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從整個監倉的每一寸掃過,似乎在尋找一個什麽突破口。


    在那眼神掃過來的時候,覃遵坐著的地方,被他當成了一堵牆,但覃遵還是不禁屏住了呼吸,有種在他目光下無所遁形的感覺。


    他此刻坐著的方向,是作為“一堵冰冷灰白的牆”而存在著,但奇怪了是,江宇典也沒有刻意針對他,那他怎麽會有這麽清晰的緊窒感呢?


    隻能說明,江宇典的眼神戲太到位了,他作為“一堵牆”都產生了類似窒息般難受的感覺。


    覃遵這下是真的對江宇典有些刮目相看了,沒有台詞算什麽?沒有經過化妝、頂著二十歲的年輕鮮肉的外表又算什麽?在這個年輕演員的演繹下,這些統統都不是問題!


    他原想著江宇典演個十來秒,自己就叫停的,沒想到小番茄都吃完了,他還讓江宇典繼續留在台上演!


    這幕戲過了,又是下一幕。


    探監的宋秋娥來了。


    沒有女演員跟江宇典配合,江宇典隻能假裝台下坐著的覃導是宋秋娥,而小劇場舞台與台下之間的台階,就作為一堵不存在的玻璃屏障。


    動作提示裏,江宇典坐著,拿起了牆上壁掛的電話,和坐在外麵的宋秋娥麵對麵通話。


    他想問一句:“怎麽樣?芸芸回來了嗎?”但是他一句話都沒有問出,宋秋娥眼淚就掉出來了。


    江宇典是已經進入這段戲了,所以他無需揣摩,眼前就自然而然地出現了一位無聲掉眼淚的中年婦女。宋秋娥對著他哭,沒有聲嘶力竭,隻是用盡全身氣力道:“石頭,芸芸……不在了。”


    而杜石,仍舊是眼神戲,沒有一句台詞。編劇對這個人物的把握非常到位,知道他不需要畫蛇添足的“你在騙我”、“你是不是在騙我”、“你肯定是在騙我……”、“這不可能!”這類的台詞。


    但覃遵看到劇本的時候,腦海裏是能想像出這段劇情的畫麵的,隻不過他還是問了編劇:“你一句台詞也不寫,隻靠演員用眼神表現,你認為整個演藝圈,能找出幾個可以勝任的演員?”


    編劇當時回答說:“好演員雖然不多,但也不是沒有,我們要求再難,那些好演員也能夠盡他們所能做到的。”


    在編劇的原話裏,是“盡他們所能”。


    但覃遵能感覺到,眼前的年輕演員,這個在他眼裏,甚至隻是個不合格的菜鳥的演員,不僅做到了,而且還大大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根本沒想到江宇典能做到!


    甚至,他看起來還留有餘地,並非是盡了全力的感覺。


    這是個什麽概念?簡直太可怕了。別說他的演技是關鴻業調教的,就算是關鴻業本人來了,對著離自己生活這麽遠的角色,也不一定在看了二十分鍾劇本後就能演得如此到位。


    覃遵不由懷疑,江宇典真的才二十歲?


    而不是四十歲了整容整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這件事,因為他看見台上的江宇典,在恍如聽見宋秋娥對他說出“女兒被人殺害了,兇手逃走了”這句話後的怒吼。


    怒吼這樣的戲,演不好就是咆哮帝,但覃遵卻絲毫感受不到尷尬。


    他隻能從江宇典的嘶吼中,感受到他的痛苦,他的情緒積壓了那麽久,終於爆發了,他的眼神、神情和動作,統統都在表現“絕望”二字,他的哀慟,憤怒,表現得是那麽地到位,給覃遵一個巨大的衝擊。


    這段戲裏,他的怒吼是伴隨著女演員的悲泣的,這對父母為女兒的復仇之路,也就從這裏正式拉開序幕。


    江宇典演完了,對著覃導和攝像機鞠了個躬,覃遵也旋即回過神來了。


    他發覺自己在方才那五六分鍾的時間裏,是完全沉浸在了江宇典的無實物表演中的。


    如果一個演員有本事把周圍旁觀的人帶入他演繹的角色裏,那無疑是成功的演員。如果這個演員,在如此簡陋的試鏡的情況下,還能把他這樣一個有多年指導電影經驗的導演拉入環境裏,那就不僅僅是“成功”二字能形容的了。


    覃遵不由站起來鼓掌,他走過去,把那杯水遞給江宇典,笑著道:“小江啊,先潤下嗓,坐著吧。”


    從覃遵的前後態度,已經能看出他的這次試鏡一定是讓他滿意的。江宇典坐下後,覃遵打了一通內線電話,讓助理:“再送點小番茄進來。”


    覃遵表達對一個人的喜歡,就是招待他吃自己種植的小番茄。


    江宇典嘴角抽了抽:“覃導,我看您種的小番茄也不多了,您自己吃吧,我不跟你搶。”


    “沒關係,來吃,別客氣。多大點兒事,你要喜歡,我家裏還有,給你送兩株苗!”覃遵很大方地道。


    江宇典就挑了個紅的,很小口地咬了下,他努力堅持著不讓自己露出酸掉牙的表情。


    覃遵切入正題:“你演的很棒,非常棒,但是我有個問題。”


    “您說。”


    “你在第一分鍾的時候,有個拋球的動作,這個動作是你自己加的,為什麽要加這樣一個動作?”覃遵感到不解的是,他並不覺得這樣一個動作多餘、突兀。


    江宇典沉吟了下,他把小番茄捏在手心裏,解釋道:“在監獄裏的時光,他不可能隻是漫無目的地發呆,他總要有個什麽習慣。在我的了解中,有些犯人是看書、有些犯人會做手工。考慮到杜石的情況,他打發時光的時候,應該是給女兒做禮物,但這些原材料是需要去申請的,故而他應當是寫信、對著女兒的照片思念。”


    “至於拋球,那是因為他以前的職業,他是一名在車間工作的工具機零件加工工人。他應該經常和這種小零件打交道,而同時,這又是一個可以幫助思考、同時打發無聊的消遣動作,就好像往水麵上丟石子兒一樣。”


    江宇典說到這裏同時做了一個丟石頭的動作,差點把手裏的小番茄丟了出去。


    “而在拍攝的時候,他拋球,但是並不看球,球就會自己彈回他的手中。這能從某些方麵,給觀眾一個‘運籌帷幄’的信息。小球打在牆麵上又回到手中的“咚咚咚”的彈跳聲,一定程度上也能烘托出氣氛,加劇觀眾的緊張情緒。”


    “而且玩球和玩刀、槍不一樣,監獄裏可以存在球,但是後兩樣就不能這麽明目張膽的存在了。”


    江宇典把自己一個動作,分析成了閱讀理解,覃遵聽完,這才恍然大悟。


    “我沒想到你對杜石的理解這麽到位,說實話我還以為你演不好的……”他有些慚愧,繼而笑著拍了拍江宇典的肩膀,“你真的很棒,我是非常欣賞你的,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跟你合作了!不過電影才剛剛進入選角階段,要想正式開拍,還得等一段時間。”


    一個會按照劇本拍攝,給他驚喜,並且還按照自己的理解,加入了一些能配合劇情渲染劇情的動作,甚至考慮到了後期畫麵以及觀心理的演員,他當然是非常欣賞、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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