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喜宴開到二更才終於歇了,金陵城的大小官員裝著滿肚子的酒水和育兒經,攜著自家夫人,領著臊眉耷眼的兒子,登上了回家的馬車。


    方博謙帶著一家大小,站在門口一一送別,等到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大家準備回去時,方博謙把方華單獨的留了下來。


    “怎麽了,二叔?”方華一臉困惑。


    “這個,華兒,”方博謙不由幹咳了一聲,接著說道:


    “叔父以前在翰林院有個關係要好的同年,現在是北京欽天監正,正五品,他有個女兒,年芳十五,品貌端正...”


    打住,打住。方華已經知道二叔打的是什麽主意了。


    不就給自己安排對象嗎?方華突然感覺自己回到從上大學第一年開始,就被家裏人相親支配的恐懼了。


    怎麽穿越到了四百年前還來這一套。


    “二叔,我今年才十六,談定親是不是太早啦。”方華找了個借口想敷衍過去。


    “也沒說就定親,就是安排你們見見。”


    這個時代沒直接拿著生辰貼包辦婚姻,方博謙已經算是很開明的一類家長了,但方華還是說道:


    “可是,我們現在在南京,你那個同年在北京,咱們就是想見,也見不著呀。”


    “這沒關係,征明明年也要去京城參加會試,到時候你們一起上京,這不就能見著了嗎。”


    嗬嗬,原來二叔把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這事,咱們等到征明上京了再說,嗬嗬。”


    二叔既然沒那麽容易糊弄過去,他就隻能使出拖刀計,反正從現在到明年會試還有半年時間,他怎麽也能想出辦法把二叔應付過去。


    方博謙見大侄子沒有直接同意,也隻能無奈的笑了笑。算了,還有半年的時間,他怎麽也能把大侄子騙上京城相親。


    叔侄二人默契一笑,前後腳進了院子。


    這一夜,方華睡的很淺,睡前他的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這一世遇見的女孩。


    有劉亦菲、林允兒、林誌玲......


    對了,還有一個叫崔盈盈的小飛賊,不過自從那晚後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


    鹿鳴宴源自唐代,時鄉貢試畢,當地長史將和同僚一起宴請眾士子,陳俎豆、備管弦、牲用少牢,歌唱以《鹿鳴》詩作詞的曲調。


    明代沿習前製,鄉試後設鹿鳴宴,發榜後次日,各省均設宴款待場官、考官及新中式舉人,是為慶賀之宴。


    傍晚時分,應天巡撫署設宴,赴宴的大小官員、新進舉子早早到了,轅門之外湖光山色、風月斯人、車水馬龍。


    應天巡撫轅門前,高簷、大門、八字牆、旗杆大坪,真真一派封疆大吏氣象。


    方華和小老弟及兩個大徒弟,約好了時間,前後兩倆車,一同到了巡撫衙門。


    大門前,兩個書本在做著來客登記,三個新進舉子登記很順利,到了方華這裏就出了問題


    一個書辦仔細核對著方華的請帖,向同伴問道:


    “今年改規矩了嗎,國子監博士也可以來參會?”


    同伴掃了一眼方華,說道:“從來沒聽說過博士也能參會的規矩。”


    書辦把帖子還給了方華,乜著眼看他,“那方博士,恐怕你現在不能進去。”


    李之藻雖還未做官,但因為家族原因,也和這些公門眾人打過不少交道,知道他們這般作態,是想要好處的意思。


    送禮便給進,不送禮門都沒有。


    他把方華等人拉到一邊,低聲解釋了他的想法。


    方征明一聽這話就怒了,拿著請帖,過去指著兩個書辦問道:“你們看清楚了,這是不是巡撫衙門的大印,你們憑什麽不讓我哥進去。”


    兩個書辦巡撫衙門待老了,一慣的囂張跋扈,目中無人,根本就不把這小小的八品博士放在眼裏,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想鬧事,也不看看這是哪裏!別說你們一個博士,三個舉人,就是一省的藩、臬、司、道,我們說不能進,就不能進。”


    方征明被懟的臉色一陣青白,拉著堂哥的袖子說道:“哥,那麽我們都不進去了,看看他們怎麽跟撫台大人交代。”


    方華剛想勸慰老弟,不讓進就不讓進吧,他還想回去繼續和權俞利她們打麻將呢。


    兩個書辦卻率先發難。


    “站住,你們不能走。”


    “你們想幹嘛?”徐光啟橫著眉毛看著兩個書辦。


    先前的書辦招了招手,讓幾個站崗的衛兵過來,然後對著方華說道:“你不能走,我現在懷疑你動機不純,意圖混入宴會,對撫台大人不利,請跟我們走一趟。”


    “我看誰敢!”徐光啟和李之藻擋在了老師麵前。


    衝突眼看不可避免,方華這時站了出來,雲淡風輕的笑了笑,對兩個徒弟說道:


    “光啟、之藻,你們帶著征明先進去,我稍後就到。”


    “可是...”


