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廚和霍大廚更是納悶,他們就不明白了,怎麽你把鰣魚去了鱗,人家還能覺得你能耐?


    要知道幹這行的,聽說這事,實在是稀罕,稀罕得不行了!可又不好意思去問,就這麽憋著,憋得難受,做菜的時候還因為走神差點給燒糊了,這才一個激靈,慶幸過來,努力讓自己不去琢磨了。


    心裏悶啊,悶得要命,這幾個人就這麽一直悶著。


    大廚們是下午兩點歇班,歇班後灶上會有徒弟盯著,所以這個點兒來吃飯的,你再點菜,就不是大廚做出來的那個味兒了,一般也很少有人非這時候來吃。


    歇班後,是五點過來上班,收拾準備一下,差不多五點半就可以開始上菜了。


    這三個小時的功夫,足夠回家眯一會兒,再捧著大把兒茶缸子喝口茶水。


    脫下大白的確良外罩,摘了帽子後,顧舜華和顧全福換上自己的衣裳,顧舜華是軍棉衣,這年頭軍人光榮,所以顧舜華穿著軍棉衣倒是讓周圍人高看一眼。


    至於顧全福,依然穿著那身舊棉衣,舊棉衣後麵好像還有一小塊補丁。


    可這個時候,大家夥卻沒看低的了,一個個湊過來,有人還誇那補丁針腳好,小心翼翼地奉承著,甚至連江大廚都湊過來打了個招呼。


    顧全福臉上還是淡淡的。


    等走出玉花台,外麵有趴活的板爺兒,父女兩個自然不坐,腿著過去旁邊公交車站了。


    顧舜華想起剛才的事,忍不住想笑:“爸,你可真行!我估摸著他們正納悶著呢!”


    顧全福倒是沒太在意:“那兩位大師傅也都有些來頭,不是吃素的,回頭看到魚鱗就咂摸過味兒來了。”


    顧舜華便忍不住笑出聲:“我後來又丟了爛菜葉子,桶裏滿了,我就拎著直接把髒土給倒了。”


    顧全福頓時明白了,也是搖頭笑歎:“你個機伶鬼兒!”


    顧舜華一臉小得意。


    那兩位大廚,估計一時半會是想不明白了。做這行的,琢磨不明白,估計今晚都睡不好覺!


    回去的路上,顧全福便和顧舜華說起勤行的各樣規矩,其實有些事,在顧舜華小時候顧全福就會給她念叨念叨,也沒指望她記住,不過顧舜華這方麵卻很有靈性,聽一遍就記住了,再說起來頭頭是道,顧全福挺高興,便會多和顧舜華說說。


    可那個時候隻是念叨而已,想到哪裏說哪裏,現在卻是正兒八經地教,他得把自己肚子裏的那點貨都給抖擻出來傳給閨女。


    他其實有些感慨,覺得耽誤了閨女。


    要知道這學徒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兒,就算是他自己,親爸帶著的,但一開始,也是在二葷鋪子裏磨煉過的。老北京的二葷鋪子一般店麵不大,就一門臉擺兩張桌子,可以自帶食材幫著加工,也就是所謂的“來菜”,也會賣一些便宜的葷菜,這就是以前老北京的“窮人樂”。


    一般學徒工都是先放在二葷鋪磨煉三年,磨出來的那才叫真手藝,在二葷鋪子出了師再進八大樓。


    他當年算有天分,一年就出師了。


    可現在顧舜華過了年就二十三了,家裏還有兩個孩子,就沒那磨煉機會了,甚至連白案都沒時間慢慢磨,隻能跟著他直接做紅案了,這樣走了捷徑,但也累,二葷鋪裏你可以犯錯,玉花台裏沒人情可以講,隻能小鞭子在後頭嗖嗖嗖地抽打著往前衝了。


    他是從舊社會走過來,經曆了太多世事變故,吃了今天的飯,誰知道明天怎麽樣,他也不敢說自己一直能在這玉花台幹下去,隻想著趁早把女兒帶出來。


    顧舜華聽出父親的意思,反過來安慰父親。


    她知道接下來的局勢隻會越來越好,做小買賣的也會多起來,她甚至想著,如果有可能,自己要將父親的廚藝發揚光大,再不讓陳耀堂沾這便宜。


    不過現在當然隻是想想,她也不好給顧全福提起。


    這個時候公交車到站了,從前門下車,走過去家裏要穿過大柵欄進胡同,走著的時候,顧舜華想起來:“我去給孩子爸爸打個電話。”


    顧全福:“他是年後過來吧?”


