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不理解,這很正常,有幾個入侵者會去思考自己的暴行,會在意敵人的仇恨?


    然而,正是因為仇恨,才有了這場勝利。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戰爭,哪怕大防風可以鑿穿敵陣,但也需要軍隊跟上才行,而那些戰士們卻需要拿著木質的盾牌,頂著槍林彈雨發動衝鋒。


    這一戰固然攻克了威明頓城,但他們自己也至少死了六千人。


    貿易交流被阻斷百年。


    而且遭受了上百年的侵略、洗劫,商洲生產力被極大破壞,除瑪雅、阿茲特克、印加三國還保留了國家建製以外,其他的地區都分化為了部落。


    文明水平極大倒退。


    他們這些部落,甚至缺乏足夠的鐵器。


    鋼鐵冶煉技術在戰國時期成型,漢唐時期都有派遣使團給“朝中之寺”散布文明,所以商洲是具備鋼鐵冶煉技術的。


    但百年來的摧殘,卻又讓許多部落失去了煉鐵的能力。


    如五大湖周邊的部落,就僅僅隻能對銅礦石進行冶煉鍛造了。


    如果按照原本的曆史發展,這種情況將一直持續到十九世紀,後世有出土殷地安人的“土鎧甲”,他們已經失去了金屬,但卻用著滿清的銅錢,製作了鎖子甲。


    從製式上來看,他們還有製甲技術的保留,但已經沒有材料了。


    後世資料說殷地安人後來學會了鐵礦石的冶煉鍛造,這其實不對,反而是他們一直都會,但卻在不斷的戰爭中失去了大部分能力。


    所以。


    哪怕是如今的伊達王國,也隻能給一部分人配裝鐵質的刀槍,還有相當一部分,要麽使用青銅器。


    至於黑曜石……那都是汙蔑了。


    起碼後世的博物館裏,缺乏足夠的文明證明。


    例如他們說美洲虎戰士用的是黑曜石鋸劍,結果又說最後的一件真品在十九世紀末的火災中被摧毀了。


    這種真品被毀,隻剩下仿製品的事情,不要太多。


    根本原因就是,這些事是虛構的,自然就挖不出相應的文物來。


    而可以挖出來的東西,隻要銷毀了,自然就不存在了。


    殷地安人的文明被抹殺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在這個過程當中,作用已經顯現了出來,鐵器都不齊全的部落聯軍,隻能憑借著仇恨和意誌,向拿著火槍和火炮的侵略者發動亡命的衝鋒。


    悲壯而沉默。


    大防風不願意與這位西巴尼亞的總督再說什麽,直接一槍刺穿了他的胸口,將這位總督高高的挑起,大聲呼喊道:“萬勝!


    ”


    “萬勝!


    !”


    殷地安人的語言類似於古早漢語,後世在西羅人的篡改之後,將因紐特人的字母改成了與日語相同的元音、輔音的邏輯。


    這其實也是一種證據了。


    西羅人能夠改字母,但改不了語言習慣,在尚未讓因紐特人拋棄母語轉為英語前,這個漏洞是一直都存在的。


    如果聽過因紐特語和上古漢語,你會發現十分相似。


    大抵可以看做更偏的潮汕話。


    但文字是相同,這也是當初大防風依瓊他們被擄掠到大明,能夠快速學會漢化的原因,他們學的是“普通話”,而不是另一種語言。


    攻破威明頓城的大勝,讓部落聯軍激動,但更讓人激動的是,他們終於與大明重新取得了聯係。


    而且依瓊告訴他們,大明即將重新奪回海權。


    在未來,他們會有源源不斷的援助,會幫他們重建文明,統合商洲,回到殷商、扶桑的時代。


    而依瓊又拿出了嘉靖給她的聖旨。


    這讓其他各部落對伊達王國心悅誠服,一時間,數十個部落開始不斷聯絡伊達王國,組成聯盟,開始合力反擊西羅人侵略者。


    隻要從瘟疫中緩過勁來。


    失去許家支持的西羅人,哪怕能夠從大明買來槍炮,也無法征服商洲。


    到閏七月的時候,西羅人的戰線已經全麵告急。


    他們在南邊對瑪雅的攻勢也進入了頹靡狀態,而這還不算完,當八月末的時候,那個帝王來到商洲後,西羅人的末日才正式宣告開始……


    ……


    閏七月,中元節。


    驪山這裏,探索秦始皇陵的好事者不少,但並沒有如夷州那般,各方勢力風雲際會,姚廣孝過來,卻也不代表朝廷,南京和徐階,甚至沒有派人過來。


    但意外的是,一個西羅人過來了。


    “午安,钜子閣下。”


    穿著一身傳教士的服裝,氣質有幾分憂慮、文雅的中年人朝钜子鞠躬。


    “馬丁路德居然還敢派人過來?”


