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氏搖頭, 鼓起了勇氣道:“不,不是,是我的主意, 是我跟盼兒說要找個上門女婿的, 也是我去張羅的。”


    不過沒有人理會她,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矮小的柳盼兒身上。而柳盼兒她站得筆直,身上的衣裳帶著補丁, 但她卻不膽怯,而是直直地看著柳大河道:“爺, 家裏隻有女兒的人家,是可以招上門女婿的。”


    “我們柳家村以前就有!”


    “我兩個姐姐都出嫁了,家裏就剩下我一個,所以我要招上門女婿, 留在家裏孝順爹娘給我爹娘養老送終。”


    “以後,我就是我們柳家大房的兒子!”


    柳大河神色未明。


    而柳樹樁卻忍不住了,他怒道:“胡說!柳家有春生,再不濟還有石頭,怎麽輪到你一個丫頭片子給我們柳家傳宗接代?死丫頭就應該乖乖的嫁人,整天想什麽亂七八糟的,什麽大房的兒子,大房就沒兒子!”


    柳大樹臉一白,沒兒子是他大半輩子的痛,以前家裏人都不太提這個,他也越發的心中有愧覺得自己身為長子,卻對沒兒子對不起列祖列宗。


    現在聽三弟這麽一說,他心中一苦。


    “盼兒啊”


    柳盼兒這會兒哪裏顧得上爹娘,她叉著腰朝柳樹樁罵道:“狗屁!別以為我們都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些什麽,你就想著家裏就你生了兒子。所以以後整個柳家都是你的,我爹娘還有我以及我的兩個姐姐,都是給你們掙錢的。”


    “等我爹娘做不動的,你會管他們嗎?”


    “我就偏不如你的意!”


    幾個人激烈地吵成一團。


    這間屋子裏,恐怕就柳樹根和柳二丫父女兩人比較淡定了,一個是被這個大消息嚇了一跳,正懵著呢,後來見他們吵起來也不知道勸誰好。而另一個則是早就知道了柳盼兒想要招上門女婿的事,恨不得在心裏給對方鼓掌叫好。


    “哎,這叫什麽事啊!”


    “爹,我覺得盼兒這主意好,”柳二丫一邊留心著不讓盼兒吃虧,一邊小聲地對柳樹根道:“盼兒招了上門女婿,那就可以留在家裏了。她是大伯和大伯娘的親女兒呢,有她照顧著,總比老了依靠現在還住在嶽家的柳春生強。”


    “而盼兒成了親也還住在家裏,就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也總比被爺奶嫁給一個不知道深淺的男人強多了。”


    柳二丫冷笑,“爹你想想奶之前給兩個姐姐找的人家,是不是這個道理?我成親那天盼兒兩個姐姐都來了,爹你也見到了吧?”


    “她們兩個都老成什麽樣了。”


    柳二丫覺得,盼兒留在家裏挺好的,與其嫁個不知道好壞的人,還不如就按照她的想法招個上門女婿呢。


    隻要仔細地挑個好的,不比稀裏糊塗地嫁人強?


    所以等他們激烈地吵完,柳盼兒還和張氏互相扯著頭發小打了一架之後,柳二丫開口說話了,“爺、奶、大伯、大伯娘,還有三叔三嬸,我覺得盼兒這主意好。現在大伯這樣的情況,總不好拖累春生堂哥的。”


    “不然將來春生堂哥要供養爺奶、大伯大伯娘還有三叔三嬸,多辛苦啊。但凡有兩個人生病了,他就忙活不過來了。”


    “更何況他還要讀書。”


    說完了場麵話,柳二丫道:“上門女婿上了門就是自家人了,以後大伯和大伯娘有人養老不說,家裏的活也能多一個人幹呢。”


    “依我看既然人選都有了,不如就趕緊把婚事辦了,他早一日到家裏來,還能早一日幫家裏幹活呢。春耕可不是一件小事,爺爺你說是不是?”見她爺沉著臉,柳二丫眼珠子轉動了一下又道:“不如就分家吧!”


    “分了家大房就是大房,三房就是三房,盼兒到時候想要出嫁還是想要招上門女婿都礙不著旁人。”


    “盼兒你說對不對?”


    柳盼兒欣喜,“對,不讓我招上門女婿就分家!我爹是長子,家產要分大頭!分了家我想招就招,想招誰就招誰!”


    柳大河怎麽能同意分家呢?


    “胡說!我還沒死呢,分什麽家?”


