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沒多久,就發生了改變,漸漸的變得流暢連貫,靖婉手指在琴弦上飛速的滑動,深情格外的專注認真,“咦……”不少人都發出類似的聲音,原本還將這小孩兒遊戲不當回事的眾人,漸漸的專注起來,豎耳傾聽。


    一首沒聽過的曲子,鏗鏘有力,氣勢恢宏,充斥著金戈鐵馬的肅殺之聲。聽得直教人頭皮發麻,熱血沸騰,即便是那些冷靜自持的老大人們都忍不住麵色潮紅,更有那平日裏冷淡矜持,做事向來以幹淨利落,說話言簡意賅,號稱琴癡的某位內閣閣老,激動得打翻了椅子,盯著彈琴的靖婉,那神情,簡直就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到哪最激烈處,靖婉的雙手快得出現幻影,而隨著她全心的投入,身體隨著雙手而動,動作自然有些大,但是,非但沒有讓人覺得她有失體統,反而隨著她的動作,似乎更能感受到那意境。


    隻有少數人沒有被琴音所吸引,而是主意到了靖婉的異樣,麵色潮紅,額上細密的汗珠,雖然聽不到,但是看她微漲的紅唇,還有快速合動的鼻翼,就知道她的氣息有多快,最關鍵的是,她手指已經滲血了,不過因為那布條的顏色比較深,看不出來,能看出來的是琴弦,而且需要通過光線反射才能發現絲絲端倪。


    李鴻淵幾次忍住了強行打斷她的衝動,如此耀眼的婉婉,他想要藏起來,可是,他也想讓世人都為她折服,如此好的揚名機會,雖然她本心並不圖這個。她堅持到現在,如果因為他而讓她的心血付諸東流,就算她不會生出怨言,心裏多少都會有些遺憾。


    靖婉不是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可是,她感覺到的不是手指的痛,而是沉入其中的那種狀態,說得更高深一些就是她“入境”了,身體上或許是最糟糕的狀態,精神上卻是最佳的狀態。如果再有下次,靖婉也未必會走到這樣一步,這種狀態太難得,她不想停,也停不下來。


    激蕩的曲子進入尾聲,靖婉的手指最後一下滑動,而也就是隨著這最後一下,“砰”的一聲,其中一根琴弦不堪重荷,斷了……


    不過斷在了最後,自然沒什麽影響。


    “好——”某閣老甚至有些瘋癲的拍手叫絕,引來不少人側目,不過知道他本性的人,也就失笑的搖搖頭,不怪他如此,這曲子的確是好,就算是不懂琴的都覺得好,包括那些身為武將的大老粗。實在太激動人心了。


    大多數覺得好;也有那心裏酸溜溜嫉妒的;也有某些個金尊玉貴的公主郡主其實心裏根本就不將她當回事兒的;還有仔細看就會發現,神情有些怪異的阮芳菲,漫不經心的扯著錦帕,眼底深處飽含著一種叫做“毀滅”的*;自然更有駱靖穎跟李如玉這樣的人,臉色鐵青。


    駱靖穎下意識的看向李如玉,那恨不得生吃了她的眼神,讓她狠狠的一哆嗦,心裏怕得不行,是她信誓旦旦的保證,琴棋書畫詩詞什麽的,駱靖婉絕對一竅不通,而且就她那雙手,哪點像是碰過琴的手,不說經常彈琴,隻要琴藝還算不錯的人,那手指上必然會有繭子,孫宜嘉跟阮芳菲都沒有例外,誰知道,誰知道……


    駱靖穎恐懼害怕的同時,對靖婉的恨也更深,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藏拙,想要適合的時候一鳴驚人,更想要借此害她!


    駱靖穎從來就沒反思過,如果不是她算計,靖婉根本就不會走上台,或許永遠都不會讓人知道她會彈琴。


    李如玉幾步上前,一把抓住駱靖穎的手臂,非常的用力,“跟本郡主走。”


    駱靖穎知道,這一走,隻怕要吃盡苦頭,想要求救,可是,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你敢不聽本郡主的?信不信本郡主弄花你的臉?”李如玉惡毒的威脅。


    駱靖穎隻得妥協,隻要保住臉,遭點罪也沒關係,她發誓,一定要從駱靖婉那賤人身上討回來!


    彈完了,靖婉才感覺到疲態,還有手指鑽心的疼,隻能狠狠的將十指拽入手心,才能微微的緩解。靖婉平複著自己的呼吸,讓自己過快的心跳恢複平靜。


    掃了一眼下方,那兩個讓人惡心的人不見了,想到李如玉的為人,駱靖穎還真是自作自受。


    靖婉在台上過久的停留,也沒人有意見,不知道的不好冒然開口,而知道的那些人心裏都明白,這首曲子隻怕是耗盡了這小姑娘的心神。


    即便是那琴癡閣老,自認為自己也未必能達到這等效果,那種狀態,已經跟技藝沒有太大的關聯,是多方因素共同造就的結果。


    “徐嬤嬤,去將駱姑娘扶下來。”大長公主發話吩咐另一嬤嬤。


    讓大長公主身邊最得力的嬤嬤親自動手,這絕對是莫大的殊榮了。


    靖婉也確實覺得脫力,有人攙扶,倒也沒有推脫,笑了笑,“多謝嬤嬤了。”


