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盤算著這個,她也就不說什麽了。


    馮仙兒看這情景,擰著眉,笑了,拉長了腔:“喲,姐,姐夫,你們家敢情還給姑奶奶分房子啊,這事兒可稀罕了!”


    顧全福看了一眼馮仙兒,慢悠悠地來了一句:“我還給小舅子養孩子呢,自己家閨女,幫襯著怎麽了?”


    這一句,可算是捅了馬蜂窩。


    **


    馮仙兒覺得沒麵兒,捂著臉哭啼啼的,鬧騰起來,老街坊自然都來勸,最後一家子總算走了,家裏消停了。


    陳翠月哭得成了淚人兒,她覺得自己男人說出這種話,自己這輩子白活了,沒什麽意思,死了算了。


    她這麽哭著的時候,顧舜華帶著孩子去外屋睡去了,顧躍華躲過去後屋,就剩下一個顧全福,悶悶地也不吭聲,反正你要哭就哭,我不說話。


    最後陳翠月自己也覺得沒意思,唉聲歎氣的。


    第二天起來,該做飯還是做飯,但臉一直耷拉著,家裏氣氛陰沉沉的,誰也不愛多說話。


    顧舜華不理會這些,她覺得她媽這性子,也該整治整治了。


    你看,她爸這不是都看不下去了?


    這樣的媽,能醒過來,算是她的造化,醒不過來,她也不強求,該怎麽著怎麽著,反正什麽事自己舒坦就行,臨到老了,給媽養老送終,這算是盡一個閨女的本分就是了。


    她把兩個孩子打扮起來,穿上厚棉襖,又戴上了紅絨線小帽子,之後領著孩子出門了。


    孩子來到首都,還沒怎麽出去過,她帶著他們逛逛大柵欄,看看前門箭樓子,又領著他們過來郵局,給任競年寄了書。


    寄了書後,就過去王新瑞家了。


    王新瑞看到兩孩子喜歡得不行,王新瑞媽也喜歡,就這麽一個女兒,還沒結婚,正是盼女兒結婚盼孩子的時候。


    從王新瑞家出來,顧舜華便再過去趟知青辦,追問工作的事,可人家根本沒工作,還是讓她回去聽信。


    她也不急,反正現在有工作她也顧不上,現在這當口兒還是得琢磨蓋房子的事,蓋房子的事,她得找個合適機會才好和大家開口。


    就這麽抻著,一直到了第三天,郵局裏發來了電報,是任競年發的,電報上簡單兩個字:“回電”。


    顧舜華一看這個,便忙跑過去郵局打電話,這次電話足足接了一個小時才接通,接通後,任競年直接道:“高俊的車隊,預計明天到首都,我已經查過首都的地圖了,他們會經過豐台火車站,那個地方距離你家近,你趕緊準備好,去接煤。”


    顧舜華激動了:“行,我找倆排子車去拉!”


    任競年頓了頓,卻道:“一噸,已經運過去了。”


    顧舜華:“啊?”


    任競年:“走的內部價,一噸二十三塊,包運到首都,明天就到。”


    顧舜華:“這麽快啊!”


    她以為這事不知道什麽時候,沒想到這就到了。


    當下大喜,這下子,她的房子沒問題了!一噸煤,留下自己用的,其它的還能給大家夥分分,到時候她在大雜院裏蓋房子,誰還能說一個不字!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煤的價格,在1979年,中央財政煤炭企業商品煤平均售價是23元,出廠價是21元,這個價格到了1990年就是61元了,到了2010年大概是450元。


    一噸煤看起來多,但其實也就做大幾百蜂窩煤,燒起來的話,一個冬天可著燒,一天七八塊煤球的話,也就一冬天。


    這麽一算,燒煤,一個冬天取暖在1980年左右是幾十塊,好像也是正常價吧。


    第20章 煤塊兒


    顧舜華這麽激動是有原因的。


    這年頭,吃喝拉撒什麽都要票,煤自然也不例外。


    每個街道辦都有一個煤廠,煤廠下麵是幾個門市部,比如他們胡同就對應了一個門市部,門市部給每家每戶發一個煤本,憑著煤本定量供應蜂窩煤,夏天時候每戶一百二十塊,冬天每戶二百四十塊,一到了冬天,燒火燒水取暖,都得用煤,天冷了,蜂窩煤根本供應不上,一般人家半夜不舍得燒煤,就得凍著。


