……你才是林師傅最顧惜的徒弟,所以她已經將最珍貴的樂譜、她的畢生所學都傳給了你,為何獨不可以把“荷風”留給我?


    有什麽可爭,你早就擁有最好的了……”


    樓下忽而傳來賓客的喝彩,有甚者問彈奏者名姓,欲上樓拜訪之。


    秋離是她請來的客人,千琅自是不會讓她親自應酬的,便打了個圓場,讓客人稍等隨後的表演。


    輕叩門扉,她緩步走了進去,溫雅的麵容上浮現出一絲歉疚,“白姑娘,抱歉,我來遲了。”


    秋離望了她一眼,搖搖頭道,“無妨,可惜賓客們無緣於華娘子的一曲《朝鳳》了。”


    二人相視一眼,都敏銳的洞悉到彼此眼中的一抹傷懷,倒是難辨究竟是因曲生怮,還是旁的原因。


    秋離的目光落在“荷風”上,“這琴,是桐木所製吧?


    音色聽著潤厚,不似鬆木、柳木清透,卻自有一番古樸韻趣。”


    千琅輕輕頷首道,“不錯。白姑娘方才所奏《塞上》是我的琴藝師父最鍾愛的曲目之一,以金石之韻的桐木古琴彈奏,顯其琴魄,恰到好處。”


    秋離淺笑,“尊師是?能教出華娘子這般琴技高超的人物,想必是極好的琴師。


    我亦心生雅慕,改日當親自拜訪。”


    千琅神色微寞,“她叫林湘,曾經是宮廷樂師,出宮後便定居在了長陽城。或許白姑娘未曾聽過家師的名諱,但一定聽過一緣居士的《長陵散》,曲譜正是出自家師之手。”


    秋離聽罷,黑眸微閃,“真是無巧不成書了。


    我少時曾跟著一緣居士習過幾年琴,可惜後來居士離開了故裏,從此之後……我也因一些旁的事很少再練琴了。”


    她眉眼中流露出一絲親近,“居士告訴我,他師承一位姓林的先生,看來便是你的師傅了。


    如此,按輩分,我倒要稱呼華娘子一聲‘小師姑’了。”


    千琅柔和一笑,“不敢當。白姑娘本有不凡造詣,又於風華酒樓提攜良多,是我當禮待於你才對。”


    秋離聽著外邊熱鬧,轉而道,“今日看酒樓賓客盈門。想是法子起了成效。”


    “嗯,此前我還擔心瀟湘閣會婉拒合作,如今看來,倒是我多慮了。”


    “若他們有利可贏,又可於百花宴上一彰美名,何樂而不為呢?


    況且精誠所加,金石為開。你為此事三顧於瀟湘閣,兼顧菜品和裝潢之餘,還親自操持舞樂的編排和服飾的選取。隻論“誠心”和“用心”,也是尤為可貴的。


    瀟湘閣的那位管事是聰明人,定能看出同誰合作最為可靠。”


    千琅頷首道,“不過,歸根究底,我還是要謝白姑娘和東家。


    若無你們雪中送炭,我孤身奮戰,怕是力不從心的。”


    秋離凝眸看她,“小師姑,你或許可以從做的不錯的小輩中物色一下合適的人選加以提拔。


    你是這裏的主事人,許多事情上若能知人善用,統籌好全局,自然是會輕鬆許多的。”


    千琅若有所思的應下,心中似乎已有自己的一番想法。


    百花宴結束後,二人一合計,盈利卻是超出了預期。


    此次桃花節盛宴後,想是每逢佳節各大酒樓都得效仿風華費些心思招徠新客了。


    不過,這也並非不利,整個酒樓行業若是能良性競爭,在菜品、服務和環境裝潢上多下些功夫,倒也算造福於百姓。


    況且,若行業內標準奠定了,那些以次充好、弄虛作假的酒樓自也是無立錐之地的。而諸如風華這般的良品,自然能積累美譽和口碑。


    長此以往,或如千琅所想——


    風華的招牌,莫之於曇花一現,而期於傳承百年。


    因酒樓踐行了契約,秋離依諾將所投資金和利息入了股。


    她還在千琅的引薦下結識了瀟湘閣的管事人。然瀟湘閣是舞樂坊,思及夫君將來或許會入仕,而朝廷不允許官員親眷涉及此類業務,秋離還是婉拒了其盛情。


    但一番長談,雙方都覺得不虛此行。縱然經營理念有所不同,因著並無利害關係,倒是能更客觀的洞悉一些問題。


    臨了,秋離贈了瀟湘閣一種茶飲方子,是她結合醫理研製而成的,有美容養顏之功效。味道甘甜,老少鹹宜。


    而瀟湘閣則回贈了其釀酒師密製的一壇酒釀。想那管事人也是費了一番心思,酒釀倒不算多貴重,難得在於世上無二。


    那人將其取名為茉莉,意在此酒清雅,又恰為“莫離”二字的諧音。


    酒的香氣始於清淡,後品才覺馥鬱,可謂一絕。


    隻是那工藝和釀材來之不易,因而實現不了量產,也隻能做招待貴客的一點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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