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陳璐到底怎麽回事,總感覺和其他人有點不一樣。


    至少這個時候,她坐在那裏,注視著所有的人,倒好像她超脫了周圍的一切,像是……


    顧舜華說不上來自己的感覺,倒像是看戲一樣?


    比如現在,她好像在暗中觀察著自己,在揣摩著自己。


    她知道什麽嗎?


    顧舜華想起了自己陰差陽錯買了嚴崇禮的書,心裏也是咯噔一聲。


    她覺得周圍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拉扯著,冥冥之中,她好像還是會去麵對書中的情景?


    這個時候陳翠月就看到顧舜華手裏的炸糕:“是佟奶奶給你的吧?她做這個倒是好吃,拿過來熱熱,給你舅媽還有陳璐嚐嚐——”


    可她話剛說到一半,顧躍華突然進來了。


    他一進門,棉簾子掀開,外麵風呼啦一下子跟進來,一股子涼氣撲鼻。


    屋子裏的人都一個激靈,忙裹緊了衣服。


    顧躍華放下棉簾子後,看著屋裏的情景,最後目光落到了顧舜華手中:“哪來的炸糕啊,這一看就好吃,姐姐,給我,給我!”


    顧舜華都沒來得及說什麽,炸糕就被顧躍華搶走了。


    顧躍華拿著炸糕:“這個給小孩兒吃也挺好的,我沒收了!”


    說完,人已經過去外屋了。


    陳翠月看著這情景,一陣陣地頭暈,她得做點什麽啊,她看到馮仙兒生氣了,陳璐也沉著臉,這太不像樣了,她覺得自己不做點什麽,她今天非死了不可!


    於是她惱道:“太不像樣了,就點吃的,眼皮子這麽淺,像什麽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沒見過呢,你眼裏就看到那點東西嗎?”


    顧舜華點頭,道:“媽,幾塊炸糕,這是給小孩子吃的,這麽大一個人了,竟然還惦記這個,為了這點吃的要死要活的,這要是傳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也是不嫌臊!”


    她嘴上說這個,那眼睛卻是掃向馮仙兒和陳璐的。


    對,就說的她們兩個沒錯。


    陳璐本來正想著這蹊蹺事,也沒注意到顧躍華說了什麽,冷不丁聽到顧舜華這麽說,當然以為說自己的,便計上心來,故意道:“姐,你怎麽說話呢,誰和小孩子搶了,誰惦記了!”


    說著,她又跺腳:“舅媽,你看看姐,我也沒說什麽啊,她就這麽說我!”


    陳翠月一愣:“她沒說你啊,她不是說你,我說你這孩子,怎麽自己給自己戴帽子?”


    顧舜華看了一眼陳璐:“陳璐,我沒說你啊,我不知道你心裏也惦記著這幾塊炸糕,不小心罵了你,這可對不住了,我是罵躍華呢!你早說你也惦記炸糕和小孩搶吃的,我怎麽好意思罵你,你好歹是親戚呢,你就是再貪吃再和小孩子搶,我也得給你留點臉啊!”


    陳璐本來是故意想讓陳翠月罵陳璐,現在聽到這話,也不由得來氣了,她就是再能忍,也得有點火氣不是?


    顧舜華太能裝了,她突然後悔起來,她隻是寫了一個有點小市民和貪婪的顧舜華,結果怎麽出來這麽一個玩意兒,倒是把自己給坑了。


    她是這個世界的主宰,憑什麽被一個顧舜華這麽作踐?


    偏偏陳翠月還從旁勸:“陳璐你別惱,你姐不是說你呢,你誤會了!”


    誤會,誤會你大爺!


    陳璐心裏更有火氣了。


    馮仙兒聽這話,也覺得憋屈不行了,可她想想,排骨的事,怎麽也得提啊。


    她當然知道顧家吃排骨的事,排骨燉土豆啊,那顧全福手藝那麽好,自己怎麽就沒撈著?


    她想想就難受,沒吃到排骨難受啊,嘴饞啊!


