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舜華便笑了:“我這裏還有一點糧票,正好餓了,咱過去胡同裏要碗抻麵吃,你陪我。”


    蘇映紅:“我不餓!”


    顧舜華:“我餓啊!”


    因為頭一天在玉花台上班,她太忙,顧不上吃飯,就隨便嘴裏塞了一點酥燒餅,現在其實還沒太飽。


    蘇映紅瞥了顧舜華一眼,沒吭聲。


    顧舜華便領著她過去了門框胡同,門框胡同在大柵欄的老字號中並不顯眼,老門老戶,房屋也是灰頭土臉的,不過這胡同以前可是北平城最繁華的小吃街,豌豆黃宛、油酥火燒劉、褡褳火燒等,這些全都聚集在門框胡同,有一句話說“東四西單鼓樓前,王府井前門大柵欄,還有那小小門框胡同一線天”,所謂的一線天就是說這裏。


    不過解放後,老字號被實行了公私合營政策,收歸國有,物資又實行配給製,這些老字號也逐漸拔鍋滅灶了,隻有一些很小的小門臉還在。


    顧舜華熟門熟路,領著蘇映紅過去了一間不大的門簾,上麵掛著一塊灰不溜丟的棉簾子。


    掀開進去,便覺熱氣騰騰,香味撲鼻,這裏是賣抻麵的,隻有兩張桌子,就圖賣個熟客。


    顧舜華進去後,老板倒是還記得她,臉熟,示意她坐下,問她要什麽,顧舜華便要兩碗抻麵條,再配上一點燒羊肉寬湯,這麽喝的天,正好喝個鼻尖冒汗。


    老板:“行,再給你弄點炸醬吧,西鼎和的醬。”


    顧舜華一聽,更覺得饞了:“加點小金鉤,還有爆香的蔥蒜。”


    小金鉤就是鷹爪蝦,鷹爪蝦色澤金黃,形狀像一把鉤子,才得了這麽一個名,這蝦適合做炸醬,比肉末炸醬要素淨入味。


    老板笑著說:“那當然了!”


    這邊老板便去抻麵了,門麵小,坐在桌旁可以看到後廚老板抻麵,利索地提溜起來揉成長條的麵,擰成長條甩著溜麵,溜上三四次蘸點堿水再溜。


    蘇映紅微側著頭,看著那在空中甩動的細長抻麵。


    顧舜華:“你小時候,我們還一起吃過,你記得嗎?”


    蘇映紅默了默,眼中變黯了:“不記得了,以前很多事,我都忘差不多了。”


    顧舜華:“你到底怎麽和那些人混一起的,和姐說說?”


    蘇映紅咬了咬唇,眼裏便慢慢蓄著淚,卻還是不吭聲。


    顧舜華倒是也不急。


    其實這些事,她大約猜到了。


    自己下鄉那會兒,這裏已經亂糟糟的了,大人都忙著單位的事,整天介都是口號,哪顧得上孩子,自己這一批下鄉了,那些後麵沒下鄉的,滯留在首都不上學的話,也沒人管,一天到晚瞎胡混,不一定就和什麽人混一起,自然就學歪了。所謂的圈子這個詞兒,其實也就是這時候出來的。


    很快麵上來了,熱騰騰的抻麵,配上一碗滾燙的燒羊肉寬湯,一小份炸醬,旁邊放了麵碼兒,有青豆、黃瓜絲和芹菜絲。


    顧舜華拌上炸醬,嚐了口,麵條溜得夠勁兒,吃起來有咬勁兒,炸醬裏的小金鉤可真是鮮香,爆了的蔥蒜也地道,那是獨此一份的味兒,別地兒肯定吃不到。


    蘇映紅也吃,這麽冷的冬天,手都凍僵了,喝著鮮美羊湯,吃著地道老北京炸醬麵,好像所有的寒涼都被驅散了。


    兩個人都沒說話,店老板也躲後廚打盹去了,就顧舜華和蘇映紅無聲地各自吃麵。


    吃差不多的時候,顧舜華結賬,和蘇映紅一塊兒出來。


    快走出胡同的時候,蘇映紅冷不丁地道:“姐,我十三歲那年,就被人欺負了。”


    顧舜華微驚,猛地看向蘇映紅。


    蘇映紅仰著臉,看那光禿禿的老槐樹枝,老槐樹枝無聲地伸向天空,她眨眨眼睛,不讓眼淚落下:“就你們下鄉那年,我在少年宮學舞蹈,回來時候,遇上我哥一朋友,他哄著我,欺負了我。”


    她眼淚還是從臉頰滑下來:“我當時什麽都不懂,回來昧過味兒來,去找他,他家裏有點關係,和我哥要好,他說就算我說了別人也不信,還說我已經被他要了身子,不幹淨了,我如果張揚出去,家裏人肯定罵我,他頂多就是賠錢。”


    “我什麽都不懂,那個時候也傻,想和我媽說來著,可我媽忙著,哪有功夫顧上我,我爸那裏我更是不好張口,不知道該怎麽說,我,我就——”


    顧舜華後背陣陣發涼。


    她已經大概猜到後麵的情況了,十三歲的小姑娘,遇到事兒,家裏不給撐腰,她自己哪知道該怎麽辦,她自暴自棄,隨波逐流,幹脆就傍了一個小流氓,成了圈子。


    她默了好一會,終於硬聲問道:“這人現在在哪兒上班啊?”


