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縣內有一條河,從東水關到西水關,足有十裏,這便是顯赫江南的秦淮河。


    秦淮河水滿的時候,畫船簫鼓,晝夜不絕。到上燈時分,秦淮兩岸的酒樓都掛上明角燈,細數何止千盞,照耀如同白日,行人路過都無需燈籠,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細吹細唱的船來,淒清委婉,動人心魄。


    秦淮十六樓,郡樓閑縱目,風度錦屏開。玉腕揎紅袖,瓊卮泛綠醅。參差淩倒景,迢遁絕浮埃。今日狂歌客,新詩且細裁。


    此刻,澹煙樓上高朋滿座,雅士雲集,一群來自金陵城的權貴子弟已經包了二層樓所有的房間。


    澹煙樓外,燈船鼓起,河月煙和。澹煙樓裏推杯換盞,昕歌豔舞,好不熱鬧。


    小公爺徐弘基被一眾權貴子弟簇擁在中間,其間還有兵部尚書之子石潭東,禮部尚書之子王文尚,刑部尚書之子趙參魚,鎮遠侯之子顧廷燁。


    不過今天他們這夥人加入了一個新人,國子監司業之子焦晃。焦晃能夠成功加入這個圈子,當然是因為他的老爹即將升任國子監祭酒。


    爹的身份漲了,兒子的身價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焦晃對於自己能夠加入這個金陵城裏最頂尖的權貴圈自然也是興奮不已。正賣力給眾人講著今天的一件趣事。


    “各位,今天我隨我爹去參加張祭酒的家宴,聽到一個非常可樂的事情,我來說給你們聽。”


    眾權貴子弟紛紛豎起了自己的耳朵。


    “我聽說呀,”焦晃一副故作神秘的樣子,“今天國子監士子為張祭酒送行,許多人都寫了送別詩,其中有兩個家夥的詩被張祭酒單領了出來,一個大佳讚賞,說是精彩絕倫。”


    “另一個,被張祭酒一頓痛批,說他是朽木不可雕也,混賬敗家子的貨,哈哈哈。”


    “哦?這個家夥是怎麽寫詩的?”刑部尚書之子趙參魚好奇的問道。


    見有人接他的話,焦晃便賣弄的更加起勁了,笑著說道:“這詩我倒特意記下來了,你們聽著。”


    “先生歸京喜相逢,


    轉年生個滾地龍。


    三天兩頭叮當會,


    一年一次滿堂紅。


    哈哈,這種破詩他也敢拿出來現眼。”


    說完,焦晃捧著肚子笑了起來,但很快他就發現這個房間就他一個人在笑,趙參魚幹笑一聲坐了回去,斜著眼睛偷瞄中間的徐弘基。


    但見徐弘基已是一臉鐵青,下午從國子監回來,小公爺就和自己好友炫耀過自己的新作,正是得意洋洋的時候,卻來個這麽不開眼的家夥。


    徐弘基冷著一張臉問道:“我倒是想知道。那個單獨被張祭酒讚賞的家夥寫的是什麽?”


    焦晃已經感受到了現場氣氛的異常,可他就是抓破腦袋也想不出問題出在哪兒,便簡單念了兩句方征明的詩。


    是他。徐弘基想起了那個白天被自己搶了位子的倒黴蛋。


    “好的,本小公爺記下他了。”


    說完,徐弘基起身,帶著一大幫子人就要離開澹煙樓。


    焦晃也想跟上去,但被徐弘基一指,讓他坐回去。


    “是我們幾個走,你,留下。”


    就這樣,焦晃的上層圈子夢,隻一晚就稀裏糊塗的結束了。


    ......


    是夜。方征明把詩的事情告訴了方華。


    方華聽的一臉鬱悶,“老弟呀,你是不是傻,你就說是你寫的有多大關係。”


    “哥,我覺得吧,君子不奪人所美,是你的名聲,就是你的名聲,躲也躲不過的。”


    “可是我要這名聲有什麽用,我又不參加科舉。”


    “哥,你放心,就算不能免科考,我也一樣可以順利通過的。”


    “真搞不懂你是怎麽想的。”方華搖搖頭準備回去睡覺。


    “對了,哥,三天後那個大會你要去嗎?”


    “不去,我不是個愛湊熱鬧的人。”


    “哦,”方征明低下頭,繼續溫書,嘴裏喃喃道:“聽說會來一個洋和尚。”


    “你說來了誰?”方華耳尖,這句話被他抓住了。


    “一個洋和尚,好像叫什麽利瑪竇。”


    打南邊來了個喇嘛,手裏提拉著五斤鰨目。


    不對,應該是打南邊來個洋和尚,手裏拿著提著自鳴鍾、世界地圖和三菱鏡。


    利瑪竇出生於意大利中部城市馬切拉塔,自幼便被父親送入當地剛剛創辦的耶穌會學校學習。


    16歲的利瑪竇離開了家鄉馬切拉塔,從此他再也沒有回去。


    26歲的利瑪竇從裏斯本乘船,一路出發東行。


    30歲的利瑪竇,也就是萬曆皇帝登基的那年,利瑪竇到達中國,此後一直到死他都留在的這片土地上。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人,他的一生幾乎沒有任何回頭,仿佛飛蛾撲火,奔赴使命。


    受心學的傳播影響,除了最初的不適應外,利瑪竇在中國的旅行受到士大夫們的廣泛歡迎,老竇幾乎每到一地就在當地掀起了一陣西學熱。


    萬曆十九年,利瑪竇受南京兵部尚書石星的邀請,從南昌來到南中國的中心,南京。


    方華對於利瑪竇的這些了解主要來源一本基督教宣傳小冊子。他本人更關心的是利瑪竇的一項神奇技能。


    大記憶術。


    作為明代最會讀書的地方,江西。


    一天,利瑪竇受南昌大儒章潢的邀請,參加一場讀書會。


    會上,利瑪竇就表演了他的大記憶術。


    他讓人在一張紙上隨筆寫下近百個漢字,然後他默看了幾分鍾,竟然可以一字不落的把他們全部背下來。


    現場的人目瞪口呆,但更神奇的事,老竇緩了一會兒,他竟然把剛才的文字又倒背了一遍。


    方華知道這種記憶術的原理,漢字是表意的形象,可以通過一個字和一件事物聯係起來,以物記字,但具體怎麽做他還不清楚。


    如果可以把老竇請過來,讓他做小老弟的老師,那方征明在讀書上該省下多少時間。


    什麽三棱鏡,基督教,科學,科舉才是王道。


    “征明,三天後那個什麽會咱們參加。”


    利瑪竇的到來很快在金陵城裏掀起了一陣旋風。他帶來的世界地圖,地球儀,向參觀者演示了太陽、月亮以及其他星球的運動軌道,震驚了大明士子的們的三觀。


    一個國子監的老博士看了利瑪竇的模型後,回家喃喃自語了三天。


    ‘那個小子竟然是對的,地球是圓的!’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認可利瑪竇的學說。比如,南京大報恩寺一個叫作雪浪的和尚就不認同。


    雪浪是個和尚,但也是個文化人,在南京的士子間,尤其是王左學派間影響很大。


    文化人間衝突就不必像武夫那樣,直接架膀子幹仗,他們可以選擇更文明的方式,比如:辯難。


    三天後,勝棋樓那場大會便由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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