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奴被侍衛抓回來。


    她後悔了,或許她不聽路恒的命令出逃不會暴露,隻需要等言攸抓走他,她再趕去七皇子那處報信也不遲。


    梅奴弄不清楚這女子的來頭,死囚竟能得大理寺少卿幫襯。


    “她留下,至於這位,私自囚禁我的婢女,還使用嚴刑逼迫細辛作偽證,居心叵測,勞諸位送去大理寺獄吧。”


    言攸說罷好好擦拭完長刀,交還給侍衛。


    路恒惡狠狠回瞪她,她則報以淺笑,好不雲淡風輕。


    留下的人問道:“秦姑娘,那這個婢女呢?”


    “嫌犯已經下獄,她隻是一個丫鬟,不必管她了,我留下來單獨和她說說,待會兒便回去了。”


    梅奴聞聲抖了抖,小步後挪了一點,可再如何也逃不出這些人的包圍。


    言攸步履徐徐,走到她身邊,忽的牽起她的手,既觸摸又端詳,梅奴虎口與指關節處的繭痕被她碰得酥酥麻麻,羽毛一樣輕撓著。


    “這雙手,練習射術練了很久吧。”言攸字句剜挑且淡漠,“你射的那一箭,水平還真是不差呢。”


    梅奴攥拳不讓她再觀察,又扭脫了她桎梏,然而已經被認識的事實無法掩埋。


    她隻字不提,也不承認在馬場那一箭是她射落的。


    那種特製的弓箭,能拉遠射程。


    路恒原本要讓她射的人是薛疏,可又臨時改變主意,梅奴略一偏移將箭射入了土中,故而驚馬。


    言攸不與她算舊賬。


    “薛衡不在,不能夠命令你,你就不想走嗎?”


    梅奴怔忡住,對她的溫柔以待不習慣也不相信。


    “我哪裏走得掉。”


    言攸摸著她鬢角,眸光總似剪了一池秋水的繾綣,更讓人難測。


    她道:“一箭之仇,我可以一筆勾銷。”


    梅奴說:“我不可能幫你。”


    言攸撫平衣裳,兩手端持著離開了,並不接她最後的話。


    梅奴摸著關節繭痕,也是心思幽深。


    *


    大理寺獄


    突如其來的嫌犯,陌生又不完全陌生的少年人臉孔……卿玨與路恒大眼瞪小眼。


    “怎麽還有被扭送到大理寺來的,他犯了何事?是誰下的令抓捕的?”


    侍衛之後,是姍姍來遲的禦史台官員。


    “卿大人,此人名路恒,不過大抵是化名,聽秦姑娘所提,本名應喚薛衡。他擅自囚禁訊問無辜者,晚一點立案材料便送來了,人已經捉回,有勞大理寺卿命人安置了。”


    “是,倒是辛勞葉大人親自送來了。”


    路恒被卿玨冷冷的審視盯得渾身不暢。


    七殿下口中提過這個嗑藥的朝廷命官,今日他是能從容不迫地與同僚談笑,保不齊明日這被藥石所累的身體就支撐不住,先行下地獄了。


    路恒想著,沒忍住發出一聲冷笑。


    卿玨到他跟前來彎腰看看,“薛衡……薛疏,都姓薛,你還偏要用什麽化名……你說,你和薛少卿有什麽關係?”


    路恒:“我與一個罪犯毫無瓜葛。”


    卿玨“嘖”道:“與罪犯毫無瓜葛……裕王殿下可是提過七殿下手下有一位幕僚淨會出一些毒計,真說不準呐。”


    沒想到這二人竟會如此直接的相看兩相厭。


    或出於誠心膈應,卿玨將他的牢舍安排在了薛疏對麵,兩人所隔不過一條甬道、兩層鐵門,路恒氣急敗壞地撲上牢門,惡聲惡氣質問:“病秧子,你故意的是吧?嗑藥磕昏頭了是嗎?”


    卿玨聽過他的咒罵,旋即往旁邊一閃,他與薛疏就正好兩兩相望。


    “都成嫌犯了,少挑三揀四,後麵還要審訊你呢,省些心力吧。”


    薛疏的傷並未痊愈,虛弱地靠在一角,弟弟的麵容褪去兒時的青稚,也長出鋒利的棱角,隻可惜這些棱角全用在割裂他們之間渺茫的情分,直至成恨。


    卿玨在時他保持著沉默,卿玨走後他才遙遙相問:“薛衡,你何時回了玉京?”


    路恒並不理睬,與卿玨抗爭無效後索性躺倒在狼藉的亂草堆上,那些枯雜的時時刻刻摩擦著皮肉,十分難受,他就著這種不適感翻身背對過去,含糊且不耐道:“誰是薛衡?”


    薛疏咳喘幾聲,終是沒再說話。


    這一夜時間長著。


    夜半時分,寂寂寥寥,薛家兄弟遲遲不眠,薛疏側靠著牆,眸中泛著喋血之色,而路恒則終於坐起來拍幹淨身上的髒汙,定定看向離散六年的親人。


    嗬,親人?


    真親人不會在對方落難時沾沾自喜。


    他就是恨薛疏,恨得坦坦蕩蕩的,這一遭被言攸拿住或將麵臨問罪,也不後悔。


    夜色黑沉如墨,因輾轉難眠他便理了一截枯草,在地上寫寫畫畫,推算言攸等人下一步動作、他們會對七殿下產生多大威脅……


    薛疏被窸窸窣窣的聲響驚動,再一次主動道:“你是怎麽下獄的?”


    路恒指尖一頓,登時不悅了,草杆都對半折斷。


    他刻薄道:“不是拜你所賜嗎?你認了一個好表妹,有心機有手段有人脈啊,連郊野的無名私宅都能找來,她怕是長了幾百隻眼睛。”


    語氣中盡是對言攸的怨恨。


    但隱隱帶著對薛疏的另一種嫉妒。


    他都已經半隻腳踏進閻王殿了,那個女人竟還不肯棄兄奔逃。


    “陸妙在哪裏?她母親的屍骨呢?”薛疏沉靜叩問。


    “不知道,你問我作甚?”


    “不問你又問誰?”


    路恒懶散地抱臂,一歎:“老仆婦死就死了,與我有何幹係?我又不曾中傷於她。”


    薛疏壓低眉頭,多是懷疑。


    路恒心冷半顆,極其怨懟。


    “誰殺人誰償債,你且等著看。”


    “三月末她們來過薛府之後就沒了行蹤,那時你應該就已經有了靠山……你上玉京有多久了?”薛衡心平氣和道。


    顯然路恒不想如此,每多答一個字都無端作嘔。


    “你猜?”


    “……今歲開春後嗎?”


    路恒啞然失笑:“猜錯了你就去死。”


    薛衡垂首逃開怨氣橫生的凝視,仍舊無地自容。


    “六年了……”


    路恒站起來猛踹了一腳草堆,環顧了一周,四下無人值守,他從指節繞下三圈鐵絲,細細將其回直。


    “是啊,六年,你想我嗎?哥。”


    他回憶著從前出逃時開鎖的技巧,把銅鎖一通攪動,“哢噠”一下,鎖開了,一身自由。


    路恒踱步至他這間牢舍外,貼著牢門問候。


    “哥,回話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表姑娘死遁後,眾卿全在修羅場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徊聲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徊聲並收藏表姑娘死遁後,眾卿全在修羅場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