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杏杏不知她想稿什麽鬼,跳到了一旁去,拿著搗衣棒站到一旁,虎視眈眈地盯著珍珠……


    珍珠剛下地兒,白杏杏揮著搗衣棒就衝了過去,朝著珍珠劈頭蓋臉地打,還一邊打一邊罵——


    “白珍珠你還是人嗎?陳菊香折磨你媽你們姐妹這麽多年,哪一次不是我媽挺身而出,替你媽、替你們姐妹做的主?結果你恩將仇報?”


    “你大姐出嫁,連份像樣的嫁妝都沒有,是我媽帶著我們一家子上山砍竹子砍木頭,給你大姐箍了四個盆四個桶,又用竹子編了四個箱籠四床竹席,你大姐才有了出嫁的嫁妝的!”


    “前年你爸胃穿孔,沒錢上醫院看病,也是我爸從村頭借到村尾,才借到錢送你爸去了醫院……你家還錢了嗎?沒有!是我們一家子省吃儉用的才把錢還給人家了!”


    “還有你!你小時候撿地上用來毒耗子的剩飯來吃,中了毒……你媽隻會哭,你爸說算了這是你的命!我爸為了這事兒狠揍了你爸一頓,我媽去找草藥來給你吊命,倒把她跌了一跤差點兒摔死!我家冬生哥哥光著腳背著你在泥地裏跑了二十多裏地兒,才把你送到鎮醫院救了你的命……”


    “白珍珠你還是人嘛?你怎麽可以傷害紅豆?她是冬生哥哥的孩子呀,她才六歲!她剛出生的時候你還抱過她、說她長得好看……白珍珠!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白珍珠雙眼空洞,直挺挺地站著,任由杏杏打罵。


    杏杏今天追著她跑了一整天,力氣漸弱,雖然生氣,卻更害怕因為自己保護不周、害得小紅豆出了事,就用力錘打了白珍珠幾下,“哇”的一聲哭了,無力跌坐於地,憤怒地吼道:“白珍珠我告訴你,要是我爸爸、我家紅豆有什麽萬一,我活撕了你!”


    白珍珠輕聲答道:“好。”


    白杏杏:……


    “杏杏,咱們趕緊回家去吧,別在這兒耽誤了,”白珍珠神色平靜地說道,“得去看看大伯怎麽樣了,紅豆怎麽樣了。”


    白杏杏瞪著她,“你想幹嘛?”


    珍珠啞著嗓子說道:“走吧!”


    說著,一馬當先走了。


    急得白杏杏又追了上去,“你還想跑?”


    “不跑了,跑不掉,也不想跑……回去以後,我償命給你。”白珍珠淡淡地說道。


    白杏杏上下打量著珍珠。


    珍珠回頭看她,一笑,“我現在死給你看也成,就怕……讓人誤會是你殺了我,反倒連累了你。”


    她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


    白杏杏驚疑不定地看著她,急急追了上去。


    天亮時分,二人終於回到村子後山處。


    村裏鬧哄哄的。


    不少人扛著鋤頭農具等,正準備上工,見了杏杏和珍珠,詫異地問杏杏道:“杏啊,你找著人了?”


    也有人說,“杏啊你媽你姐姐她們回來了!還有啊,你大嫂昨晚上發作了……快去看看吧,聽說不大好呢!”


    杏杏一聽就急了,揪住珍珠的衣領子就跑,“走走走!快走!”


    身後村民大喊,“杏啊,你媽你大嫂在你二嬸家呢!”


    “哎,知道了謝謝嬸子!”


    杏杏趕到二嬸家的路口那兒,正好遇上拎著個雙耳鍋往下走的白桃桃。


    看起來,雙耳鍋裏盛著吃的,很沉。桃桃體弱,力氣小,氣喘籲籲的,“杏子快來搭把手!”


    杏杏趕緊過去,和四姐合力抬起了雙耳鍋,又問,“四姐,大嫂怎麽樣了?”