    蘇映紅猶豫了下,才道:“這兩年也沒聯係過,我也不想聽他消息,隻知道以前分配到水利局,後來因為他家有海外關係,就被下放了,再後來也不知道了。”


    顧舜華:“這個事,除了你,還有別人知道嗎?能有證據嗎?”


    她說完這話,自己也覺得白問。


    十三歲的小姑娘,哪知道這個,天真得要命,被人家哄著騙了,還傻乎乎地不知道怎麽回事,又怎麽可能留下證據呢!


    蘇映紅果然搖頭:“姐,這事本來我也不想提,都過去了,再說他之後,我還跟過兩個男人呢,反正我就這樣了,說我破罐子破摔也好,說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也好,我就這麽著了!”


    顧舜華:“你跟了兩個男人?那兩個男人呢,現在呢?”


    蘇映紅蔫不拉幾地說:“散了啊,就是臨時傍一段,哪還能長久呢,現在早散了,他們另找別的圈子了。”


    顧舜華便明白了,因為之前傍的流氓散了,所以她才被那幾個女流氓打。


    她想了想,道:“映紅,先想法找個工作吧,找一份工作,自己能養活自己,正經過日子。至於那個惡人,咱現在沒辦法,以後總有法兒,早晚得把他整治了。”


    蘇映紅:“我也不是沒想過找個工作,可我能有什麽本事找工作,我爸我媽那樣,他們打心眼裏也瞧不起我,我就這麽著了,混一天是一天。”


    顧舜華挑眉:“是嗎?你真這麽想的嗎?”


    蘇映紅微窒,看了看顧舜華。


    顧舜華:“映紅,咱得自己先立起來,才能讓別人瞧得起,麵兒是自己給自己的,不是靠著別人施舍的。你要是想正經過日子,先和那些圈子斷了,回頭我也幫你尋摸著,找一份工作,哪怕是臨時工,但好歹早起早睡規律過日子,還能掙個吃喝不必仰人鼻息,等咱有了工作,想怎麽活,想過什麽日子,再慢慢想,你覺得呢?”


    蘇映紅猶豫了下,還是點頭:“行,我試試。”


    顧舜華想起自己晚上還得上班,便打算先回家去,可是等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一件事,渾身頓時一個激靈。


    水利局上班,有海外關係,離開水利局,被下放——


    顧舜華忙快走幾步,追上蘇映紅:“映紅,那個人叫什麽名字?”


    蘇映紅:“舜華姐,怎麽了?”


    顧舜華:“你告訴我,那個水利局的,那個人叫什麽名字?”


    蘇映紅:“叫羅明浩。”


    顧舜華腦子裏“嗡”的一聲,響起來了。


    羅明浩,羅明浩!


    不就是和陳耀堂拿著八珍禦膳的幌子開飯店的那個嗎?


    這都趕一塊兒了!


    第30章 羊雜湯


    匆忙趕回去家裏,發現她爸已經過去玉花台了,她不敢耽誤,趕緊急步趕公交車。


    到了檔口兒,勉強沒遲到,她忙換上了白色的確良工作服,站過去灶台前。


    玉花台是五點半開始營業,後廚師傅五點到齊,頭十分鍾各檔口掌勺點名,列隊叮囑,之後檢查菜品原料灶台鍋鏟等需要五分鍾,最後十五分鍾,是廚師長陪著經理巡視檢查後廚檔口,並做最後的規整調度,接著五點半,客人進門點餐,灶台開火。


    顧全福在點名並稍對徒弟工作做了安排後,便問起大家夥還有什麽問題。


    徒弟寧順兒問起來:“師傅,前幾天我在灶上遇到一個挑剔的客人,說我蛋炒飯做得不好,正要請教下師傅,這蛋炒飯怎麽才能出彩?”