    李氏也怒罵:“放屁,一個個的想分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見柳盼兒那一副披頭散發,無所畏懼的樣,頓時就把矛頭對準兒子,指著已經半坐起身的柳大樹怒罵。


    “大樹你是翅膀硬了是不是,想要不管爹娘了?分家分家,我看你們兩口子就是上輩子分了家,忤逆爹娘不孝順,這輩子才沒兒子的!這輩子再分了家,下輩子也沒兒子,投胎做豬做狗!”


    柳大樹諾諾道:“爹,娘,我沒想分家。”在村子裏爹娘都是長子照顧的,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分家,分了家,他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斷。


    “沒有要分家。”他重複了一遍,然後對柳盼兒道:“盼兒啊,你別鬧了,我們家不分家。趕緊把錢袋子給你奶,爹的傷不礙事,吃完這幾服藥就好了。”


    柳盼兒拽緊了錢袋,沒有說話。


    而李氏赤紅著眼睛,一個個看過去,最後落在了柳二丫的身上,“是你?是你說要分家的,好啊,你這個死丫頭!”


    李氏的手指頭就要戳到柳二丫的眼窩了,她怒氣衝衝,想起了十幾年前就是因為這死丫頭分家分走了二兒子的事,又想起了前陣子聘禮那事。覺得她生來就是克家裏的,出生的時候克死了婆婆,現在就要克自己了。


    “我打死你這個掃把星!”


    “一個死丫頭竟然插手家裏的事,當年我就應該聽神婆的話,把你浸到馬桶裏,省得你長大了鬧得家裏不得安生。”


    “什麽分家,什麽上門女婿,這就不是你該插手的事!”


    “我怎麽就不能說了?”


    柳二丫避開了她奶的巴掌,“我都已經嫁人了,做姑娘的時候說不得,現在嫁了人怎麽說不得?你不讓我管,我還偏要管。”她扒著門框探出頭去,朝正向這邊大步走過來的陶硯喊道:“陶硯,你快過來陶硯。”


    陶硯很快就過來了。


    然後柳二丫就推著他站到了她奶的麵前,對她奶道:“你看,這是我當家的陶硯,他可是縣衙的人,在縣衙當差呢,書也讀過,就連知縣老爺也見過。陶硯你跟他們說,是不是可以分家,盼兒可不可以招上門女婿?”


    陶硯自然不會說不,他剛剛一直留心著屋裏的動靜,正準備過來看看呢,現在聽到柳二丫這麽一說,頓時正色道:“嶽祖父、嶽祖母,依照朝廷律法,子女長大了是要分家的,家產長子得七,其餘諸子均分。”


    朝廷的確有此律令。


    不過分了家,改戶頭改地契等就要給官府一筆銀錢,而且分了之後做父母的就管不了子女太多了,田地多的人家,活也不夠人幹,所以很多人家父母在時都不分家。


    趁著眾人愣住了的時候,陶硯又道:“本朝也有律令,女子二十歲以上不成親者,稅二百四十錢,三十不成親者,稅六百錢,父徒三年。”


    “招上門女婿也是成親,亦無不可。”


    柳二丫嘴角上揚,看著她奶越聽越憤怒的臉,她心裏高興極了。該,誰讓她以前想要弄死自己。


    “你們聽,朝廷都這麽說的,分家是可以的,嫁人是可以的,招上門女婿也是可以的!隻要還沒成親,想要招上門女婿就可以。如果我還沒成親,我也可以招上門女婿,盼兒現在沒成親,她也可以。”


    “盼兒,你說對不對?”


    “對!”柳盼兒激動道:“爺爺,我要招上門女婿,我們大房可以不分家,但我要招上門女婿,我要給我爹娘養老送終!”


    柳大樹表情怔忪,“盼兒”


    米氏也怔怔地看著女兒,“盼兒”


    柳樹樁和張氏臉色通紅,同樣地看向柳大河,“爹?爹,沒有這樣的規矩啊,家裏有春生繼承香火,哪用得著招上門女婿?”柳樹樁不死心地道:“而且上門女婿不知根底,招進門來禍害家裏啊。”


    “再說了,家裏來一個上門女婿,人家怎麽看春生?”


    “春生還要去考秀才呢。”


    柳大河也是為難,他看著從小膽子就大,敢提著刀威脅她奶改名的孫女,又看看床上躺著的大兒子,再看看小兒子,最後沉聲道:“我還沒死呢,不分家!”


    說完了這話,他又道:“上門女婿的事,等大樹的傷好了再說。”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他需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李氏提醒,“當家的,那錢袋?”


