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疏乞骸骨歸鄉。


    褚昭並未刻意挽留,略問了他的去向,倒也允了。


    言攸說雍州好,薛疏便打算在雍州落腳。


    他雖不富庶,卻也足夠在那裏買一處宅子,先行安頓。


    雍州離俞繇任職的滎州也並不算遠,途中或能先去滎州打望一麵。


    隻是中途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人。


    李知薇自聽聞俞繇被貶離京之後,便到滎州來“投奔”,兩人曾是名義上的夫妻,今朝重逢各是心事重重。


    玉京究竟是發生了多大的變數?先是俞繇被貶,再是褚昭登基,又有薛疏辭官。


    李知薇又隱隱慶幸早早遠離那樣的漩渦。


    倘若她當初真的安心與俞繇師兄做夫妻,在侯府出事時還不曉得會不會成為一個累贅。


    他變作如今模樣,李知薇除了一兩句勸慰,連因由都不能開口深究。


    但薛疏離京卻不是被迫,李知薇問他:“薛知解,怎麽不做官了?”


    “我並非生來就有富貴命,又早已是孤家寡人,官場多是非,也沒什麽好留戀的。”


    李知薇原本都已經放下過去那些心思,然而這一回重逢,她卻覺得像上蒼注定。


    隻是她沒想過,薛疏沒有想過停留,又決然離開滎州,此後恐怕再難相見。


    現在的生活平淡卻也安好,他既無意,李知薇也不想死纏爛打,掉了自己的身價。


    *


    轉眼,玉京又逢春。


    “永寧”的身份已經解決了,如今的言攸可謂是寵冠六宮,朝中臣子頗有微詞。


    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怎麽能暫代鳳印呢?


    於是便有不怕死的,竟敢上疏催褚昭再立新後。


    褚昭扶額冷笑:“倘若真的是把你直接扶上後位,那些老東西又要叫嚷。”


    言攸好像並不在意,且十分堅持,“陛下千萬……千萬不要將我推上那樣的風口浪尖。”


    話是這樣說,可是這種君妾關係,總會成為他們心裏頭的一根刺,不能拔,又膈應。


    褚昭這時的確是懂了,先帝為何會那樣對燕淑妃和他的母後,一麵是偏愛,一麵是壓力所迫。


    可那又怎樣,即便遺詔上傳位給褚洄,他也能讓遺詔成為假的。


    褚洄在景佑帝駕崩後急流勇退,連褚昭賜封地和封號他都推辭,當真是抽身徹底,避君鋒芒。


    褚昭:“你這些時日總心不在焉,又在想什麽?”


    言攸抿唇遲遲不語。


    她想什麽?


    當初她一時善心大發,讓褚昭保下薑才人,薑才人也的確如她所想並不安分,前幾日頻頻窺見她刻意守在褚昭途徑的途中。


    她懶怠去與一個年輕姑娘計較。


    褚昭有時說她是有恃無恐,可她心如明鏡,自己是根本不想要外人豔羨的榮寵,掙紮久了,太需要一個能徹底擺脫的機會。


    她最近常向褚昭提:“陛下,我想要一個孩子。”


    “但是阿狸說,我那時落胎給身體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幾乎不可能再有子嗣了。”


    每每這時,褚昭總很難忍住冷臉,有點愧疚,又有點煩躁,到底要他怎樣做人?


    “不若像從前的賢妃和德妃那樣,過繼一個孩子到你名下養育?”褚昭想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但這個方式也被言攸拒絕了,她愁悶道:“可那終究不是我的孩子,我想,心中會有隔閡。”


    褚昭解釋:“怎麽會呢?長清和賢妃從沒有……”


    “陛下錯了,陛下以前生性多疑,可是這種事情上怎麽就隻相信眼睛看到的了?”


    言攸知道,她一直知道當初褚沅陷害賢妃流產的事,假如那都不算離心隔閡……更何況,即便是親生的、有血緣的,尚且有不睦的。


    褚昭不懂,她隻是心中有那個疙瘩,一直沒能過去。


    她也不想過去。


    即便顯得無理取鬧些,即便會招惹褚昭的嫌厭。


    其實他嫌厭是最好的,最好徹底冷落她,膩煩她,這樣還少些虛與委蛇。偏偏褚昭執拗得過人,她越表露出冷淡,他越緊追不放。


    所以,言攸想的是讓他從心底就惡心她。


    果然,這一回與褚昭又是不歡而散。


    “今日的奏疏很多,朕還要處理,你先歇息。”


    這麽多年,言攸早就摸清他的習慣,他的語氣、自稱、細微動作,她能憑著這些猜他的心情。


    他這是惱了,不過不想對她發作。


    言攸欠身拜送他。


    年末時夢蜉蝣又發作了一次,言攸掐算著時間,大概就是半月之後,又會發作一次,隻要掐在這個時間之前安排妥帖,再借口急病,一命嗚呼,此後逃出生天,能活一日是一日,在後半生隱姓埋名做些善事,也算是為前半生的殺孽贖罪了。


    而每當他們爭執過後,定會有人想見縫插針,趁此時討好。


    言攸覺得薑才人就很合適,不過現在應該叫她薑瑩,而不是什麽才人,畢竟她都已經是先帝的才人了。


    ……


    禦書房外,內侍阻攔。


    “娘娘,陛下不許人入內打擾。”


    言攸皺了眉頭:“連本宮也不能嗎?”


    內侍為難,言攸自然明了,最不該去打擾的就是她。


    “滾開!”她冷嗬,竟驀然從身邊侍衛手中抽劍,抵在內侍脖子上。


    禦書房外的人不得已避讓,暗自恐慌,這貴妃當真是被寵得無法無天了!


    言攸闖入禦書房時還提著劍,薑瑩上襦微亂,扭頭時嚇得花容失色,從未見言攸那副冷臉。


    她提劍來,指了指薑瑩的衣裳,“穿好了,可以滾出去了。”


    褚昭還在禦案前批朱。


    “你來了。”


    “陛下是不想見到我?”言攸沉冷道。


    褚昭忽的一笑,容色不改當初。


    “其實是清和不想見我才是。”他放下筆,從容說來,“從你醒後,我就總覺得奇怪,但是我想不清楚,直到你近來總為‘孩子’這件事鬧不快,都不像你了,至少,不太像這一世的你了。”


    言攸在褚昭臉上看見挫敗。


    是一種窮盡兩世無法周圓的遺憾。


    他那樣霸蠻的人,也會挫敗嗎?


    褚昭又話:“舊時錯,不能揭過嗎?”


    “還有這薑瑩,你何必自導自演這一出呢?我待你,還要到怎樣才算真心。”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表姑娘死遁後,眾卿全在修羅場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徊聲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徊聲並收藏表姑娘死遁後,眾卿全在修羅場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