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英語試卷被收上去,一段苦悶緊促的時間被劃上句號,昭告天下。


    石義堯踏出考場,無所謂輕鬆,人生還有更辛苦的磨礪,他心裏惦記的是某個人的禮物,可是這興奮倉促的人群裏,沒有那個身影,他不免擔心,小小的期望要落空了,果然,不能有交集的人,每說一句話都是在透支人生。


    回到家裏,石義堯還是念念不忘,他進到那個房間,床上沉睡的男人清瘦而五官深刻,他沉睡著,卻像已經表達了千言萬語,時光對他下的蠱就是他永遠保持年輕卻不會清醒。


    “小叔,我被神明眷顧了,可是我又要錯過了。”石義堯坐著,與沉睡的男人說話,他信賴這個男人,孩子盲目崇拜大人,“我猶豫了,要怎麽辦才好?”


    床上的男人不會回應。


    石義堯盯著小叔的臉,想起小叔奇異驚險的故事,他曾經以為是誇大,卻也盲目崇拜,現在他知曉了可能性,也漸漸體悟到小叔當初的艱難,前進艱難,堅持艱難,選擇艱難,對抗世界的另一麵,然後得到懲罰。


    小叔不會醒了,他已經躺了七年,以後也會像會呼吸的雕像一樣無視世界的呼喚。


    天暗下來,石義堯與教授在吃飯,忽然班主任就來了電話,讓他回學校一趟,路曇有東西給他。


    石義堯心情一下子愉悅,匆匆放下碗筷就出門了。


    他等待的從來不是禮物,而是一個機會,一個說服自己的片麵之詞,他從前隻是觀望,他不相信那個人是鮮活的,不相信自己可以與那個人同處一個時空,可是此刻風華正茂,此刻一切皆有可能,他豁然開朗,不需要任何理由,隻需要他衝過去,那個人就在那裏,他可以聽到她的聲音。


    校門口,燈光單調,一個窈窕的身影立在門聯前,柔軟的影子像是蝴蝶的薄翅,停留在清爽的人間。


    石義堯快步靠近,路曇散著長發,晚風過來會輕輕揚起她的墨發,然後又輕輕落下,她溫和靜雅,連世界都對她溫柔。


    沒有貧瘠的寒暄,路曇掏出一個小荷包,又從荷包裏掏出一個小東西,遞給專程趕過來的石義堯。


    石義堯視線落在路曇的手心,光線不怎麽好,隻是一串吊墜,看不清楚是什麽顏色的珠子。他沒急著拿,反倒問:“你親手做的?”


    “嗯。”


    石義堯這才拿起,但他拿起的那刻,路曇迅速轉身往裏走,仿佛石義堯是她嫌棄的人,一刻都不想多呆。石義堯張口欲叫,卻沒出聲,他心裏已經有欲望破土,此刻放路曇走也沒關係,他握緊吊墜,眼神篤定而深沉。


    假期來臨,兄弟歡歡喜喜來到花陽,也算許久不見,兩個人一起暢快地打籃球,一直到筋疲力盡才好好坐下休息。


    石義堯出了大汗,濕漉漉的頭發往後壓,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他的臉部盡悉展示出來,陽光下,他暴露出狩獵者的野性,充滿征服欲,不再內斂冷漠。


    而季宏,衣服濕透,頭發滴水,一張臉卻像是水洗的白玉,沁出溫潤的光輝,讓人不忍唐突了他,卻攪得人心癢難耐。


    “啊,這下我們兩個又可以一塊生活了!”季宏內心愉悅,開了一瓶礦泉水放肆地從頭頂淋下,舒爽了許多。石義堯長舒一口氣,身子後仰就直接躺在草地,望著高遠蔚藍的天空神遊。季宏扭頭,看見鐵網外有個老人在剪灌木,他的視線落在平躺的石義堯臉上,說:“等我們去了京港浸,就隻有教授陪小叔在這兒了。”“我不去京港浸。”“那你去哪兒?”“曲開大學。”石義堯的語氣平淡而認真,引得季宏挪近了,盯著他眼睛驚訝地問:“你確定嗎?”“確定。”季宏皺眉,憂慮卻不反對,頓了頓,才說:“阿伯那裏怎麽說服?”“我能說服他。”


    兩個人早就被規劃進入京港浸,然後出國深修。


    回到住處,兩個小夥子一身汗臭,進門就撞見了沙發上端坐的渾身威肅的男人,男人沉著臉,漆黑黯淡的眼睛卻犀利得可以輕易灼穿任何東西,他的臉上有著幾道皺紋,但並不影響他的英氣。


    房子裏氣壓降了不止一個,空氣裏每一個分子都臣服。


    兩個小夥子神色認真,不緊不慢走到茶幾前站定,敬畏道:


    “父親!”


    “阿伯!”


    石義堯的父親——石礫順,身上挺拔的黑色西裝還沒有換下來,鬢邊已經有著一簇白發。


    嗯。石礫順的喉結滾動,清淡回應。


    兩個小夥子都不知道石礫順會親自到這裏,不然他們肯定安分在屋裏等候。


    石義堯凝眸,覺得應該迅速出擊,張嘴欲說,季宏卻突然抓住他的手,搶著說:“阿伯,我們先去換衣服再過來!”


    石礫順默許,季宏就拽著石義堯往裏走了。


    到了樓上,隻有兩個人了,季宏才解釋:“阿伯正為小叔的事兒煩躁,你這副模樣與他說,他同意的機率有多大?”


    尋找神秘醫生的計劃一直未有進展,現在他又提出掙脫原本的未來規劃,石礫順能容許又一個計劃不受控製嗎?能容許年輕人的任性嗎?


    石義堯抬手按臉,他剛才的確衝動了。


    兩個小夥子換洗好了,樓下石礫順和教授正在交談,他們就沒有下去,反而進入了小叔的房間。


    小叔躺著,鼻子插著氧氣管,可憐地依靠著外物。


    以前的小叔張揚而睿智,無所畏懼又有所牽掛,他所到處危機為他變成傳奇,他一張口綿亙的詩詞歌賦填補漂流的寂寞,他策馬天涯,像個瘋子,像個傻子,像個英雄。


    現在,小叔變成了一本書,隻有記憶還在延續他的英勇。


    床前,兩個小朋友,用崇拜懷念的眼神注視著沉睡的小叔。


    “小叔,您給的魯班箱,我還是沒有打開,”季宏看著床上的睡顏,一顆心因此平緩,“是我太笨嗎?”石義堯睨見季宏出神的表情,語氣平淡地說:“我也沒有打開。”


    感傷嗎?他們赤誠地珍惜身邊的親人。


    石礫順和教授談了許久,結束後,兩個人一起出門了,像是奔赴一場懸殊的談判,背影蕭肅。


    兩個小夥子無事可做,在房間裏,一人占據一個角落看書。


    季宏忽然扯出一張紙在上麵寫代碼,一會兒飛捷,一會兒卡頓,一會兒冥思,又拿起書翻閱。


    “有個叫‘漿骨’的軟件,你見過了嗎?”季宏忽然說話。


    “沒有。”石義堯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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