    钜子沒有理會此人的問好,隻是冰冷的問道。


    此人叫胡登,在1522年,胡登與濟金根為首發動了針對天主教的起義,可以說是馬丁路德的左膀右臂,得益於起義後的勢力增長,在1529年的馬爾堡會談中,馬丁路德能夠與教宗分庭抗禮,在拒絕招安後分裂了耶教。


    從此,相對於天主教而言,多了個新教。


    胡登是一個詩人,在西羅洲,相對而言算是一個文人了,而濟金根是一名騎士,負責更多的是軍隊方麵的事物,探索秦始皇陵這種事情,遠在大明,派軍隊來是不切實際的,馬丁路德本人都不一定敢站在钜子麵前,所以隻有派胡登過來了。


    其實也是沒有多少人才可以依仗。


    如今的西羅洲甚至沒有標準的語言,馬丁路德考慮到這一點,在編寫《新約》的時候,已經著重規範德語的發音了。


    但缺乏表意文字的錨定,許多東西依舊無法表示,而且語言並不成體係。


    再過兩百年,西羅人自己就會批評馬丁路德的規範語言,稱其為“鄉土俚語”,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馬丁路德盡力了,實在是西羅洲根本就沒有文字。


    他們真正會識字,需要到十七世紀晚期。


    隸屬於新教的傳教士貝爾等人被鼇拜他們清理出去,這些傳教士帶著從滿清皇家和民間搜羅來的資料回到神羅。


    這批人中,就有著名的萊布尼茨。


    當然,他的名字,是後來才有確定書寫的,他活著的時候隻有不規範的發音,且用這個名字來稱呼他,他們翻譯了大量文稿,導致神羅的德意誌地區快速崛起,擺脫了蒙昧落後。


    這一現象很快引起了拂郎察的國王路易十四的注意。


    於是,路易十四迫切的希望拂郎察能夠在東方學習到更多的知識和技術,他發布了招人啟示,尋找了一批傳教士前往滿清,並與愛新覺羅氏取得了聯係,之後,兩國皇室一直有聯係和書信往來。


    以至於法國大革命時期,西羅人模仿乾隆的身份,對大革命表示了批評。


    當然,這是後話。


    還是說回文字,路易十四派遣的傳教士在滿清取得了成果,傳教士中有一個叫黃嘉略的人,他是中法混血。


    黃嘉略在從滿清帶回了大量資料後,編寫了《漢語語法》一書,此書,才是西羅人文字之始。


    而《漢語語法》一書,院子明末時期的世界首部字典《字匯》,這是宣城人梅膺祚將《說文解字》的540個偏旁部首歸類劃分為214個部,然後宜春人張自烈在這個基礎上,散盡家財,花費數年時間購買古今理學、經史子集割裂書籍,總共三十萬卷,然後嘔心瀝血整理成書。


    待滿清入關。


    書商廖文英得到書稿,將其改名為《正字通》,偽稱自己是作者,將書獻給了康熙,這本書也就改名為了《康熙字典》。


    所以,《康熙字典》是古代字典集大成之作。


    但卻與滿清無關。


    而黃嘉略正是依靠《康熙字典》編寫了《漢語語法》一書,還創作了拉丁文和發育的中文字典,此後西羅洲每一個國家才有了中文字典,有了統一標準,可以開始“書同文”了,一切表音文字,終於有了表意的錨定物。


    也就是在此之後,西羅人對於華夏知識的學習速度才正式爆發。


    最後在短短百年間超越滿清,拉開了近代史的序幕。


    在此之前,西羅人連文字都沒有,實在是難以找到幾個有才華的人,真正的貴族必須學習漢字來獲得文化。


    馬丁路德無人可用,所以他偽造篡改曆史,顯得頗為荒唐可笑。


    連西羅人自己都不信。


    馬丁路德的所作所為,钜子不是不知道,可正因為知曉,也知道西羅洲如今針對墨教開戰的女巫狩獵運動,钜子才問馬丁路德如何敢派人來大明,還是參與複活始皇帝這件事。


    “教宗閣下言,書同文,車同軌。”


