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鴻之與趙飛飛非一母同胞,但自小對趙飛飛頗為友善,這幾年因趙飛飛與容家走的近了,連帶著兩兄妹的關係也親近許多,少不得端上兄長架子,管一管趙飛飛。


    然則趙飛飛向來是個不聽管的,當即道:“怎麽就胡鬧了!難道就你們男人能來,我們女子就不能來嗎?”


    趙鴻之道:“胡扯!你自己胡來就罷了,還帶壞其他人。”


    趙飛飛一聽就炸了,登時橫眉倒豎,明朗與容殊兒生怕他們兩個吵起來,忙道:“沒有沒有,是我們自己想來的,跟飛飛沒關係。……飛飛飛飛,公主!你快不要說了!”


    容殊兒拚命給趙飛飛使眼色,又使勁掐她手心,明朗也在一旁按著趙飛飛,示意趙飛飛不要再多言。


    就在這時,容翡終於開口:“哦?你們自己想去的?”


    容翡語調清冷,聽不出任何波瀾,然其中寒意卻似臘冬寒冰,直入骨髓,幾人登時心中一個激靈,明朗與容殊兒更是麵色發白,倏然都冷靜下來,意識到她們究竟做了何事。


    幾個黃花大閨女,大雍公主,堂堂國公府伯爵府千金小姐,竟跑去逛青樓。


    逛青樓也就罷了,還叫了小倌兒。


    叫小倌兒也就罷了,還為小倌兒“爭風吃醋”,與人青樓中打架鬥毆。


    …………


    幾人先前玩的忘形,隻顧著快活了,眼下這麽一回顧,縱是趙飛飛,也覺得貌似,好像,確實,有點過分了。


    而最可怕的是,居然被(最可怕的人)抓了個正著。


    證據確鑿,一分一毫辯駁的餘地都沒有。


    “……子磐哥哥。”


    明朗小聲叫道。


    容翡不應。


    “兄長……”容殊兒叫道。


    容翡不理。


    趙飛飛鼓足勇氣,硬著頭皮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逼著她們兩個陪我的。尤其小朗,她什麽都不知道,今日方被我拉到門口,威逼利誘進去的。都是我的錯,你……不要怪她們,要怪便怪我好了!”


    容翡淡聲道:“公主之對錯,自有聖上與臣民裁決,輪不到容某置喙。”


    一句話登時讓趙飛飛偃旗息鼓,今日那煙丸一出,公主專屬侍衛也匆匆趕來,動靜太大,鐵定瞞不過皇帝,她亦是自身難保。


    但相比之下,趙飛飛更願意麵對自己的父皇,哪怕雷霆震怒,好像也不及容翡可怕。


    趙飛飛向自己的兩位夥伴投去同情和愛莫能助的一瞥。


    容殊兒快哭了,能屈能伸,十分迅速的舉白旗:“兄長,我錯了,你不要生氣,你罰我吧,怎麽罰都行,我真的錯了!”


    認錯之堅決,之誠懇,出人意料,趙鴻之不禁看了容殊兒一眼。


    容翡依舊語調淡然,“別急,你也自有罰你的人。”


    容殊兒:……


    明朗見狀,完全不敢說話了。


    車輛行至一路口處,宮中迎接的車馬來了,趙鴻之便帶著趙飛飛下車。


    趙鴻之離去前看一眼縮在角落的兩個女孩兒,對容翡低聲道:“你莫要太苛責了,她們也嚇的夠嗆了。”


    容翡冷瞥趙飛飛一眼,意思是先管好你自己家的事。


    趙鴻之登時噤聲,想到回宮之後一攤子事,不禁頭疼,也知容翡眼下委實心氣不順,當下不多言,一抱拳,拉著趙飛飛離去。


    明朗與容殊兒扒在窗前,眼巴巴看著趙飛飛。


    趙飛飛掙紮著回頭:“你們……保重,願還有相見之日。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好漢一條。”


    被趙鴻之拖走了。


    兩車分道揚鑣,各自駛向她們的命運。


    宵禁的鍾聲響起,街頭集市攤收人散,行人紛紛往家趕,車廂內又重陷靜謐,容翡自始至終未看明朗她們一眼,此刻望著竹簾半卷的窗外,仿佛在壓抑著什麽。


    明朗坐臥難安,與容殊兒拚命交換眼神。


    明朗:怎麽辦,怎麽辦?


    容姝兒:不知道,不知道。


    比起明朗,容殊兒本就更怕兄長,那是一種從小潛移默化,深入骨子裏的尊崇,以及父親般的畏懼,平日裏倒好,一旦犯錯,簡直怕的要死。


    最後一聲悠遠的鍾聲裏,車馬抵達容國公府門口。


    “你母親想必已等著你。”


    入府後,容翡終於開口,對容殊兒說道。


    “哦哦,好!”容殊兒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想必已有侍從提前回來稟告過了,這瞞也瞞不住,這回定少不得責罰了,容殊兒卻心中一鬆,忙不迭道:“我,我會對母親好好交待的。那,那這便先回去了。”


    明朗傻眼了,瞪著容殊兒,黑亮的眼珠急的亂轉,與容姝兒急速腹語。


    明朗:你們都走了,我怎麽辦?!


    容殊兒:我也沒辦法!你保重!


