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有太多人生於權勢,也死於權勢。


    “這份名冊你拿走吧。”


    言攸“唔”了一聲:“不用了,薛師兄自留吧,重要的人我已經記下了。”


    *


    “什麽阿貓阿狗都來和姑娘比嗎?”李府的丫鬟為李知薇梳妝時忍不住嘟噥。


    李知薇從妝奩裏挑了一支長簪遞上,“你把她比作阿貓阿狗,不就是將我比作貓狗嗎?”


    丫鬟登時惶恐,腦子好不容易轉過來,先對她欠身:“姑娘,奴婢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是無心,不若我這樣想。隻是阿織啊,能出現在宮宴上的人,都別輕看了去,小心在上麵栽跟頭。”


    話音甫落,李知薇站起來整理了衣袖和裙擺。


    她先行一步,阿織緊跟其後,說道:“她一個少卿家的表姑娘,聽說還是從南方而來的,至多就能倚靠薛少卿,薛大人又是平民出身,連世族的門檻都夠不上半點,拿什麽與姑娘相提並論……”


    李知薇輕輕吐氣:“阿織,你好囉嗦。”


    “啊?”阿織失落地垂頭,“奴婢知錯了。”


    李知薇在馬車旁停下,看向阿織時眼神又憐憫溫柔。


    “你沒錯,隻是被世家富貴迷了眼。”


    阿織麵頰暈染出一層羞赧的淡粉,思來想去都覺得小姐說的不像是什麽好話。她有自知之明,她是奴婢,但那也是嫡長姑娘的奴婢,繞著姑娘轉的,想姑娘比天上的明月還高,別和淤泥攪和在一處了。


    阿織嫌棄的那個人一早就到書館等她們了。


    李知薇姍姍來遲,言攸依然笑臉相迎。


    “見過李姑娘。”


    “秦姑娘安好。”


    細辛給兩人沏茶,她們分坐兩側,向來素淡的言攸今日浮翠流丹,褪去那些灰蒙蒙的束縛,叫李知薇眼前一亮了。


    言攸無疑是看重這個師姐的,昔日裏李師姐對她討厭歸討厭,但不屑與那些世家子一樣挖苦欺淩,冷漠反成了一種寬恕。


    李知薇掃過她身邊堆摞的書卷,語調平淡:“看秦姑娘像是在惡補。”


    言攸伸手搭在書卷上,書封泛舊,她微笑:“是啊,比李姑娘差遠了。”


    阿織低低哼氣,李知薇回頭斜乜:“阿織。”


    被訓過後阿織總算安靜。


    李知薇轉正回去,命阿織把隨身攜帶的木盒交給她。


    細辛兩手捧過,李知薇解釋:“裏麵是先生安排的考核內容與期日。”


    “能現在打開嗎?”言攸笑盈盈問。


    李知薇短怔後點頭:“你想看就現在打開吧。”


    小盒放上桌,撥開搭扣後是宣鏡寫好的信,她慢吞吞拆信,李知薇對她說:“先生很希望我能贏。”


    言攸輕鬆道:“我知道的。”


    “方便問一下,你和宣鏡先生是什麽關係嗎?”


    言攸:“先生也沒有告訴我,隻是一個故人之女。”


    剩下的,都留給她去猜了。


    李知薇歎息:“先生非要讓我與你比,我一時不知他究竟是想幫你,還是不想幫你?”


    不是念在宣鏡的麵上,她和秦嫽最多隻會見幾麵,點頭問好,而不是要幾次三番的比較。


    況且父親也不許她輸給一個小門小戶的姑娘,否則就算是折辱了。


    “那要看結果了。”言攸折信封裝,目光轉向木盒,下麵擺著一個更小的盒子,她疑問,“這盒中還裝了什麽?”


    阿織極力克製著語氣:“是我家姑娘準備的見麵禮。”


    “李姑娘有心了,是我怠慢了,沒做什麽準備。”


    李知薇把時間線往回扯:“還記得宮宴那日嗎?你知道裕王妃為什麽會對你格外關注吧。”


    言攸捏著蓋子,在糾結要不要打開。


    “我知道,表兄同我說過,王妃私下也見過我,我在想……李姑娘會不會也和她是舊識?頂著這幅麵容,在玉京城會有很多麻煩吧。”言攸無奈地歎著,愁眉深鎖。


    “清和是我的師妹,我與她不甚相熟,隻是對她的事也算清楚。”李知薇又停頓片刻,“你先看看我贈你的東西。”


    言攸略感怪異,打開後是一麵手持的銅鏡,上麵鑲嵌珠玉,做工精致。


    “李姑娘偏偏送了我一麵銅鏡……”


    光滑的鏡麵照出她下半張臉,今昔不同往昔。


    李知薇正色道:“隻要你聽過她的事,就會明白我的用心。一個學子不該多思善妒、觸犯律法,秦姑娘以銅鏡照麵,多警醒自己不要重蹈前人覆轍。”


    兩年前的她,在世人眼裏就這麽百般不堪。


    李知薇贈她銅鏡,她很喜歡,一照鏡子就能確定自己不是借屍還魂。


    言攸翻來覆去察看,對李知薇道謝:“李姑娘用心良苦,我謹記。”


    “但願你記得。”


    “我沒做準備,隻有一隻鳶鳥,李姑娘不嫌棄可以取走。”言攸示意細辛去取機關鳥來。


    李知薇不懂她用意,但丫鬟拿來的機關鳥翠翼朱喙,鮮豔異常,那雙翅可以擺動收斂,拂動淡淡茶香。


    “世上有諸多不可追憶之事,也有不可預計之事,我希望這隻機關鳶不會有拆開那日。”


    李知薇很迷茫,秦嫽此人總籠罩著一種不實感。


    宛若一個憑空出現的傀儡,在經年的遺忘中突然證明那個師妹的存在。


    “我也謝過秦姑娘了。”李知薇思緒回籠,仍是那清高貴女模樣,“下次見,就是較場了,我輸贏都不打緊,要看秦姑娘輸不輸得起。”


    “輸不起的話,李姑娘會放水嗎?”


    李知薇幹脆道:“不會。”


    言攸似笑非笑:“那就不勞李姑娘費心了,今日辛苦你前來送信。”


    “是我想見你,才約在書館,你安心準備吧,我便先回去了。”李知薇扶桌而起,對麵的主仆也緊跟著起身。


    她出聲製止:“你就留下溫書吧,不必送了。”


    言攸低頭:“李姑娘慢走。”


    茶已經涼透了。


    言攸再去看那張紙箋,心尖微刺。


    “先生像成心為難我啊。”她嘴角上揚著,但聲音又冷又無助。


    居然還要與李知薇比騎射。


    當瘸子的怎麽學馬術呢?


    三兩年前被人扔到最烈的馬背上,有人假情假意說一定要教會她馬術,為了不讓她滾下馬背將她的雙腿栓住,惡劣又歹毒。


    那畜生失控狂奔,顛簸得人好痛。


    俞繇見她被眾人戲耍,對師弟師妹們發了難,後又拖著剛病愈的身體去救她。


    “阿兄——”


    “勒馬!阿兄快勒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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