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辛小聲問:“姑娘有多少時間準備考核啊?”


    “端陽之前考核。”


    時間不多。


    不過既然考核這些她不擅長的內容,拖得越久反而越浪費時間。


    言攸捧著李知薇交給她的木盒回府,陸氏聽仆婦說她去見了李仆射的長女,很是關心李知薇對她的印象。


    “阿嫽見了李家姑娘,以為如何?”


    言攸回搭她的手,“李姑娘待我溫和,念及與我有緣,特贈銅鏡。”


    陸氏露出久違的笑容,嘴裏念念有詞。


    “贈銅鏡好啊……”


    友人之間紀念祝福,情人之間相思相照。


    薛疏的父親本也是個文人,娶陸氏做續弦的聘禮中也有一麵銅鏡,早就鏽得失了明亮,和陸氏的眼睛一樣。


    言攸環視一周,“表兄呢?今日不是休沐日嗎?”


    陸氏聽到後唉聲歎氣:“還不是因為那樁案子,沒得閑。”


    ……


    薛疏趕至大理寺獄時,獄中正在為囚徒放飯。


    “陸大人,這幾日過得可舒坦?”男人清冷的聲線令那蓬首垢麵的老翁一顫,對上那張惡意昭昭的臉,手中的碗一瞬抖落,摔了個四分五裂。


    “砰——”


    也是那時,卿玨忽的變了臉色,“陸大人未免不識好歹,獄中並未苛待於你,你卻不知珍惜,將好飯好菜這樣浪費,看來是跟著上司嚐慣了山珍海味,吃不來清粥小菜了。”


    “我……我沒有!”陸安江哆哆嗦嗦去抓地上的食物,兩隻手黏糊糊的,變得惡心。


    卿玨歎了聲:“裕王殿下為難本官,你們也為難本官,本官今日心情不佳,陸大人怕是要受一些苦了。”


    “梳洗?彈琵琶?大人喜歡哪一種?”卿玨手中撚著一枚銅錢,“還是說,大人選不出來,要本官幫你擇其一?”


    聞言,陸安江渾身發怵,“卿玨!你這是濫用酷刑!”


    卿玨猝然一笑:“濫用嗎?酷刑配混賬,那是為民除害的大功,陸大人既不肯賣主,不當人要做狗,裕王那邊又逼得緊,本官自然要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說罷,銅錢拋擲,叮當地落在他麵前,打了幾個圈後無力倒下。


    卿玨傾身一瞧:“陸大人,它為你選了梳洗呢。”


    陸安江被嚇得發抖,抓著鐵門苦苦哀求,“大人、大人,梳洗之刑不可用啊——”


    卿玨命人將他拖出牢房,那地麵洇濕水跡,一代朝臣竟生生被人嚇得遺溺。


    薛疏快步走去製止:“大人,這是做什麽?”


    卿玨把銅錢遞到他麵前:“做什麽?刑訊啊?你要再為他選一次嗎?”


    薛疏暗自心驚,瘋子一個。


    “也不是不行啊。”卿鈺嗬笑著把銅板塞進他手裏,“拋吧,我看著呢。”


    他猶豫之間,陸安江又要被拖走,薛疏眼疾手快拽住囚犯衣領,嗬斥住他們。


    “薛知解,你什麽意思?”


    薛疏捏緊了銅錢,和上司對峙:“大人,他要是出事了,怎麽追查主使?”


    卿鈺不耐地嘖聲:“審訊也是有期限的,老東西不見棺材不落淚,以為本官拿他沒辦法,你說是吧?陸大人?”


    “我招!我招啊大人!”


    卿玨卻歪曲事實:“為了逃避刑訊的權宜之計是吧?誰知道會不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不、不敢!我不敢……”地上的人老淚縱橫。


    卿玨擺擺手:“煩,帶下去吧。”


    薛疏收緊手和獄卒拉扯。


    “方才聽到大人提到了裕王殿下,是裕王的意思而非陛下的旨意,要審出個什麽結果才算真相大白?”


    卿玨懶洋洋道:“沒聽見嗎?把他拖走啊,本官有話要與薛大人私談。”


    薛疏頓覺掌心一空,在陸安江的哀嚎聲中回頭,卻被卿玨攔住了去路。


    “他反正也是死罪,跑不掉的,隻是死之前多受點皮肉傷而已……是他活該啊。”卿玨置身於鐵格陰翳下,不像什麽人間官僚,倒和陰司鬼判無差。


    “被彈劾了又該如何?”


    卿玨:“怎麽會呢?你不說出去還有誰會犯蠢,來陷害大理寺?”


    從聽到“裕王”兩個字起,薛疏就清楚這場審訊不會輕易中止,他們要的結果一定是要針對誰。


    薛疏放鬆了五官,裝出輕鬆的表情。


    “不會的,大人大可放心,孰輕孰重我不會不知。”


    卿玨眼中劃過一抹狡黠,“既然你也聽到了那幾句,我有些事想問你。”


    “大人請直言。”


    “裕王妃是侯府二女,過世的薛夫人是侯府三女,知解你難道真看不清自己應該追隨誰嗎?”卿玨身上繚繞著一股淡淡的藥石味,分明無病,可卻吊著病弱之相。


    詭異極了。但畢竟是個瘋子……瘋子什麽樣的都有。


    薛疏道:“我在大理寺任職,也不應與殿下們有什麽勾連……”


    “裝貨。”卿玨笑罵他,如同日常的調侃,但眼裏的陰狠作不了假。


    “你最好是……”


    卿玨的輕哂聲戛然而止,淒厲的吼叫蕩徹廊道,沸水淋燙、鐵器梳理,光是看一眼就會覺得疼痛難忍。


    卿鈺拍拍他肩膀,似是頗為高興:“好了,你去看他們訊問吧,務必看著他們原原本本地記錄證詞。”


    “……是。”


    卿玨向著他背影玩味而嘲弄地笑,仿佛他此時就已經不是什麽大理寺少卿,他是囚徒,正在走向牢獄和墳墓。


    誰知道,下一次被梳洗的是誰呢?


    薛疏刻意走得慢,不想去目睹那場血淋淋的獻祭。


    獻祭的是皇權之爭裏的棄子。


    這場內訌最終要將火線引到何處?


    薛疏漠看殘喘受刑的老翁,等到人已經支撐不住快暈死時,他終於發話:“人死了怎麽辦?還不停手?”


    下屬放下刑具將人從石床上卸了下來,陸安江幾乎不能稱之為一個人,被這樣對待猶勝待宰牲畜十倍百倍。


    薛疏站在原地,人被拖過來匍匐在他腳邊,他蹲下去湊近說:“陸大人,招了吧,便是死刑也可以逃脫這樣的折磨。”


    顯然陸安江這時已經支撐不住,除了痛苦壓抑的悲聲,沒有一句完整的話。


    “裕王……”


    “大人,他暈過去了。”


    薛疏立刻去試探他的鼻息,尚有一口氣。


    “快救人!”


    他現在還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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