    方華抬手阻止了他們繼續說下去,自己跟著書辦就去了。


    書辦倒也不敢真對方華怎麽樣,隻是攜著衛兵把他帶去了旁邊的一處門房。


    兩個衛兵守在門口,書辦踢過來一條矮凳,說道:“你就留在這裏,請帖我會讓人去核對,再此之前,你哪裏都不能去。”


    還未等方華說什麽,書辦便仰著脖子走了出去,並把門給鎖上了。


    不給錢,就給關了緊閉?


    方華心裏冷笑一聲,卻不再去管他,自顧自打量著門房裏的一切。


    門房不大,一個開間大小,裏麵還點著一盞燈,燈火搖曳,一隻飛蛾撲騰著翅膀上下翻飛。


    方華坐在旁邊看了的出奇,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就聽見門房外傳來一陣混亂的腳步聲。


    然後即是哢嚓一聲,門上的銅鎖被打開了,先前的書辦臉色灰慘的引著兩件大紅官袍走了進來。


    “方博士,真真受苦了。”一個年紀稍大的先走上前來,滿臉關懷。


    “大人是?”方華在腦子裏拽了半天,終於想起了這家夥是誰。


    本屆鄉試的主考,國子監祭酒焦竑,那晚魏國公府的送別宴上他們見過。


    想想也是尷尬,他雖然拿到國子監博士頭銜,可一直曠工到現在,自然對這個頂頭上司半點都不熟悉。


    “是祭酒大人,屬下失儀了。”方華趕緊回禮道。


    “哎,方博士不必多禮,都是這些小的們不懂事,才搞成了這個樣子。”另一個年紀稍小,身材頎長,長眉入鬢的中年官員說道。


    說著,他狠狠瞪了一眼身邊的書辦,書辦嚇的一哆嗦,身子立馬矮了半截。


    方華看在眼裏心裏暗暗好笑,故意問道:“不知書辦先生查到那個意圖對撫台大人不利的刺客了嗎?”


    書辦一聽這話,一張臉都要綠了,趕緊遞上方華的請帖,說道:


    “不敢,不敢,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誤會方博士了,小的真真該死。”


    書辦一個勁的在旁點頭哈腰的道歉,方華懶得和這般衙門的惡仆多做糾纏,接過請帖說道:


    “算了,這些都是撫台大人的家事,有什麽問題還是等他老人家自己解決吧。”


    中年官員聽見方華這話,對著書辦眉目一橫道:“行,既然方博士都這麽說了,你和門口的那個,一起去領了這個月的工錢,離開巡撫衙門吧。”


    啊?書辦一聽自己的飯碗就這麽沒了,不由愣在了當場。


    中年官員看他不動,便有些怒了,“怎麽,我的話都不管用了。那行,這個月的工錢也不用領,收拾好你們的東西,今晚立刻滾出巡撫衙門。”


    書辦哭喪著一張臉,也不敢和中年官員有任何爭執,趕緊哈著腰退了出去。要是再有遲疑,按照自家大人的做派,少不了要吃板子。


    方華這下也猜出了中年官員的身份,立刻拱手揖禮道:“見過撫台大人。”


    田文靜單手撫須,哈哈大笑道:“真是聞名不如見麵,早就聽說方博士一首送別詩名動金陵,今日一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鵝,繞了一大圈,原來還是沾了自己那個便宜老師的光。


    算了,沾就沾了吧,誰讓老頭白嫖了他兩首詩來著。


    方華虛虛的受了,謙遜道:“撫台大人過獎了,都是老師的錯愛。”


    焦晃見人已經被救了出來,算是鬆了一口氣。本次鹿鳴宴請方華過來,就是他向田文靜提議的。


    一來,方華身份特殊,作為張位留在南京的唯一親傳弟子,他這個新任國子監祭酒,怎麽也要跟他搞好關係。


    二來,方華最近的確有點聲名鵲起的樣子,兩首送別詩在南京城裏風靡一時,最近搞的那個什麽新科學,更是得到了李贄、利瑪竇、以及金陵眾士子的熱切追捧,請他前來也算是不孚眾望。


    “好了,田撫台,方博士,宴會就要開始了,咱們回後園吧。”


    為籌備今日的鹿鳴宴,巡撫衙門單獨開辟了一個後花園,作為宴會主辦地。


    此刻後花園,鳳閣鸞樓,雕欄畫檻之中,已是高朋滿座,喧鬧熏天。


    當屆的鄉試正副主考、提調、監臨、監試、學政、同考及執事各官均以到宴。


    主考官焦晃換了一身緋紅朝服,先是帶領這一眾內外簾考官向北行朝拜禮,然後,幾個小廝端來已經準備好的金銀花、杯盤、披紅綢緞,由焦竑依次分發給各考官。


    禮成,各考官終於算是鬆了一口氣,到這裏,屬於考官們的一切活動、禮儀總算是結束了,吃過這頓飯,他們就可以散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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