    當下幹脆就要挑明了:“姐,也別說別的,倒也不是咱惦記那口吃的,就說那肉的事,我們買了五花肉,你們——”


    她話剛說到一半,顧舜華突然道:“媽,你看看我舅媽,這才是懂禮的人,說給我們買五花肉就買了,買了五花肉也沒指望別的,可不像有些人,天天惦記著吃吃吃,為了一點吃鬧別扭惹氣的,親戚裏道的,天天為了一口吃的爭長較短,傳出去真是笑話!”


    陳翠月點頭,歎了口氣:“可不是嗎,你說躍華這孩子,不像樣!”


    馮仙兒本來要說排骨的事,她就這麽被顧舜華給糊了嘴,愣住了。


    陳璐也蹙眉,她看向陳翠月,陳翠月這個傻子,明明是向著自己的,但她沒明白裏麵的道道,竟然附和著顧舜華,可真真是讓人惱。


    顧舜華:“躍華那個饞嘴兒的,饞成這樣,不過好在是自己家裏,咱們看看知道就行了,要是跑到親戚家饞嘴,那才叫丟人現眼,可得管著他!”


    馮仙兒還是有些氣不過,她猶豫了下,覺得排骨的事還是得理論理論,可這個時候,顧全福推門進屋了。


    他一進屋:“弟妹來了,陳璐來了,吃了嗎?”


    一句“吃了嗎”可真真是堵心窩子,馮仙兒:“正說吃的事呢……”


    顧全福卻沒理這個茬兒,問顧舜華:“兩個孩子呢?”


    顧舜華便笑了:“和躍華在後麵玩呢,對了,爸,媽,趁著你們都在,我正想提一個事。”


    顧全福:“什麽?”


    那邊陳璐,一聽這話,馬上提防起來。


    她覺得現在的顧舜華很不對勁,她得小心看著點,看看她又擺什麽道子。


    顧舜華便說起自己打算把簡易地震棚蓋成房子的事。


    顧舜華這話說完,顧全福還沒回話,馮仙兒便嚷嚷開了:“舜華是已經嫁出去的姑娘,哪能用娘家的地兒來蓋房子,咱老派說法裏,沒這規矩啊!”


    她嗤笑一聲:“這叫什麽話!”


    語氣裏很有些得意,大仇得報!


    顧舜華聽到這話,理都沒理,也不正眼看。


    這都什麽玩意兒,不知道沾了自己家多少便宜,現在兔子進磨房,倒是充起大耳朵驢來了,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算什麽東西!


    她媽陳翠月皺著眉頭,想了想:“要是能蓋起來,倒也行,也省得你和孩子擠著,就是怕咱們街坊不樂意吧,再說蘇家那裏,之前也說想蓋來著。”


    她說話的時候,二意思思的,其實是想讓閨女也住上房子,但又覺得,哪裏不對勁,好像馮仙兒說得挺有道理。


    顧舜華一聽便知道她媽的意思,早就有話等著她呢:“媽,街坊那裏你不用操心,我一個個去說,至於蘇家,我既然想蓋房子,自然就有辦法。”


    陳翠月便猶豫了,她竟然下意識看向陳璐。


    陳璐淡淡地瞥了顧舜華一眼,道:“要我說,這事還是得看人家房管所的意思,房管所不讓蓋,你蓋半截兒人家讓你停了,你能怎麽著?這事哪那麽容易!姑媽,你可得勸著我姐點,別讓我姐瞎折騰,咱們家條件也沒那麽好,蓋房子不是小事兒!”


    陳翠月忙道:“對對對,不是小事兒啊!”


    顧舜華挑眉,覺得這事真是好笑,自己媽天天聽個陳璐的,也不知道灌了什麽迷魂湯!還是說這一切都是那本書中寫好的?


    當下道:“這就不勞表妹操心了,我已經和房管所的胡同誌說好了,人家說街坊同意,他們就沒意見。”


    陳翠月一聽,下意識覺得不錯:“那也行,那就蓋!”