    顧舜華:“是。”


    顧全福:“過來後,先在家裏擠擠,回頭咱們看看把房子蓋起來。”


    顧舜華:“爸,這個不急,開春了,他過來,到時候他想辦法蓋吧。”


    顧舜華便把任競年已經和大興安嶺那邊說好了要運木頭的事提了,顧全福連連點頭:“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其實黃土茅草水泥渣子,我倒是有些門路,可以想辦法,但是這木材,真是難,現在可以從大興安嶺運檁條過來,那就不用愁了,等開春一解凍,我們就趕緊蓋起來。”


    蓋起來,哪怕再小,女兒也有一個窩了,他的心多少能落定一些。


    顧舜華告別了父親,過去郵局打電話,因為下午五點就要去上班了,中間就這麽三個小時的時間,顧舜華不敢耽誤,快走過去,趕緊排隊,她是想盡快趕時間,等會打完電話,還想趁機回去給孩子做點冬天換用的衣服,再買兩個棉猴。


    進了臘月就是年,她兩個孩子現在過年的衣服還沒見影兒呢。


    不過這次還算幸運,排了差不多三十多分鍾就接通了,也是趕巧任競年在礦上。


    顧舜華:“你那裏怎麽樣?”


    任競年:“複習資料收到了,那個資料非常好,我正缺這種,最近晚上抽時間一直在學習。”


    顧舜華:“那就好,那是雷永泉家的資料,他家有門路,弄到的資料就是好,我讓他給你複印的。”


    任競年:“年後我過去,拜訪一下他。”


    顧舜華:“行,這兩天我遇到王新瑞,王新瑞說雷永泉張羅著聚會呢,要是你能趕上就好了。雷永泉家住四合院,那可是老北京大戶人家,到時候你看了就知道了。”


    任競年聽顧舜華這麽說,倒是笑了:“瞧你饞的,四合院就那麽好?”


    顧舜華:“這你就不懂了,這就是老北京城裏的道道,他們住大院的和我們住胡同的不是一種人。”


    小時候,那都是玩不到一塊兒的,見了一個眼神不對付就打起來那種。


    任競年還是笑,不過卻笑著說:“進了臘月天更冷了,礦上發了勞保用品,有帽子手套鞋,羊毛線,還有牛肉幹,我挑了你和孩子能用上的,前兩天我給你寄過去了,估計也就這幾天到,你注意著郵局通知單。”


    顧舜華挺受用的,不得不說任競年是個好男人,發了什麽東西知道巴巴地趕緊給自己寄過來,當下笑著說:“行,今天送孩子去幼兒園了,我看了看,他們幼兒園小孩兒都穿得挺好,好幾個穿著棉猴兒,咱們孩子穿的還是舊衣服改的棉襖,雷永泉送我不少票,也有布票,我得想辦法給他們換上棉猴,再給他們織個毛衣,正好過年時候穿。”


    任競年:“雷永泉還給了你票?”


    顧舜華便把這事說了,任競年道:“其實一塊在兵團那些年,大家處得不錯,但也不是沒矛盾,可現在想想,都是小事了。”


    顧舜華想起過去也有些感慨,其實當年雷永泉還和任競年打過架呢,當時兩個人都有些掛彩了,後來事情說開了,知道是誤會,兩個人便跑一處喝酒去了,現在想想,連那打架都變成了珍貴的回憶,那是年輕時候的熱血,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當下道:“他人真不錯,就是可惜了,他和常慧看來是沒指望了。”


    顧舜華又想起雷永泉後麵的事,其實該怎麽辦,她心裏也沒底,現在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多關注著這個老朋友的動靜了。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又說起上幼兒園的事,還有顧舜華跟著自己爸爸去玉花台當學徒的事。


    任競年:“那倒好,等於工作解決了。”


    顧舜華:“現在隻是學徒,沒轉正呢,學徒一個月才二十多塊錢,轉正了多,能有四十塊,而且還時不時有各種票,飯店裏用不完的洋落兒也能往家拿,好處多著呢。”


    任競年聽顧舜華算這個,想起以前他們剛結婚那會兒,窮得要命,掰著手指頭算那幾毛錢,他便低聲笑了,溫聲道:“別想太多,我也把工資匯給你了,你一個人帶著孩子,該吃吃,該買買,那個棉猴,既然雷永泉給了布票,如果能買到,你也給孩子買了吧。”


    他知道天冷的地方,好多孩子就穿棉猴,帶一個帽子,從上到下裹得嚴實,乍看像個小猴兒,所以叫棉猴兒,以前他們沒買是因為沒地兒賣,礦井上也不講究那個。


    現在到了首都,首都人講究,孩子又上了幼兒園,他也不想看著孩子受委屈。


    顧舜華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首都,他能幫上的畢竟有限,但花錢買棉猴,那是怎麽也應該買。


    夫妻兩個說了這一會兒話,顧舜華看看表,也不少時間了,心疼電話費,就說要掛了。


    誰知道任競年卻道:“多說一會兒話吧。”


    顧舜華:“也沒什麽好說的,費錢。”


    任競年:“又不是不給你寄錢。”


    顧舜華聽他話裏帶些異樣的醇厚,一時說不出來的感覺,她心微跳,咬了咬唇,還是輕聲問道:“那你要說什麽啊?”


