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應知靠在床頭,望著王氏離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在這種情況下與王氏重逢,看對方的樣子顯然是過得不錯。


    將藥喝下後,宋應知感覺精神不濟,遂閉上眼小憩一會兒。


    午時,得知消息的宴莊匆匆趕來,看到宋應知頭部、肩部以及右腿都受了傷,心中自責蔓延開來。


    “大人,對不起。”


    怪他對自己的身手太過自信,才會失誤造成宋應知受傷。


    “不怪你。”宋應知微微搖頭,一個人再厲害那也是肉做的,在火銃火炮麵前,誰都隻是一堆肉泥。


    “王氏的事,你可打聽了?”


    聽到這個問題,宴莊身體明顯一僵,宋應知見他這個反應,瞬間明白。


    “你知道她在這裏。”


    宴莊眼中有一秒的遲疑,最後還是點頭說了實話。


    “鏢局的兄弟見過她幾回……”


    宴莊清了清嗓子,把王氏到了嶺南之後發生的事全盤托出。


    原來,當年王氏流產後,宴莊隻留下兩個鏢師暗中保護,自己折回南陽。


    沒了孩子,王氏隻剩下半條命,才入嶺南人就奄奄一息。


    押送犯人的士兵和鏢師見狀,以為對方活不了了,就直接把人打暈扔毒瘴林裏,瀟灑回南陽交差。


    天無絕人之路,王氏被山裏的僮(zhuang)族人撿了回去,靠著一股不甘心的勁生生把自己熬活。


    用王氏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為了逃走,步清紅殺了那麽多人,最後臨死還替她攬下罪責,她不該就這麽死去。


    “所以,這裏的僮人接納了她?”


    宋應知神色不明,隻是淡淡一問。


    “嗯。”


    宴莊微微點頭,解釋:


    “僮族人擅長織錦,王氏會很多與眾不同的花色,還識字,會使刀槍,不僅在村子裏教孩子們的認漢字學官話,還開了一個紡織廠,專門做本地特色的僮錦,漸漸在這裏有了威望。”


    漢人隻活躍在平原地帶,隻有原住民生活在深山毒瘴之地,這裏不受外界打擾,民風開放。


    大家不會因為王氏是被貶之人就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待她,反而會因為她有能力而受到大家得尊崇。


    “這樣啊,也挺好的。”


    宋應知微微頷首,隨後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宴莊目光複雜地盯著宋應知,心中有無數個問題要問。


    他想知道,為何宋應知會對王氏那樣寬容。


    也想問他是否已放下王氏……


    最後,宴莊張了張嘴,卻隻是問了一個他很早就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大人,你恨步青紅嗎?”


    屋子裏無人回答,宋應知一動不動的靠在床上休息。


    就在宴莊以為等不到答案時,對方突然開口:


    “恨是一回事,但這和處死他沒有任何關係。”


    宋應知睜開眼睛,平靜的看著宴莊:“步青紅殺了村民和衙役多條無辜性命,死有餘辜。”


    比起死去的無辜之人,他這點感情私事算得了什麽?


    聽到這話,宴莊放下手中的劍,往前走了幾步坐在木桌旁,剛想開口說話,身後的木門被打開了。


    王氏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然而,目光卻是死死地盯著宋應知,之前的淡然全然不在。


    “你恨我嗎?”她問。


    宋應知略微抬頭,眼中沒有一絲情緒。


    “兩清了。”


    “兩清?嗬嗬……宋大人折煞我了,你不欠我什麽,你的命也是族人救的。”


    “都一樣。”宋應知別過目光望向窗外。


    在世人眼中,王氏的罪行是不可饒恕的,但對於宋應知而言,隻是一場感情到了該放下的時候。


    若他沒有現代社會的記憶,或許真的會處死王氏。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他沒有殺人泄憤的扭曲心態,所以對王氏做的事雖憤怒,卻也能放她自由。


    “宴莊,咱們該走了。”


    即便身上還有傷,宋應知也不想在這裏多待。


    “大人,馬車早已備好,我這就差人進來。”


    宋應知現在身上到處是傷,走是走不了,好在這裏雖處密林,但地勢還算平緩,有條路直通外麵。


    不多時,幾名鏢師抬著簡易的擔架走進屋子,在宴莊的攙扶下,宋應知緩緩躺上擔架。


    王氏站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幕,直至一行人離開,將宋應知抬上馬車,她都再未開口說一句話,也未將自己端來的藥送上去。


    孩子沒了之後,她很長這段時間都處於瘋癲狀態,他恨過宋應知,也為自己做的事懺悔過。


    直至看到這裏的人無憂無慮的生活著,她好似才從噩夢中清醒過來。


    如今再聽宋應知處死步青紅的原因,她內心好像釋懷了。


    馬車上,宋應知掀開車簾,看了王氏一眼,啞著嗓子說道:


    “此次多謝你和你的族人,往後,望你一切安好。”


    王氏抬眼,微微點頭,輕聲回:“你也是。”


    隨著車簾落下,宴莊與其餘幾名鏢師駕著馬車緩緩離開。


    “宴莊,可有查到此次戰火的原因?”


    離開密林,宋應知沉下心思,總算有空回想昨日的火器襲擊商船事件。


    聞言,宴莊一邊駕車,一邊側頭看向車內的宋應知,表情嚴肅地回:


    “大人,今兒一早,桂林府知府才將趕到現場,現在還在調查。”


    宋應知眉頭一皺,繼續追問:“昨夜你可看清了是什麽人?”


    “都是中原麵孔,用的火器也都是軍隊淘汰下來的滑膛槍,這些人應該不會與夷人有關聯。”


    宴莊瞥了一眼宋應知,將自己的猜想道出。


    如此一來,此次戰火,他是屬於被殃及的無辜者。


    談判時間定在兩個月後,時間太趕,宋應知等不了戰火的結果,隻能先走一步趕往襄陽。


    曆經波折,一行人終於二十天後平安到達襄陽。


    這裏是保康王的地界,宋應知與其有過一麵之緣,當年的事,宋應知還沒好好感謝過對方。


    眾人在驛站落下腳跟,宋應知便立刻給王府遞了拜帖。


    在襄陽停留的時間不會太長,盡管傷勢還未好全,宋應知還是杵著拐杖一瘸一瘸地登門前去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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