    陳璐卻忙道:“要蓋也可以,問題是——”


    可她話說半截,顧全福就咳了聲。


    他一咳,陳璐隻好停住話來。


    沒辦法,老派人規矩大,她隻好先閉嘴。


    顧全福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水,才道:“其實我也正打算提這事,舜華當初下鄉,算是幫著陳璐把這事給扛過去了,孩子這些年在鄉下受了罪,現在回來了,帶著兩個孩子,日子過得難,以後也不知道這路怎麽走,我們當父母的,好歹得為她多想想,多安置。”


    陳翠月頭疼了,忙道:“都老黃曆了,你提那個幹嗎?就說眼下這事,沒說讓你說過去。”


    顧全福臉頓時板起來了:“不提過去,那舜華怎麽鬧到跑去內蒙受八年罪的,怎麽鬧到離婚帶兩個孩子的?”


    顧全福一板臉,陳翠月便覺得有些沒麵兒,不吭聲了。


    陳璐一聽,便皺眉了。


    這算怎麽回事,這算哪一出,怎麽這顧舜華撲騰著,眼看著帶了孩子落了戶口還要蓋房子了?


    那可不行!


    這塊地以後能得不少補償,她不能讓顧舜華這麽沾了。


    哪怕讓蘇家沾光,也不能讓顧舜華沾!


    她當即說:“蓋房子哪那麽容易啊,姐姐帶著兩個孩子,也不是說一天兩天能蓋起來的,依我看,還不如姑父和姑姑蓋,等蓋好了,先給姐姐住著。”


    顧舜華聽了這話,便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她再次意識到,這個陳璐不簡單,腦子倒是轉得挺快的,三言兩語,竟然把蓋房子的性質就給變了。


    自己去找房管所,自己去找街坊簽字,回頭自己也幫襯著蓋房子,但最後自己隻是一個借住的。


    瞧這張嘴。


    不過她沒說話,她微垂著眼,沉默地等著。


    這個世上,有些東西,你得拚命伸手去搶去要,但是有些東西,人家真不想給,你非硬掰著要,那也沒意思不是嗎?


    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了,隻有煤爐子上的燒水壺聲,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陳翠月起身,把燒水壺裏的水倒進了暖壺裏。


    滾燙的水便成了一溜兒冒白汽的水柱子,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陳璐便笑了,她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出得好,看來顧家沒人反對。


    誰知道這個時候,顧躍華卻開口了:“哪那麽麻煩呢!”


    他這麽一說話,所有的人都看向他。


    顧躍華笑嗬嗬地說:“一家子,算計那麽多有什麽用,別整那些花裏胡哨沒用的,我姐要蓋,我就給她搬磚杠檁條!咱們街坊,誰不樂意讓她蓋,我去找他們說去!就不信了,蓋個房子,哪這麽多廢話!”


    他這話,是吊兒郎當說出來的,但是說到最後,那話裏已經帶了幾分狠,那是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銳氣。


    顧全福放下了手中的大把兒缸子,看了一眼自己兒子,終於道:“總算有人說句人話了。”


    顧全福這話一出,在場的除了顧躍華顧舜華,其它幾個臉就耷拉下來了。


    顧全福道:“咱們家一共仨孩子,家裏正經房間是兩個屋,外麵一個外屋是臨時自己蓋的,現在三個屋,現在舜華什麽都不想要,隻想占外麵那個臨時地震棚蓋房子,那地震棚,雖然現在被咱家用著,但其實也不是咱家的,我看人家老蘇家也盯著呢,想用那個蓋房子,這地盤兒就是誰搶到算誰的,舜華有本事,搶到了,那就是她的,咱家的人,誰也別動那什麽邪門歪道的主意。”


    顧全福說到“邪門歪道”的時候,陳璐臉就漲紅了,臊眉耷眼地低著頭。


    她一直覺得這姑父看不上自己,顯然更確定了。


    她咬著牙,心想真是見了鬼了,就一大雜院裏老土鱉,這還瞧不上自己了?


    陳翠月想了想,也對,那地震棚都不歸自己家,自己家在大院裏說起話來,比起人家蘇家分量差遠了,蘇家想用那一塊蓋房子,自己根本搶不過人家,現在舜華要用,她就去搶,她能搶到就是她的,自己也管不著。


    孩子能自己占一個窩,好歹有個下腳地兒,這也是給自己家裏減輕負擔。


    況且,陳翠月看了看兩個嫩生生的娃兒,多可人疼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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