    這也是為什麽,顧舜華家三個屋,晚上隻舍得一個爐子燒,就這,也隻燒剛睡覺那會兒,其實到了半夜煤燒完了就凍著,到了第二天冷鍋冷灶的再找鄰居換一個煤球引爐子。


    其實蜂窩煤要說貴,也不貴,幾分錢一個,拚出去牙縫裏省省不挨凍誰也樂意,可就是買不到啊,買不到才是一個大問題。


    現在,任競年辦事竟然這麽靠譜,一口氣托高俊拉了一噸過來!


    要知道,他們礦井上出的,可是正兒八經童叟無欺的煤塊子啊!


    煤塊子和蜂窩煤可不一樣,蜂窩煤其實是煤塊子打碎了加上一定比例的黃土和石麵兒攪和後再用坯子做出來的,內蒙礦井那是好煤,按照比例,一噸煤塊子能做出來大概上千個煤球!


    上千個煤球啊!那就是四戶人家一個冬天的量!


    熬過臘月和正月,天也要轉暖和了,不用煤球取暖,她自己和孩子節省著用,就算用三百個煤球好了,剩下的七百個煤球,院子裏人家分分,一家子還能分五十個煤球,剩下二百個,她可以拿去做人情。


    誰家日子都不好過,蜂窩煤那麽緊俏,你能憑空送給人家五十個煤球,人家投桃報李,就能對你掏心挖肺!


    當然了,都不用自己費力氣做,直接給各家分一點煤塊就行了。


    顧舜華樂顛顛的,高興得都不知道姓什麽好了:“任競年,你這事辦得靠譜,這下子好了,咱房子肯定能蓋起來了!”


    電話那頭的任競年笑了:“這輩子沒聽你這麽誇我過。”


    顧舜華喜滋滋的:“這不是誇你了嘛!你還想聽什麽,我都說給你!”


    一時兩個人笑開了,之前的懷疑和隔閡仿佛煙消雲散了。


    任競年又說起他轉業安置的事,他立過二等功,國家有照顧,目前來看,廊坊管道局的機會應該是沒問題了,而且定級定檔也好,估計一個月能有七十多塊錢。


    顧舜華更加喜歡了,覺得這日子真是可以越過越好,一切都看著有奔頭了。


    “我給你寄了書,你收到了後好好學習,知道了嗎?”


    “我明白。”


    “你手頭錢還夠嗎?”


    “夠,才發了工資,而且我這次轉業離開,會給我發一些安置費,到時候我留下路費和生活費,剩下的寄給你。”


    “錢你不用都寄給我,我和孩子錢足夠話,不缺錢,你自己多留點,回頭從五原過來的路費,到了廊坊安家落戶,都得用錢,窮家富路,你多帶。”


    “嗯,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那你盡快,這流程趕緊走完,你就能廊坊,到時候我們就能團聚了。對了,咱家那些家什怎麽辦?”


    提到這個,任競年沉默了下,才說:“賣掉吧,這些東西帶不過去。”


    顧舜華其實有些舍不得,但是又能怎麽著呢,千裏之遙,那些箱子櫃子不可能運過來,隻好道:“嗯,賣了吧,等你來了,我們再打新的。”


    任競年:“好,我已經和老高說了,木材的事,他幫我們想轍兒,不過也得看順路,總之肯定能弄到,他挑一個合適時候,讓貨運幫我們捎回來。”


    顧舜華笑:“那就好!”