    明朗:不要把我一個人丟下啊!


    容殊兒:對不起……


    明朗眼尾都急紅了。


    容殊兒最後道:“……小朗,好好的啊……再見。”之後提著裙子飛快逃離。


    明朗:……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夫妻尚如此……人生來都是孤獨的……我真的有朋友嗎……


    明朗深吸一口氣,當你無法逃避,便直麵內心的恐懼吧。


    然則明朗發現,有些恐懼根本沒有辦法直麵。


    她從未見容翡如此生氣過。


    第64章 .  □□   □□


    容國公府內點著照明燈, 暖黃的燈光照亮園中鵝卵石路,樹影婆娑,容翡在前, 明朗在後,小跑著努力跟上容翡的腳步。


    常德等人跟在後麵, 俱不敢出聲。


    常德瞧一瞧前方兩位主子的背影,對一小廝做了個手勢, 小廝會意, 刻意放慢腳步, 從側旁小徑飛快跑走。


    “……子磐哥哥,慢一點。”


    明朗小聲道。


    容翡不應,身形未停。


    明朗加快腳步, 心亂如麻,不住思索待會兒要如何解釋如何應對,以前隻覺從大門口到側院的路十分長,眼下卻忽然變短,還不等她理出個思緒來, 便已到了。


    小容園內燈火通明, 仆役們恪守職責,各在其位, 見容翡回來, 正要上前, 常德卻一擺手,讓所有人退下, 眾人亦發現容翡臉色不對,俱是一驚,不敢多言, 退到一側。


    容翡徑直進了正廳。


    明朗徘徊在門口。


    她恨不得掉頭走掉,卻不敢。逃是逃不掉的。


    腳步聲響,明朗扭頭一看,隻見綠水扶著安嬤嬤急匆匆過來,身後跟著青山溶溶灩灩,潮生海平,還有後來安排的幾個小廝,整個側院的人都來了,個個麵上充滿震驚與不安。


    轉瞬間,眾人已到眼前。


    “姑娘,”安嬤嬤急急的上下打量明朗,明朗長大了,她也老了,不過這幾年養的好,倒不太顯老態,此刻一雙老眼炯炯有神,盯著明朗,道:“他們剛跟老奴說,姑娘竟去……那種地方了,還讓……作陪……可是真的?”


    綠水等人亦全都看著明朗。


    明朗麵紅耳赤,羞愧的幾乎無地自容。


    東窗事發,要瞞著這些人必定是瞞不過的,明朗拽著衣角,呐呐不敢抬頭看安嬤嬤。丟人,實在太丟人了 。


    這便相當於默認了。


    安嬤嬤嘶一口氣,一拍大腿,“我的娘哎,我的姑娘哎,怎麽做出這種事來?!簡直,簡直胡鬧!這若傳出去,你以後還有何顏麵,又還如何嫁人!”


    “男裝!青樓!打架!”


    “我的姑娘哎,這是女兒家能做的事嗎?!”


    “胡鬧,太胡鬧了 !”


    “若老夫人在,怕也要被你氣死。不能再這麽縱著你了。”


    “今兒老奴就鬥膽替老夫人教訓教訓姑娘!”


    安嬤嬤嘴裏這麽說著,眼角餘光迅疾掃了容翡一眼,便伸手去打明朗。


    明朗站著,瑟縮了一下,卻未躲。安嬤嬤雖是嬤嬤,對明朗來說,卻如長輩般,真要教訓她,她也隻有受著的份兒,何況如今確實闖了禍。


    安嬤嬤竟真打,打在明朗胳膊上,啪啪兩下,聲音不算大,卻也清晰有聲。


    綠水等人慌忙去攔,叫著嬤嬤別這樣。安嬤嬤卻仿佛非常生氣,隻是不停,還要再打。門口眾人便拉拉扯扯的,好不熱鬧。


    “好了!”


    容翡終於出聲。


    他未讓人服侍,隻自己解開朝服領扣,卸掉領子,隨手扔在桌上,鬆了鬆領口,目光淡淡,掃了一眼安嬤嬤,又看了一眼明朗的胳膊。


    明朗捂著胳膊,低頭站著。


    安嬤嬤氣喘籲籲,朝容翡說道:“老奴實在無顏麵對公子……哎哎,姑娘大了,管不住了,如今隻有公子能管管她了。公子這回千萬別縱著她,要打要罵,都別心軟!……老奴懇請公子揍她一頓!看她還敢不敢!都是平常給慣壞了,越來越無法無天……公子打她吧,使勁打,狠狠的打……”


    安嬤嬤顫巍巍的,越說越激動,容翡捏了捏眉心,說:“知道了。嬤嬤年紀大了,去歇著吧。我會處理。”


    “好好好。”安嬤嬤臨走前還不住說:“公子一定好好教訓她一頓。”


    綠水讓人送安嬤嬤回側院,小容園內陷入一片寂靜。


    明朗抬眼偷偷看了容翡一眼,比起安嬤嬤,她更害怕容翡的怒氣。


    這些年,容翡其實很少生氣,偶爾她犯錯,容翡也隻是皺眉,嚴厲一些,在外頭不知他生氣時是怎樣,但在明朗麵前,總有種色厲內荏的感覺。像眼下這般生氣,還是頭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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