    “姑娘客氣了,是奴婢的榮幸。”對靖婉來說是殊榮,對徐嬤嬤來說何嚐不是,現在這姑娘受萬眾矚目,得自己主子青睞,而她,說到底,本質上也就是個下人。


    靖婉借著徐嬤嬤的力站起來,腿上都有些虛軟,簡直比她運動一個時辰還累人,這不科學!靖婉微微的踉蹌了一下,站穩了身體,下去的時候,自然沒有將所有的力用在徐嬤嬤手上,她平日裏就是從來不要人扶的,而徐嬤嬤感覺上隻是比平日攙扶主子的力道重那麽一點點,隻有真正的貼近了靖婉,才會知道她的狀態有多遭,不得不感歎,這姑娘還真是毅力驚人。


    靖婉鬆開徐嬤嬤,對旁邊一臉關切的家人好友略搖頭,雙手自然的攏在袖中,向諸位貴人行禮。“大長公主,臣女有些失儀了,還容臣女去收拾一下。”


    “行啦,你這丫頭,這時候了還這麽多禮,快去吧,徐嬤嬤也去,將駱姑娘伺候好了。”


    靖婉離開後,這才注意到駱老夫人的大長公主將她請到跟前,還特意加了把椅子。


    大長公主身邊的另一丫鬟去將琴取回來,自然發現了琴弦上的血跡,隻見將琴送到大長公主跟前,“主子,您瞧瞧。”


    大長公主冷著臉,“讓人將最好的傷藥送過去。”


    “多謝大長公主。”駱老夫人道謝。誰也沒看到她拽緊的雙手。


    “哪還能受老夫人一聲謝,說到底,這事兒與本公主也脫不開關係。”


    “大長公主切莫如此說,偌大的府邸,今兒人又多,哪能事事周全。”


    大長公主歎息一聲,“也就老夫人這樣的人,才能教出駱姑娘那般出色的人兒。”


    “大長公主過譽了。”


    除開這小小的插曲,不少人還沉靜在這首曲子中,尤其是琴癡閣老,方才若不是有人拉了他一把,隻怕是衝到女賓席去了,那就真的是笑話了。


    激動的琴癡閣老似乎想到了一個問題,“這誰家的姑娘?琴彈得這麽好,老夫卻一點音信都未曾聞,藏得這麽嚴實作甚?”


    要說駱沛山也是非常驚訝,想不到自家乖孫女還有這能耐,驚訝完了就激動了,這不,現在都還處在亢奮狀態,那胡子摸啊摸啊,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對於琴癡閣老的話,根本就沒聽到。要說他也是上了年歲,眼神不那麽好使了,隔得也相對較遠,對“琴境”這種東西又不了解,才不知道靖婉的狀況,不然隻怕是該擔憂了。


    要說這些大人中,熟知靖婉的,大概也就第五太卿了,瞧著駱沛山那得意樣兒,真是恨不得揍他一頓,有個精通養育花木,這彈琴也一絕的孫女兒就了不起啊,老子家就算沒有,就算沒有……他娘的,他想搶人啊!“薑閣老,那是駱大人的孫女。”


    於是,所以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過來,駱沛山那“傻樣”就落入了眾人眼中,不過都覺得情有可原,換成自家有這麽個出色的孩子,也高興。


    眾人一陣誇讚恭維,駱沛山駱大人笑得矜持,謙遜的應承。


    薑閣老這會兒倒是平靜了不少,又恢複了絲絲矜持冷淡,不過看著駱沛山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老狐狸,還是哼哼了兩聲,“駱大人,老夫欲換那琴譜,你想要何物?”


    “這個,薑閣老你知道的……”駱沛山猶疑的摸著胡須,一副為難的樣子,確實為難啊,琴譜什麽的,他根本就不知道啊,就算是在駱家,那也是他孫女的啊,如果是其他兒孫,自然就毫不猶豫的自個兒做主了,可三丫頭不行啊,那丫頭乖是乖,可脾氣也挺大的啊,她一不高興,不讓自己接近那些寶貝怎麽辦?他也不能做出強搶孫女東西的事情,別的不說,老妻都夠他喝一壺了。


    在眾人眼中,駱大人這是擺明了坐地起價了,不過,是薑閣老自己送上門讓他宰的,換了他們也同樣狠狠的下刀。


    “老夫聽聞駱大人愛花,不知可有此事?”


    “薑閣老,駱大人家的珍品名品可不少,你拿出來的花木太一般了可不行。”第五太卿出言道,要說他心裏也有自己的小算盤,好的花木到了駱家,他可以名正言順的上門看啊,如果是其他人家,就沒那麽方便了。


    薑閣老想了想,“在薑家老宅有一株白牡丹,雖然不是四大名品之一……”


    “堂叔,萬萬不可。”薑駙馬打斷薑閣老的話,沒錯,這位薑閣老乃是薑駙馬家的親堂叔。那白牡丹可是他心頭寶,現在堂叔居然想拿出去換琴譜!


    薑閣老冷眼,薑駙馬卻也毫不相讓,琴癡的心裏,自然是琴、琴譜最重要,而花癡的心裏,自然是花最重要,除了自己最愛的,其他的便是價值連城,那也要靠後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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