    “始皇帝於華夏的豐功偉績,無比偉大,所以特命我前來瞻仰。”


    “同時。”


    “教宗閣下有兩本書要送給钜子,當做禮物。”


    胡登遞過了一個木箱,钜子沒有伸手,旁邊的墨俠拿過箱子,打開,裏麵放著兩列書,一列赫然就是《康熙字典》,另一列則是《漢語語法》。


    钜子不知道後世的曆史,所以隻是皺起了眉頭,下意識覺得不對。


    而姚廣孝教導張執象的那段時間,是聽過後世曆史的,他不知道《漢語語法》這本書,但他知道《康熙字典》。


    姚廣孝神色凝重的翻開兩本書。


    看了片刻之後,他明白,馬丁路德這是在示威。


    “真是麻煩啊,黑龍、白龍……”


    姚廣孝感慨一句,钜子便明白了,這是未來的書籍,黑龍和白龍的覺醒,讓他們的依附者擁有了超越時代的認知。


    馬丁路德不僅僅在做“書同文”的事情。


    他還在“整合曆史”。


    直接跨越曾經的偽史道路,對於那無數漏洞,難以自圓其說的偽史重新整理,將內部的矛盾和邏輯漏洞補全,以先進的造假技術,統一標準,完全否認文化來源,建立完整的西方文明傳承。


    不需要幾代人幾百年的努力。


    不需要缺乏足夠規劃,從而錯漏百出。


    從最初誕生開始,就是一套完整的邏輯,一個完整的虛構故事,是集數百年之大成的產品。


    這是對文明的徹底顛覆。


    如果說張執象前世的偽史,是一個簡單難度,那麽這一次的偽史,將是地獄難度,當然,僅從邏輯和造假上來說。


    實際上支撐偽史最重要的支柱是力量。


    當西風壓倒東風的時候,連質疑都是一種罪孽,當東風壓倒西風的時候,他們自己的質疑聲就會甚囂塵上。


    但這不是以力量強盛就可以忽略的東西。


    因為一旦你衰弱,一旦他超越你,這處心積慮的偽裝下麵,是血盆大口……要吞噬文明一切的血盆大口。


    直接挖斷根基。


    是那頭啃食著世界樹樹根的黑龍正在做的事情……


    沒有隱蔽,而是直接跳臉。


    囂張嗎?並不是,而是這樣的明牌,對於黑龍實力的增長最為快速,而西羅洲又遠在西邊,馬丁路德已經料定墨教和大明此時鞭長莫及。


    而這之後,隻需要二三十年,馬丁路德就有信心讓西羅洲發展到一定程度,足以抗衡東方。


    “我們即將前往商洲,西羅洲失去對商洲的掠奪,必然無法支撐自身的發展,馬丁路德派你過來,為的是這個吧?”


    “你們有什麽陰謀詭計?”


    “當然,我也不需要聽,現在殺了你,便不需要理會那些了。”


    钜子的竹杖抵住了胡登的喉結,殺意並沒有作假,一直以來墨教做這些事,顛覆內算文明後要的是建立外算文明,而不是編造偽史,取代文明。


    文明的發展是需要一脈相承的。


    像偽史這般否認文字起源,失去象形文字,文明其實就失去了原動力,如西羅人對於華夏文明的盜取,翻譯上存在的許多錯誤,讓他們對於科學的一些基本理論都存在偏頗,地基都是傾斜的,這將直接影響科學大廈。


    例如“幾何”一詞,翻譯就存在巨大問題。


    再例如《致格草》中的“四行”,對“天之純體”的誤解為以太,然後又否定以太,再例如無法理解“大衍求一術”不能把多種運動統一起來,再例如笛卡爾調侃負數無意義,愛因斯坦的相對論……


    雖然這些事情暫未發生。


    但钜子很明白,一旦文明起源失去根源,失去應有的發展脈絡,其文明的科學就失去了緣由的完整邏輯。


    未來必定出現偏差,從而導致文明出錯。


    所以,馬丁路德要做的事情,是钜子無法忍受的,那股殺意,也毫不隱藏。


    而在钜子的殺意之下,胡登笑了,他說:“教宗並無惡意,隻是特意來提醒钜子閣下,倘若始皇帝複活,打破了生死的界限。”


    “那麽。”


    “教宗……也將召喚亡靈。”


    “钜子應該不會忘記了吧?我們,其實是處於五百年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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