    顧全福聽這個,便笑了:“蛋炒飯在過去勤行裏可是要緊活兒,在早大戶人家要廚子,試廚子的火候,先做一個煨雞湯,這個試的是文火菜,再做一個青椒炒肉絲,這是考武火菜,最後一關才是蛋炒飯,蛋炒飯做好了,那才算手藝到家,才敢用。”


    顧全福看了眼寧順兒:“今兒個徒弟既然考師傅,我就給大家夥做一個。”


    他這一說,寧順兒頓時臉紅耳燥,趕緊解釋:“師父,咱不是那意思,就是想請教下,咱一直做不好。”


    顧全福笑嗬嗬地道:“這也沒什麽,咱們拜師是公司給指派的,總得慢慢磨合,你們既然入了我門下,我這當師傅的也得盡責。”


    這話倒是說得實誠,聽得大家心裏熨帖,畢竟一口氣收了八個徒弟,其中一個還是自己女兒,要是一般的師父,肯定藏著掖著,哪能真交底,他們也沒敢指望,無非就是借個名頭罷了,現在聽顧全福這意思,倒是一個做事地道的。


    當下大家夥站在那裏,畢恭畢敬的,等著看顧全福上手演練。


    就連旁邊兩個檔口兒的霍師傅和江師傅都探頭看過來。


    下午時候他們跑過去請教了別的掌勺,可沒一個人懂這個,大家都稀奇,不明白到底怎麽回事,以至於兩個人下午都沒歇著,就在那裏琢磨這件事了。


    琢磨不明白啊,兩個人恨不得馬上去請教,可又拉不下這個臉,現在聽顧全福竟然要做蛋炒飯,自然想看看,他到底是什麽道行!


    也是趕巧了,正好牛得水背著手過來巡視各檔口,見到顧全福要做蛋炒飯,當下便笑了:“在早嚐過顧師傅的蛋炒飯,那才叫地道!”


    牛得水這一說,大家都來了興致,想看顧全福的蛋炒飯。


    顧全福讓徒弟取了飯來,當場演示:“要做蛋炒飯,要先看飯的身骨,炒飯須熱鍋涼飯,忌糯忌粘,須粒粒分明。”


    他邊演示炒飯邊說:“先炒蛋,再爆蔥花,蔥花務必爆焦,爆焦了才能入味,至於米飯,炒起來要透。”


    說話間,他把鐵鍋顛得鍋中米飯翻騰飛起,飛起老高後又穩穩地落在鐵鍋中,火苗子滋啦滋啦地竄起,陣陣米飯香味已經撲鼻而來,便是大家都吃飽了,也覺得食欲大振。


    片刻功夫,這米飯已經好了,他利索地將鐵鍋中炒米飯分入幾個瓷碟中,請大家來嚐。


    大家全都翹頭看過去,卻見那炒米飯粒粒分明,潤而不膩,米飯透亮,且不見浮油,當下已是暗中讚歎,對於上了道的廚子,山珍海味料理起來並不難,可把這蛋炒飯做到如此功夫,那才叫真道行!


    徒弟們各自嚐了一口,嚐了一口後,不由讚歎連連!


    “這炒雞蛋可真真是恰好到處,多一分太老,少一分太嫩!”


    “這蔥花滋味太地道了,一點生蔥味沒有,也不糊!”


    “米飯有嚼勁,有嚼勁,吃起來夠味兒,咱們玉花台的米飯以前真沒吃出來這個味兒!”


    霍江兩位師傅吃了後,也是麵麵相覷,不得不說,光這炒米飯就能看出,顧全福確實有兩把刷子。


    這個時候,其實已經有些服氣了,不過想起今天中午的鰣魚,還是納悶,霍師傅忍不住,厚著老臉,終於還是張口問了。


    牛得水聽這個,很有些得意地道:“顧師傅,你說下裏麵的門道兒,讓大家開開眼。”


    顧全福忙道:“不敢不敢,各位都是大拿,隻不過我家老爺子好歹是禦膳房做過的,見識就多一些,我才知道了這個偏門。”


    當下便把自己鰣魚鱗吊蒸這事兒說了,大家聽了後,驚歎不已,甚至拍案叫絕。


    “鰣魚帶鱗,終究不美,顧師傅用鰣魚鱗吊掛來蒸,既取了鰣魚鱗脂的鮮美脂膏,又沒了帶鱗的不雅,可真真是一舉兩得!”


    在場的,沒有一個不讚歎的,這果然就是皇家禦膳的傳人,到底是比他們這些外麵混的多了一些門道啊!


    牛得水見此,越發得意:“顧師傅的道行深著呢,這才哪到哪兒,不是我說,咱玉花台能請來顧師傅這尊佛,以後擎著等好兒吧,也希望各位好好跟著顧師傅學,精進廚藝,這學到手的本事,那是自個兒的!”


    牛得水說的話,正中了大家心思,底下那些徒弟,有一個算一個,別管過去存著什麽心思,現在算是踏實下來了,要跟著顧全福學藝。


    而接下來的幾天,顧全福在玉花台的日子就滋潤了,七八個徒弟捧著,就連顧舜華都跟著漲了行情。


    早上去上班,這裏剛換了工作服,那裏徒弟們已經把大把兒缸子裏的茶水沏好了,不涼不熱正正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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