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很少生氣的人真動怒起來,才愈可怕。


    明朗忽然有種不知道怎麽辦的感覺。


    明朗疾病亂投醫,向綠水投去求救目光,綠水便大著膽子試探道:“公子還未吃飯吧?要不先吃飯,奴婢也先帶姑娘去洗洗……”


    容翡單手解開袖扣,折了折衣袖,說:“洗什麽,不是很好看?”


    所有人一滯,綠水不敢再多言,明朗頭垂的更低,進一步感受到了容翡的怒意。


    “進來。”容翡說。


    明朗手拽著衣袖,硬著頭皮走進去。不敢走的太近,在容翡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兩手背在身後,不安的十指相絞,像個犯錯的小孩。


    容翡看向明朗,目光沉沉,一時卻未說話。


    房中隻有他們二人,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沉默以對,房中充滿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我錯了,子磐哥哥,你別生氣。”明朗忍受不了這氣氛,忍不住開口。此番她們行徑確實不對。


    容翡卻是不做聲,這時,綠水打來水,正要叫溶溶灩灩上前服侍明朗簡單洗一洗,卻聽容翡道:“先放那兒。今日側院誰當值?”


    綠水一聽這話便臉色一變,說了兩人名字,接著立刻跪下。她統管側院,下頭人辦事不力,她脫不了責任。雖說那兩人是被故意支開,然而後麵卻直接回了側院,沒想著出去找找明朗,若今日明朗真出了事,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


    “拖出去,杖二十。其餘人等杖十五。”


    容翡什麽都未說,直接發下指令,這一刻的容翡仿佛回到了明朗剛開始進府懲罰下人時的那一刻,無比冷峻,無情,嚴酷。


    “不,不是他們的錯,”明朗急道:“不關他們的事,你要罰便罰我吧。”


    那兩個當值小廝已被拖至院中,綠水等人則相繼跪到一側,微微躬身,不一會兒,院裏便響起劈裏啪啦的杖打聲。


    明朗急的不行,容翡聽了明朗的話,卻仿佛目光更冷,道:“再加十杖!”


    明朗:“不要……”


    居然來真的!


    真的打了!


    房中靜瑟無聲,唯有那木杖擊打在□□上的沉悶聲,一下接一下,卻無人慘叫,想是生生忍著。明朗麵色慘白,額頭冒汗,恐慌不安的看著容翡。


    容翡眸光冷然,定定看著明朗,忽然抬步向她走去。


    明朗一驚,不由倉促退後一步,他要做什麽?要親自動手了嗎?此刻的容翡麵無表情,直直走來,周身充滿一股煞氣,比任何時候她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他都要可怕。明朗甚至有種感覺,他好像想要殺人……


    每個人都是有底線的,所以容翡的底線是青樓?


    他要怎樣?殺了自己?還是打板子?抑或將她趕出去?


    明朗微微發顫,眼見容翡一步步越來越近,心中的情緒也終於達到臨界點,青樓中的驚嚇,被抓包後的震撼恐懼,回來一路上的惶恐,到眼下看著下人被罰的無計可施,到終於迎麵而來的容翡的怒氣……所有種種頃刻間爆發出來,再無法忍住。


    “哇——”


    至容翡站定明朗麵前,伸出手的那一瞬間,明朗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


    “我錯了!真的錯了!再也不敢了!子磐哥哥,你不要這樣!太嚇人了!我好害怕!嗚嗚嗚嗚。”


    明朗閉著眼,眼淚劈裏啪啦掉下來,微微發抖,然而預想中的懲罰卻未出現。


    她的手腕忽然被握住,是熟悉而微熱的觸感。


    明朗一抖,睜開眼來。


    便見容翡站在她麵前,修長五指隔著衣袖握在她的手腕處,目光沉沉,落在她雪白皓腕之上,聲音冷而微啞。


    “他還碰你哪兒了?”


    第65章 .  六五   六五


    “他還碰你哪兒了?”


    不是想象中的懲罰, 卻是一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問題。明朗停住哭,收不回的眼淚還在往下掉,抬頭看容翡, 迷蒙的淚眼充滿疑惑。


    “……誰?什麽?”


    容翡卻不再說話,拉著明朗, 到水盆前,擰了毛巾, 低頭, 一言不發擦拭明朗的手腕。


    毛巾很溫暖, 容翡的手指修長,扣在明朗雪白的肌膚上,指腹有剝繭, 略有刺痛感,他的力度很大,仿佛恨不得將明朗那一塊皮肉徹底擦掉。


    明朗微瑟了一下。


    容翡低垂著眸光,用了很大的力氣控製著自己。


    他有很多年沒這般生氣了。


    從在國色天香看到明朗的那一刻,回來的一路上, 他心中的怒意一直在不斷攀升。


    容翡心裏不斷告訴自己, 這世上有太多醃臢肮髒的地方和事,明朗今日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滄海一粟, 根本算不得什麽……她已經長大, 他也不可能事無巨細掌控她的一言一行, 她要做什麽,都有她自己的意願。