    柳盼兒馬上就將拿著錢袋的手往後躲,瞪著她奶,將她氣得又破口大罵起來,不過這些話柳盼兒都聽過了,一點都不在意。


    柳大河見狀隻好道:“錢袋盼兒你先收著,給你爹抓藥,等你爹好了再給你奶收著,我們家還沒分家呢,錢都由公中收著!”


    錢反正就在自己手裏,柳盼兒答應下來。


    事情就這樣虎頭蛇尾地結束了,好在柳盼兒雖然沒有達成招上門女婿的目的,但她爹的藥錢是攥在手裏了,以後時間還長,不愁不能成事。


    回去的路上,柳二丫很高興。


    “真好。”


    她坐在陶硯的懷裏,感歎道:“這下盼兒的日子就好過多了,等她真的找好了上門女婿成親,那別人就不敢欺負她了。”


    陶硯正兩隻手拉著韁繩,虛攬著她,聽到她這話沒說什麽,隻默默加快了速度,打馬回城。原本需要一個時辰才能到家的,但在他的催促下,硬是提前到了。柳二丫被他扶下來的時候,腳都軟了。


    “回來了?”


    丁氏聽到門口有動靜,提著燈籠出來。


    她今天下午知道柳家大伯的事之後就一直提著心呢,現在見兩人平安回來,二丫的臉上也沒有悲色,總算放下心來。


    “小心著些看路,你們肚子餓不餓,娘給你們煮碗麵吃。”


    陶硯點頭,然後去拴馬了,他今天騎的這匹馬是從衙門裏牽的,現在太晚了不好還回去,所以先拴在家裏。


    柳二丫也摸了摸肚子,她還真有些餓了,不過這麽晚了哪有讓婆婆給自己煮麵,而自己等著吃的,於是跟著丁氏進了屋。


    “娘,我給你燒火。”


    “我在家裏沒吃過麵呢,跟你學學怎麽煮,下回就可以自己煮了。”


    “好好好,”丁氏高興地揉著麵團,一邊揉一邊跟柳二丫道:“這麵啊,北邊的人吃得比較多,我和陶硯他爹都愛這一口。”


    “所以啊,家裏經常吃麵。”


    “這裏的人倒是更愛吃粉些,不過不管是吃麵還是吃粉,那一口澆頭和湯那是萬分要緊的。我中午燉了一隻雞,湯還剩了些,正好給你們下兩碗麵。”


    麵很快就煮好了,小夫妻兩個一邊吃麵一邊斷斷續續地跟丁氏說今天這事,丁氏聽著聽著皺起眉頭。她真是沒想到柳家那老兩口居然是這樣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以後柳家大房和三房還有得鬧呢。


    好在親家和老宅那邊已經分家十幾年了。


    影響不到家裏。


    不過這話不好跟二丫說,她道:“那感情好,等你妹妹成親,我送份禮去。這成親啊別的都是其次,找個立得住的就行。”


    “講道理,立得住。”


    “這比什麽都強,你妹妹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嗯嗯,”柳二丫捧起大碗喝湯,語氣有些含糊,“我也是這樣想的,等盼兒成了親,如果她沒有別的活計做,我就教她養兔子。”


    說起養兔子,她也很長時間沒回去家裏看看娘和石頭把兔子養得怎麽樣了,不知道原來的兔子死了沒,生沒生小兔子。而且出嫁的時候,娘也問過她要不要帶兔子到陶家養,養大賣了或者自家吃都好。


    “娘,我能在家裏養兔子嗎?”


    丁氏一怔,“養兔子?”隨即她想起二丫之前在娘家的時候,是養過兔子的,陶硯有一回還帶了一隻回來呢,肥得很。


    “娘,行嗎?”柳二丫期待地看著她。


    “可以是可以,”丁氏猶豫,“可兔子要怎麽養?我們家好像沒有空屋子了。”


    陶家現在自家人住的隻有五間房,兩間陶硯和二丫住,剩下的三間一間做了堂屋,一間做了庫房,剩下的那間是丁氏在住。至於其他兩間則租給了許嬸子婆孫,人家住得好好的,也時常幫助家裏,丁氏沒有趕人的道理。


    “就廚房後頭吧!”


    柳二丫見婆婆答應,頓時就高興地盤算起來,“在後頭搭個棚子,再讓我爹找良安叔釘幾個籠子,兔子就養在籠子裏頭。平日裏可以喂草和青菜,再過些時候外頭就有草了,我可以去挖些來。”


    丁氏點頭,“也好,不過不用你去挖,使一兩個子讓賣菜的貨郎給你捎一些就好。二丫你剛不是說想跟我學做飯嗎?正好娘得閑教你。”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小門小戶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晨曉茉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晨曉茉莉並收藏小門小戶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