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攸被他問住。


    怎麽能由他風輕雲淡地撕開這些恨。


    禦書房中,早已僅剩二人。皇帝與妃嬪對峙,言攸並不肯向他低頭示弱,她咬死不認:“什麽薑瑩,什麽自導自演,臣妾不懂,請陛下明示。”


    褚昭抬頭又質問她:“那前世呢?舊事呢?你也是不懂?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言攸依舊道:“陛下說什麽糊塗話,人隻活一輩子。”


    “所以那些事根本沒有過去!在你心裏也永遠過不去!是不是!”褚昭猝然暴起,站在禦案後,和她冷對。


    言攸開始倒退,然而時間太遲,褚昭竟不給她解釋的餘地,拖拽著人執拗地走出禦書房。


    踹門而出時,褚昭對她的粗暴,驚住了守在禦書房外的侍從。


    “瘋子!撒手!”言攸在他手上扭掙,掙不脫,隻有疼。


    她知道會麵臨怎樣的困境。


    她痛恨這樣的褚昭,痛恨這樣了解她的褚昭,她所有的詭計在他眼中無所遁形,總會在某一天被他拆穿,然後他像個瘋子一樣又哭又笑的質問,永無止息地失控。


    褚昭患得患失,解決的方式就是折辱她!可他明明懂這樣的方式換不來一絲愛,隻能滋長、供養無盡的怨憎。


    這個瘋子,在想清楚因果之後、知道她也回想起前世恩怨之後,徹底裂開虛偽的真心,換作往前的暴戾。


    褚昭拖著她疾行,入殿之後殿門被重重砸上,封死,又讓她陷入那樣孤立無援的境地。


    沒有人會討厭聰明人,言攸也不例外。


    但是聰明過頭,處處思索明白,傷人又傷己,談何無憂無慮。


    在她冷淡的這些時日,褚昭就已經瘋了,他心裏折磨著自己,一遍遍回想和推算,隻算到這一種可能。


    當她也憶起前生的因果報應,那就是災難,將今世的一切摧成泡影。


    “你說,你說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我是什麽人?早就知道發生過的事,然後也不打算一筆勾銷?隻想著靠這種花招來破壞我們的關係,讓我不虞是嗎!?”


    他聲音不算大,可每一個字都如同從齒縫咀嚼出來。


    那是他的恨和無計可施。


    看啊,他明明也知道,那些事不會過去的。


    言攸很輕地笑了一下,“你要我如何過去?姑且不論更久之前,單單是我十五歲時,被你抓住,就被逼得削肉自保。褚昭,你覺得我不該怕你嗎?我不能夠懼怕你、逃避你嗎!”


    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追根溯源,是因為她對褚昭有懼,行至今日,半推半就。


    他是從前世纏繞至今時的毒蛇,窮追不放。


    褚昭抓著她受過傷的那條手臂,捋開她的衣袖,上麵被刺青覆蓋遮醜,那一塊始終有些不平。


    褚昭觸碰她的傷口,貼麵問:“那我削肉賠你,好不好?”


    言攸發著寒噤,怎麽抽手都無濟於事,他的唇落在舊傷處,像燒紅的鐵,燙下痕跡,他的親密,是炮烙之刑!


    她卯足了全部力氣一甩,抽手太快竟反甩了褚昭一記耳光,把他臉打偏過去,刻下幾根指印。


    言攸愣了愣,她手背還發麻,想必褚昭的臉更疼。


    她不住地倒退,又試圖繞過他竄逃,而褚昭眼疾手快捉住她。


    “清和,你打我罷,你打我!如果這樣你好受,能扯平以前那些錯,你就算是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也可以……不要走,你別走!我就認定是你了,清和……”


    褚昭又卑微又橫行霸道的姿態讓她備受煎熬。


    她咬牙切齒,聽他的話,又狠狠甩了幾掌,心裏的怨並沒有得到緩解,反而助長了人性的暴虐和惡欲。


    她想把褚昭折磨到再不能死纏爛打,折磨到殘喘嗚咽,隻能惡狠狠瞪著她出逃。


    褚昭疼得喘不上氣,還要笑問:“清和打夠了嗎?”


    “不夠!你明知道,我……”


    “是你自己選的!是你選擇留在我身邊,連钜子之位都傳給別人了!你現在又想反悔嗎?”褚昭快要歇斯底裏。


    可言攸竟渾身疲軟,那種無力感,怎麽都是他占理。


    不是他有理。


    是她根本沒有選逃的資格,像前世那樣,逃也無用,還隻會連累無辜的人。


    言攸含淚詰問:“我當真有的選嗎?”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呢?”褚昭莞爾,臉上的巴掌印還那麽鮮明刺目。


    “但是你現在讓我都知道了啊?既然記起來了,那就糾纏到死吧,清和。”


    如果俞繇口中的清和是溫情脈脈。


    那麽褚昭口中的清和,就是纏綿又惡毒的詛咒。


    他的手落在領襟旁,言攸瞳孔輕顫:“褚明霽!”


    “我在。”他貪戀地傾首,半癡半癲地說,“清和,你不是說想要孩子嗎?總會有的……讓最好的禦醫給你治,我再努力一些……”


    一陣天旋地轉,她被困在溫室中,除了用憎惡的眼神瞪他,所有的掙紮都無果。


    “清和,我也想要孩子啊,想要和你的孩子,如果你沒有和俞繇苟合,我怎麽會嫉妒到發瘋,怎麽會讓你打掉那個孩子。”


    “你覺得我該愛屋及烏的對不對?其實我也有點後悔,我這幾日都在後悔,我當初不改逼你拿掉孩子,應該去父留子,隻要是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也會好好愛她!”


    “你知道嗎?我都沒有怪你,也沒有嫌棄過你,我想把俞繇活剮了都沒有想過要離開你……啊,清和,你別這樣看我,會氣壞自己的。”


    褚昭一邊摸她的臉,卻一邊肆意逞凶,他目眩神迷,陷在她的恨裏。


    他不是怕恨啊,到這個地步,愛已經無甚滋味,能恨也是極好了。


    他隻是擔心她這樣會自傷,又早早離去。


    除了拋棄,什麽都可以。


    言攸咬著後槽牙,兩隻眼都急得通紅,被動承受,這樣清醒的恨、放縱的恨,實在是久違。


    真是裝得累了。


    她都累了,恐怕褚昭扮演了那麽久的假溫和,更是疲憊。


    這樣粗暴的磋磨,誰都討不到一絲好,汗水和痛的淚混在一起。她總盯著他的喉管,想著這輩子能不能有機會咬死他。


    不,不行。


    褚昭不能死,至少不能現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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