    青樓固然不是什麽好地方, 但比起他見過的那些陰暗黑暗,算不得什麽。他們去的及時,她也並未受到什麽傷害。


    而她今日亦受到不小驚嚇, 且已知錯,不要再苛責她了……


    然而一想到她被那人握著手的樣子,心中怒意就無論如何無法平息,如暴風雨中的海麵,怒濤一波接一波的翻湧卷起。


    “嘶……”


    明朗吃痛,隻覺容翡忽然加大力道。抬眼看容翡,見他薄唇緊抿,眉頭微蹙,仿佛在走神。


    “……痛。”明朗覺得手腕那處快要破皮了。


    容翡回過神來,語聲冷淡:“忍著。”


    這麽說著,手上卻放輕了力道。


    明朗臉上掛著淚,不敢忤逆他,也弄不懂眼下是何意,隻怯怯道:“我……我自己來吧,你……你別生氣了。”


    這一句話卻點燃了容翡隱忍半天的情緒。


    “你究竟知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


    容翡的聲音充滿嚴厲。


    明朗瑟瑟發抖,又不敢不答:“……知道的。隻是一時好奇而已……”


    “好奇什麽,漂亮姑娘,還是俊俏男子?”容翡冷冷道。


    這是最為不齒的地方,明朗忙道:“我們本來隻是想看看歌舞和姑娘的,後來,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那老媽媽就叫來了……他們……我們我們沒想叫的。”


    說道這裏,明朗忽然福至心靈,登時明白了容翡先前所問,“我們什麽也沒做,就聽他們唱了唱曲兒,一起說了說話。他沒碰我別的地方了……那時也是為了救我,才抓住我手……”


    容翡將毛巾丟進盆裏,背著手,來回走了兩步,眉頭仍微微擰著。


    “哦?那還得謝謝他?”


    明朗:“……不是那個意思。”


    容翡冷冷道:“今日若我們未及時趕到,可想過後果?”


    明朗想起來也十分後怕,看那陳公子的架勢,絕不會善罷甘休。又或者最終她們還是亮了身份,姓陳的信不信另說,她們卻也勢必吃了不少虧。


    “就算沒有這鬧事之人,遇到別的危險可又怎麽辦?”聽容翡又道。


    明朗有些茫然,她們隻是去看看玩玩,還能遇到什麽危險?


    容翡看她這表情便知她們完全一無所知,心中更來氣。


    這幾人,衣著華麗,氣質高貴,一看便是富家子弟,以趙飛飛無拘無束的性子,想必更做了不少一擲千金的事,在老鴇那等人眼中,無異為肥羊三隻,豈會輕易放走。


    “難不成還能強留下我們?”明朗問。


    “那等三教九流之地,數不清的手段,還需強留?”


    明朗吸溜一下鼻子,懵道:“比如……”


    容翡掌心緊握又鬆開,略顯猶豫,他願明朗的世界無憂無慮,永遠純淨。那些醃臢的事能不知曉便最好永遠不必知曉,然而,眼下看來,什麽都不知道也未見得是件好事。


    “比如,你們所喝茶水酒水中,隨便加點東西,便能讓人‘心甘情願’留下。”


    “啊?”


    明朗略略一想,便也明白所謂“東西”,定不是好東西。


    “今日喝酒沒有?”容翡沉沉問道。


    “沒有沒有。”明朗忙擺手。酒倒上了不少,但幾人一怕喝醉,二怕留 有酒味回來不好交待,便都沒有喝,榮哥兒給她倒過酒,她拒絕後他也便沒有再勸。


    “……應該不會吧,他們……看著都挺好的……”明朗不甚有底氣的喃喃道。


    容翡離的近,一字不漏聽見了,當下眸中寒光一閃,“那便是我危險聳聽,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終是沒忍住,冷冷道:“男|色當前,□□亦如蜜糖,對嗎?”


    明朗:……


    被容翡這麽一說,明朗覺得似乎哪裏不對,好像自己挺……猥瑣的……


    明朗忙道:“不是不是……你說的是對的,我隻是……第一次知道,不敢相信而已……不是被美色迷惑……他們是挺好看的,但,但都沒有子磐哥哥好看……“


    我在說什麽啊?


    然而這是真話。


    容翡一頓,麵無表情道:“謝謝。”


    明朗覺得容翡不僅沒消氣,反而貌似更氣了,也不知該怎麽辦,順著話頭無話找話道:“其實他們挺可憐的,那個榮哥兒以前也是個公子哥兒,後來……”


    她將榮哥兒的身世簡單道出。


    容翡聽完,麵目冷然,半晌未說話,隻沉沉看著明朗。


    明朗被看的發毛:“……怎,怎的了?”片刻後,後知後覺:“難道他所言都是假的?啊,不會吧……”


    明朗呐呐道:“看著不像啊,榮哥兒說的時候都要哭了……”


    “不要再說了。”容翡冷道,管它真假,眼下一點都不想聽見這個名字。


    明朗立刻不敢再言。


    容翡捏了捏眉心,一手負在身後,在房中走來走去,修長身影在燭光中帶著一抹煩躁。


    他知道自己隱約有點不對。


    生氣的點不對。生氣的時長也不對,他向來是個自控的人,按道理不該這麽長時間裏還無法平息。生平初次這般煩躁,煩亂,卻潛意識裏好似拒絕去細究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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