    任競年:“有什麽難處,你可以找雷永泉,我昨天和他通了電話,他說自從回家一直忙,回頭找你們一起聚會吃飯。”


    雷永泉是和顧舜華一起去內蒙的知青,大家都是插友,不過雷永泉家境應該特別好,在五原那會兒就很大方,經常給他們分各種好吃的。


    這個人要說哪兒哪兒都好,就是男女關係上不太好,一去五原,就和當地一小姑娘好上了,結果沒幾天,分了,後來吊兒郎當的,和他們同去的女知青常慧搞了對象。


    常慧和雷永泉這兩個人,說起來也是無奈,一直沒領證,說是就這麽“處著”,其實也是住一塊兒了。


    這種情況還不少,都是不領證,怕以後回城麻煩,就這麽處著,想著等回城再領證,可回城了,能不能領證還兩說呢。


    現在想想,那時候他們也勸過顧舜華,可惜顧舜華沒聽,加上後來懷孕生了孩子,更是不想那茬了。


    任競年:“他爺爺是有功勳的老紅軍,父母也都是高級知識分子,他過去內蒙和我們一起混是真曆練的,現在回去首都,他到底關係門路都比我們強,你有功夫去走動下,需要什麽,就和他張口。”


    顧舜華:“我知道,過幾天我過去一趟。”


    說完這些,她沉默了下:“那我掛了?”


    其實顧舜華有些舍不得,她還想聽他說話,不過考慮到電話費,隻好忍痛掛了。


    那頭,任競年道:“嗯,掛了吧。”


    *


    回去大雜院的路上,顧舜華腳步輕快,走路帶風,所有的壓力好像全都煙消雲散,她覺得未來一片光明。


    到了大雜院,她先過去佟奶奶屋裏,和佟奶奶商量了這個事,佟奶奶一聽,高興得差點把貓給掉地上。


    “這敢情好,先把煤拉來,房子的事,到時候就由我張嘴牽頭,大家沒有不同意的!”


    畢竟又妨礙不著誰,無非就是占了蘇家的便宜,可蘇家其實也想占顧家便宜呢,這就是誰豁得出去,誰更有麵兒的事。


    如果是之前,顧家和顧舜華加起來,拚不過一個蘇家,隻能硬來,但如果顧舜華能弄來煤塊兒,那就不一樣了,完全不一樣了!


    這年頭,誰能弄到物資,誰就是爺,誰就能牛氣起來,還能“吃喜兒”呢。


    顧舜華也是這麽想的,之前是得豁出去臉兒,仗著母子幾個可憐,博大家一個同情,但現在,這就是人情往來了。


    說完話,這個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正好大家都下班時候,顧舜華便出去,要和大家提這茬。


    出去時,正好見喬秀雅揣著袖兒和大家說話,原來最近合作社有了一批點心渣子,才一毛錢一包。


    喬秀雅笑眉笑眼地說:“趕明兒賣,大家夥都打起精神來,明天過去買!”


    大家夥一聽,便高興了,都做好架勢要去買。


    酥皮點心什麽的,價格不便宜,而且要票,也不是尋常老百姓能隨便買的,就算合作社來了貨,大家也沒法買,但是那些點心渣子可是好東西,不要票又便宜,全看誰家消息靈通了!


    要不喬秀雅在大雜院裏有麵兒呢,人家確實能給大家消息。


    一時自然也有人奉承喬秀雅,說她能耐,說她男人有本事,說她兒子出息,喬秀雅謙虛了幾句,張口便要說正經事。


    其實這點心渣子的事,她平時都不會和大雜院裏提。


    一共沒多少包,說出去,大雜院裏十二三戶,有幾個能搶到的?所以平時都是要拉攏誰,就偷偷和誰說,或者幹脆去別處賣人情。


    現在她在大雜院放出這消息,人人都得誇她一聲敞亮,反正好名聲是出去了,至於他們買不買得到,就不是她的事,全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


    而趁著這個時候,大家在興頭上,她正好提提那塊地的事。


    她早就看中了自己家和顧家之間那個防震棚,打算用那個擴建房子,本來就是提一嘴的事,可這不是顧舜華跑回來了嗎?


    她看出來了,這顧舜華性子變了,和以前大不一樣,不好拿捏,怕萬一這事鬧騰起來,顧家不讓,所以幹脆就先小恩小惠拉攏下大家夥。


    反正又不用自己出力,就動動嘴皮子放個消息而已!


    當下她聽著大家夥吹捧,恰好看到旁邊陳翠月也湊過來,便笑嗬嗬地說:“對了,有個事,和大家夥商量商量。”


    陳翠月聽說點心渣子的消息,正高興著,又覺得之前自己女兒得罪了人家怪不好意思的,便忙說:“有什麽事,你說話就是了,說商量就見外了,咱都是一個院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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