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疏此刻唇線繃直,良久無聲,靜得如同死去。


    “……”


    已經見到了,愧然竟會遠勝思念,凝聚了多年爆發在一刻之間。


    沒有他的回音,路恒鬆手放開繡痕廣布的鐵門,轉而捧起這間牢舍的鐵鎖,撬動鎖芯。


    一步。


    兩步。


    待陸恒走進牢舍,先被裏麵的潮冷和黴氣逼得擰眉。


    因薛疏裝啞不語,他半蹲下來,時隔多年再細看此人,他冷靜、沉穩,生得好、混得好,本該是他一直敬重的樣子。


    路恒扯緊囚徒的領衽,目眥欲裂,一番質問不可謂不振聾發聵,“哥,裝什麽啞?你根本不知道我這些年怎麽過的,你顧著走你的陽關道,是不是覺得我早就已經死了?”


    薛疏如鯁在喉:“……沒有。”


    “你說什麽沒有?是全然記不得我,還是全然不知我的苦我的劫?你對得起我嗎?整整六年你對得住我半分嗎!”


    薛疏被他晃來晃去,暈暈沉沉的,他氣急了,連手掌都招呼到兄長臉上,烙成根根指痕。


    彼時兩人似乎都被迫清醒了,路恒更崩潰、更瘋狂,薛疏越愧疚、越被動。


    他擒著他的脖子,“你欠我的拿什麽還!你弄丟了我,又護不住母親!你知道我得到母親已經成瞎子的消息時,我又作何感想……”


    薛疏總算是回了他一句:“凶手已經死了。”


    被他殺死的,死狀極其慘烈。


    “哥,該死的是你啊,你知不知道?!”


    說罷,他一拳接一拳打在薛疏脆弱的身軀上,每一下都足以撞出深深淤青。


    挨打的人聲聲悶哼,借稠濃夜色的掩隱,不自知地淌淚。


    那年他在學宮讀書委曲求全,四方求助皆無果,沒有人脈,沒有錢財,一無所有。


    他找不到阿弟,也救不出阿弟。


    人各有無奈。


    哪怕是一根弦崩得太久臨斷時也會淒然一響。


    “誰又比誰容易!”薛疏忍痛製下他的動作,壓抑低吼。


    一時間,從當方麵的欺壓,轉變成兄弟相毆,原本的親情都成恨,和著血,不死不休,誰都不見好,落了不少傷。


    “哦,原來兄弟打架是這樣的啊?”霎時間火光照亮,卿玨饒有興致地旁觀了一場手足相殘。


    兩人收手,齊齊望向他。


    路恒眼裏充血,卿玨嗬笑一問:“唉?不打了嗎?你停手了的話,就輪到本官了。”


    “嗬,這難道不是你的目的所在嗎?”


    “慎言啊,本官可不想背上什麽失職之罪。”卿玨命人強行拖走路恒,臨走時諷笑著看了眼殘喘的薛疏。


    路恒被丟到刑訊室。


    “看來七殿下手下的幕僚也不怎麽沉得住氣。”


    “三殿下的黨羽也多是兩麵三刀之徒。”路恒反唇相譏。


    誰都瞧不上誰。


    *


    燕起樓


    “下屬分崩不和,上司也多半離心。”言攸匯報近日情況,“薛衡下獄,婢女已經去七皇子那兒報了信,稟明了我的身份,他們屬七殿下一派;卿玨則是在前大理寺卿被下台處死後,暗中投奔了裕王。據線人傳回,二人在處置薛師兄一事上並不對付,卿玨重懲了圖謀不軌的薛衡。哦,對了……”


    她對褚昭打了道機鋒:“殿下可想聽一聽閨閣中的八卦?”


    褚昭原是毫無興致的,然而這人向來不論什麽廢話,所謂的八卦怕是和如今的局勢有關。


    他淡然地挑眉,有一點妖妖調調的肆意,透著渾然不覺的痞氣。


    “是你開口提的,當然要聽聽,還要仔細聽。”


    “在二姐出閣前,她與褚文景的感情非她與褚凜之間所能比……侯府對二姐自是千嬌萬寵,本就是想依著她將她嫁為七皇子妃,但議親那年三殿下被封王,在京中、朝堂都聲名漸起,二姐多會審時度勢,也自知侯府不會再順她之意,於是主動與褚凜交好……”


    “加之褚文景那時年歲稍小,婚事不宜操之過急,寧貴妃一麵撮合褚凜和二姐,一麵硬是要阻著褚文景故念複萌,少年人生性直率,這種事過去多久都是一個疙瘩,留在心上,否則也不至於現在看來看去都看不好一門合適的親事。”


    褚昭微不可察勾下唇,對這些舊事、更是對那兄弟二人嗤之以鼻。


    他說:“一出生便被冠以國姓的人,也為一點小情小愛撕來扯去的,孤看他們不見得對一個女人有多愛惜。”


    愛惜到丟掉已有的一切,坦然認輸。


    “殿下說笑了,這丟的不止是一份私情,還有兩人間的利益衡量,俞氏是百年世族,娶侯府嫡女無形之中成了一場角逐。”


    人盡會偏心,褚文景沒勝過褚凜。


    生在天家的皇子,口中認承著要尊嫡尊長,其實個個都為了權勢機關算盡,親兄弟也不能避免齟齬。


    “所以薛衡與卿玨的不和,何嚐不像褚凜與褚文景的不和?”唯一不同的是二者之間的引火索不同,一為私利二為私情。


    褚昭不讚然也不否定,唇瓣一張一合又吐出些不中聽的話來。


    “孤記得薛家和侯府議親時,原本選的兒媳是你,被庶姐搶親,你的心裏又是何滋味?難怪舊時玉京城中處處傳謠,罵你是死有餘辜的妒婦。”褚昭聯想到後給言攸淋了盆水。


    好在她並不介意。


    “殿下別再拿我那些陳年舊事打趣了。”她停頓道,“三姐之死……那是她命中注定的情劫和死劫,明知薛師兄對她無意,偏要嫁,倒成了一場冤冤相報。”


    “故意說得玄乎,為薛少卿開脫呢?”


    言攸不為其解答,巧笑倩兮,恍惚了夏陽。


    褚昭轉了話題:“孤聽老師提起,你棄考了?”


    言攸淡然地聳了下肩,弧度微微,“殿下也知道當下是什麽局勢,別無他選了。”


    褚昭隻說:“老師不是那麽不通情麵之人。”


    她搖搖頭,發間流蘇輕顫像墜出串串無奈之音。


    “等案結之後我再舔顏去求。”


    褚昭稍作沉吟,“再過幾日就要公堂初審,你的辭牒寫好了麽?”


    她捏著衣角,少有的緊張。


    “要經曆三審,這期間恐怕早就被上頭的人攔下了。”


    “沒有準備辭牒?”


    “比起辭牒,更需要準備好一顆腦袋。”


    這一顆多少人想取走的首級。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表姑娘死遁後,眾卿全在修羅場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徊聲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徊聲並收藏表姑娘死遁後,眾卿全在修羅場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