    任競年的聲音清沉而緩慢:“家裏家具都賣差不多了,雞也給人家了,我自己在礦上過一個年,過了年就去找你們。”


    顧舜華想想礦井上的凜冽寒風,又想著家具搬走後的淒涼,便有些心疼了,以前就算物資匱乏,可家裏有孩子,夫妻兩個一起忙活,也挺熱鬧的,現在家裏空了,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她便道:“等過年時候,你去隔壁老陳家過年吧,和人家搭個份子,要不一個人挺難受的。”


    任競年:“沒事,礦井上到時候會舉辦一個春節聯歡會,我來操辦,閑不了,也不至於太悶。”


    顧舜華:“那就好……”


    任競年:“就是有點想你,想孩子。”


    顧舜華一聽,眼裏就濕了:“昨兒個我們去吃砂鍋居的白肉了,孩子吃得高興,還惦記著你,說要讓你吃,他們還想給你打電話,可當時郵局都下班了,今天他們去幼兒園,也打不成,隻能等周末了,周末郵局也能打電話。”


    任競年:“沒事,不打也行,你給我說說就挺好的,孩子小,還不懂事,一打電話他們想我,萬一鬧騰起來,還是你受累。”


    顧舜華:“也沒什麽,他們都挺懂事的。”


    說了一會兒話,到底是掛了,掛了後,顧舜華也有些不舍得。


    經過這一段,她越發認識到,任競年這個人就是她認識的那個任競年,會在最冷的天用體溫給她捂著的任競年,他從來沒變過。


    她對那本書劇情的恐懼感也減輕了許多,她想,隻要這個人沒變過,管它什麽劇情呢,那本書還能給活生生的一個人下降頭嗎?


    這麽想著,她從大柵欄街道往前走,剛要拐進胡同的時候,就見前麵槐樹旁邊,倚靠著一個人,正是蘇映紅。


    臘月裏的風很大,胡同口的老槐樹葉子已經掉光了,遒勁的樹枝在灰瓦翹簷間往天空伸展,在清透冷藍的天空中投射出一副蒼邁的畫作。


    蘇映紅穿著舊色紅棉襖,短發用發卡別起來,抿著略有些幹澀的唇,身子靠在遒勁的槐樹幹上。


    顧舜華看了她一眼,便走過去細看她的臉。


    同仁堂的膏藥就是好,才一夜功夫,已經消腫了,隻留下淺淡的痕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被打過。


    蘇映紅有些不好意思,別扭地道:“行了,別看了,已經好了!”


    顧舜華笑了:“那就行,昨天看著你就像一頭過年上供的豬頭,還挺喜慶的。”


    她這話可不好聽,不過蘇映紅也沒在意,低聲嘀咕說:“我的事,你沒和我家裏說吧?”


    顧舜華:“你家裏人,我都不帶搭理的,說什麽說!”


    蘇映紅這才鬆口氣,之後說:“其實我也沒怎麽招惹她們,她們以為我傍上了一個小流氓,可我根本不想搭理那個小流氓,都是他非要招惹我,我是躲著的。”


    顧舜華挑挑眉:“常在河邊走,能不濕鞋嗎?你既然當了別人嘴裏說的圈子,就得有那個心理準備。”


    蘇映紅聽這話,瞪了顧舜華一眼:“我當了圈子,一輩子就該是圈子?”


    顧舜華:“那我哪知道,是不是圈子不是我說的,也不是你說的,是別人說的,你和我倔這個沒用啊。”


    你活在胡同裏,周圍都是眼睛都是嘴,架不住別人說啊。


    就算自己覺得自己能耐,不在乎名聲,可這年頭,找工作結婚成家立業,名聲就是頂頂要緊,舌頭根底下壓死人,就是這麽一個道理。


    蘇映紅聽這話,愣了愣,突然眼圈就紅了:“對,我是圈子,我是女流氓,我被大家夥看不起我活該,我怎麽就這麽賤!”


    說完,突然轉身就往前走。


    顧舜華連忙拉住她:“哎哎哎你往哪裏去?”


    蘇映紅凶巴巴的:“你管我!”


    顧舜華:“瞧你這小樣兒,萬一你跑天橋跳下來,你媽知道我和你說過話,還不要我命?”


    蘇映紅聽這個,簡直氣得眼睛冒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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