    桃桃深恨白珍珠,狠瞪了白珍珠一眼,才說道:“折騰了一夜……三姐和擁軍嫂子走了半夜的夜路,才把鎮醫院的趙醫生接了來……”


    “這一邊就是咱媽坐陣,大嫂受了驚嚇見了紅,但是小侄兒還沒入盆——我也不知道啥叫入盆,另外接生婆還說,小侄兒體位不正,咱媽陪著大嫂在屋裏走了大半夜,最後啊,大嫂生了個小侄子,五斤多重。孩子沒事兒,就是大嫂……可遭罪了!太可憐了。”


    按著農村的規矩,桃桃是未嫁少女,不能進入產房的。


    但隔著薄薄的門窗,大嫂在屋裏遭了什麽罪,桃桃守在外頭聽得一清二楚!


    接生婆說——


    “冬生媳婦啊,你得下蹲、下蹲……”


    “要側身!你側了身娃娃的體位就會一點一點側過來!”


    “冬生媳婦快彎腰、彎腰!”


    “不能停不能停!繼續走!繼續走呀!”


    談鳳蕙說——


    “媽呀我不行了我、我實在沒力氣!”


    “媽我疼、我疼呀!”


    “冬生!冬生救命哪……”


    “媽我在哪兒呢?我紅豆呢?冬生呢……”


    唐麗人說——


    “兒啊咱再堅持一下,就一下啊!”


    “別怕!有媽陪著你哪,媽和你一塊兒走,咱們一塊兒用力側身!”


    “蕙兒啊再加把勁兒!孩子就快要轉過來了,瞅瞅,你自個兒摸摸,橫過來了是不是?咱再加把勁兒幫孩子把頭轉過來!”


    “蕙兒你辛苦了,媽知道你疼,知道你累,你捱過了今晚,你也好了孩子也好了……”


    熬了大半夜,擁軍嫂子和白梨梨把趙醫生帶了來。


    又煎熬了兩小時,談鳳蕙已經說不出話,隻能哼哼了。


    一聲嘹亮強壯的嬰兒啼哭聲音響起——


    桃桃的心,頓時揪得緊緊的!


    女人們開始忙碌起來,一盆又一盆的清水往屋裏送,一盆接一盆的血水往外頭潑……


    良久,眾人臉色稍霽,也低聲議論了起來——


    “七嬸,四嫂,今天可多虧了你們!”


    “哪裏的話,女人生孩子呀,都是一腳踏進了鬼門關。是你們家的人慣會發善心的,才積了那麽多的福氣,總之我是沒見過冬生媳婦這樣的奇跡的,明明都已經脫了力,還能掙紮大半夜的,終於把孩子平安生了下來……這是奇跡!奇跡!”


    “依我看,是幸好有趙醫生在,要不然哪,最後那大血崩……我們可沒辦法!”


    “趙醫生,感謝你呀!”


    “你們的經驗也很豐富,要不是你們用土方讓孩子調了頭……那談鳳蕙和孩子就真的很慘了,這樣的慘劇,我在鄉裏見多了!”


    末了,趙醫生又交代唐麗人,“我給談鳳蕙縫了針,記著,最好三天內不要移動,也不要清洗。上回我給你開的碘酊還有吧?你就一天三次用那個幫她塗一塗傷口……最好讓她吃流質食物,湯啊粥啊都可以,避免吃米飯、麵條什麽的。三天以後我再過來看看她,要是傷口愈合得好,就可以吃幹糧了。”


    桃桃和杏杏說起昨晚上的事時,白珍珠就站在一旁,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倒是擁軍嫂子,發現了白珍珠以後,瞬間緊張了起來,“白珍珠!你還有臉來?”聲音尖銳高昂,憤怒的語氣之中還摻雜著濃濃的戒備。


    唐麗人和白二嬸聞訊衝了出來——


    白二嬸,“啥,白珍珠來了?”她還怕白珍珠行凶,順手操了個暖水瓶當成武器用。又突然反應過來暖水瓶是個易碎玩意兒?遂又輕輕放下,左右看看,發現實在沒啥趁手的東西,隻好脫下一隻鞋,緊緊抓在手裏,警戒地看著白珍珠。


    唐麗人也急急地出了西屋,怒道:“來得正好!我倒要看看,都是一樣被五穀雜糧喂養著的人,怎麽就有人生了這樣一顆爛透了的黑心肝!是怎麽下了這樣兒的毒手的!”


    白珍珠“卟嗵”一聲,跪了下來。


    唐麗人:……


    桃桃理都不理白珍珠,“媽,嬸子們,擁軍嫂子,趙醫生,你們也累了一晚上了,先來吃點兒早飯!我三姐剛剛才煮好的湯麵疙瘩!”


    白二嬸,“嗐,你們還上去煮啥,就在我們家煮點兒吃的又怎麽樣!”


    桃桃和杏杏合力將湯鍋抬到了桌上,揭開了蓋子,說道:“這一鍋湯麵疙瘩裏打了六個雞蛋,其中有兩隻是整個兒的荷包蛋,專門做給大嫂吃的。其他的雞蛋是攪碎了的……”


    揮擁嫂子去搬了碗筷過來,姑嫂幾個就站在桌前分碗、添湯、添麵疙瘩。


    這時,白三嬸兒得了消息,急急地趕了來。


    一來就看到白珍珠耷拉著頭跪在唐麗人跟前……


    “白珍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你忘了你大伯和伯娘是怎麽對你好的了?你怎麽敢做這樣的事?你失心瘋了?”


    說著,白三嬸過去就給了白珍珠幾下子!


    白珍珠不躲不閃,就直挺挺地跪著。


    白三嬸打了白珍珠幾下,突然聞到空氣裏好像傳來了荷包蛋的香氣?一抬頭,她就看到桃子杏子和擁軍媳婦兒在一旁用長勺子分麵疙瘩湯?


    白三嬸不由自主地就看向了唐麗人。


    唐麗人正怒目瞪視著她?


    白三嬸訕訕的垂下頭,朝著桃桃她們的方向跑去,往鍋裏望了一眼,笑道:“喲,吃雞蛋呢哈哈哈……那個,桃桃啊,你大嫂還好吧?生的是男娃還是女娃啊?”


    桃桃不理她。


    擁軍嫂子說了聲,“生的是個男娃,五斤六兩重。”


    一聽說談鳳蕙生了個兒子,白三嬸很豔羨、也嫉妒,嘿嘿笑了兩聲,又往鍋裏看了一眼,說道:“那你們請人吃雞蛋……就吃這麽一點兒啊?”


    ——時下農村的規矩,哪家的兒媳生了孩子,主人家會做紅雞蛋送給親朋好友吃。做法也簡單,雞蛋帶殼煮熟了,再剪張紅紙、沾了水將雞蛋殼染紅。


    而昨晚上兵荒馬亂的,家人哪有什麽心思做紅雞蛋?就今早這鍋麵疙瘩湯,也是給昨晚忙了一夜的兩位接生的嬸子、醫生們的謝禮。


    就是人人心裏都有氣,不願意搭理白三嬸。


    結果白三嬸從兜裏掏出一方手帕,眼疾手快地就往那碗盛了兩隻荷包蛋的撲去——


    “還說大嫂是最講究人情和麵子的,怎麽雞蛋也不給染紅了就這樣給了人……不過咱們都是一家子,我也不嫌棄了,這兩個荷包蛋我先拿回去……”


    晚了。


    白三嬸一句話還沒說完,桃桃就以更快的速度,直接端起了那碗盛了兩隻荷包蛋的碗,走開了,輕哼“有什麽娘,就教出什麽樣的孩子來!”


    白三嬸落了個空。


    唐麗人,“桃桃,這話不是這麽說的……”


    白三嬸,“就是就是!我畢竟還是你的長輩不是?你快站住,把那兩個蛋拿來給我!”


    唐麗人,“桃桃你應該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白桃桃衝著白三嬸“哼”了一聲,端著湯碗進了西屋。


    談鳳蕙躺在床上,醒著。小黃豆趴在媽媽的床尾,正呼呼大睡;談鳳蕙的枕頭旁邊放著個繈褓,裏頭裹著個睡得正香甜的小嬰兒。


    桃桃說道:“嫂子你先別睡,我喂你吃兩個荷包蛋。”眼睛卻瞟向那個小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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