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興隆鎮的陳家放出話來,隻要他們願意去陳家的莊子,頭三年的租子隻收兩成。”


    “還給兩畝地自己種,更不用到官府報備,等過兩年緩過來,想走想留全憑自己。”


    “有兩戶流民聽著心動,便鬧著不去屯田,說是,屯田的租子高,而且種一輩子都沒有自己的地。”


    “送人的士兵沒法子,又被叮囑不能動手,隻能讓他們走了。”


    說到這,江硯白苦笑一聲,這些人怎麽就不想想,陳家憑什麽把地分給流民呢,難不成是吃飽了撐的?


    這明顯就是在下套,說是兩成租子,可這一年的口糧,種地用的種子,農具,就連遮風擋雨的草棚都算是借的。


    樁樁件件都要立字據算錢,利息比鎮上的當鋪還要高三分。


    頭年秋收,流民忙碌一年下來,去了租子,得到的糧食能把之前欠下的賬還上,剩下的糧食能勉強過冬已是僥幸。


    到了第二年,地裏要下種,鍋裏要添糧,還得再向陳家借,舊債加新債,利滾利的往上翻......


    偏流民大多不識幾個字,哪裏能算清這筆賬。


    他們隻盯著兩成租子便宜,卻看不出那些借貸的利錢加起來,早比交五成租子還要多。


    再說承諾的那兩畝地,多是莊子邊緣的薄田,土薄石多,頭幾年根本沒什麽收成。


    等好不容易把地養好,舊債新債已利滾利翻了數倍,一年的收成都不夠還,最終這地還會以“抵債”的名義收回去。


    忙活幾年,吃不飽穿不暖,什麽都沒留下不說,還欠了一屁股債,終是一場空。


    而對於陳家而言,流民沒有戶籍,也就沒有各種苛捐雜稅。


    不僅他們種的糧食大半進了自家庫房,還幫陳家把上百畝薄田養肥。


    最後,這些人還不上債,就隻能自賣自身,成為莊子上的莊樸,下一輩,下下一輩,都是陳家的私產。


    最狠的是,從頭到尾,陳家幾乎什麽都沒付出過。


    江硯白也是逃荒過來的,當初也碰到過這樣的鄉紳地主。


    還好長寧村的村民們都願意聽他的,才沒落到那樣的境地。


    “大人,咱們怎麽辦,要把那兩戶流民帶回來嗎?”


    謝遠山揉了揉眉心,“來人,先去把那兩戶流民帶回來,至於原本就要去興隆鎮的那些,也都先截胡過來。”


    “就算陳家想要隱戶,也沒有和軍營搶人的道理!”


    外麵的親兵應了一聲,走遠了。


    這事並不好辦,此次他們占著些道理,還能勉強把人扣下。


    可那些沒撞到他們眼前的,已經被陳家收入囊中的流民卻是沒法救的。


    他們不怕一個陳家,但像陳家這樣的鄉紳地主遍地都是,且都在地方上有一定的影響力。


    他們還沒有那個能力跟所有人站在對立麵上。


    陸雪對此也沒什麽好辦法,不過,那些還沒被騙的流民卻是可以救一救的。


    於是對外麵喊道:“二十五,去找老朱,別讓他到處吹牛了,我有事找他!”


    “是。”李根在帳外親兵嘲笑的目光下,驕傲地抬起頭,這群傻子懂個屁!


    為了不暴露他們的身份,無論是相互之間,還是百戶,不,千戶叫他們都是叫代號的。


    而這代號也不是一成不變,每個季度,他們內部都要來一次比拚,很榮幸的,他上個季度排二十五。


    可不要小看這個名次,要知道,戚沐那群家夥,可是從小習武,他和王滿倉他們才練幾年。


    排二十五已經很了不起了好吧!


    不一會,朱三郎便一臉笑意地跑進來,操著大嗓門就喊:“戚千戶這是想老朱我了,哈哈......”


    他大笑幾聲,卻見屋裏的其他四人不僅沒笑,南宮千戶和江參軍看向他的眼神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哈...哈...哈哈?”


    笑聲像是被掐斷的弦,戛然而止,尾音還在喉嚨裏滾動了半圈,最後化成含糊的氣音。


    朱三郎撓了撓頭,實在摸不著頭腦,他經常同鄭守田他們這樣說笑,插科打諢慣了的。


    就連之前和戚自渡私下相處,也沒少這般打趣,那會他頂多冷冷地丟下一個“滾”字,但他們相處得很和諧,今個這是咋了?


    “滾!”陸雪抽了抽嘴角,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


    朱三郎卻鬆了口氣,一拍巴掌,這就對嘍!


    “二十五說你找我有事,什麽事你盡管說,老朱要是能辦,定不會推辭!”


    朱三郎雖覺得戚千戶正常了,但這屋裏還有兩個不太正常的,趕緊說完正事,他好趕緊走。


    “是這樣的......”陸雪把流民的事說給他聽,隨後上前幾步,鄭重交代。


    “老朱,你帶些原本是流民的兵,讓他們混進流民堆裏。”


    “把鄉紳地主怎麽坑流民當隱戶的事說一說,能勸一個是一個......”


    站在朱三郎旁邊的江硯白抽了抽鼻子,瞳孔微縮,確實是陸鄉君沒錯。


    他來軍營後,第一次見戚自渡就有所懷疑,隻是那時候人多,味道又很嘈雜,他拿不準。


    後來,又在軍營裏見到和他名字一樣的那頭狼,就更加懷疑,但謝僉事是陸鄉君的夫婿,能指揮狼群也是有可能的。


    這個戚百戶又經常不在軍營,兩人這還是頭一次距離這麽近。


    江硯白見謝遠山眯著眼睛看他,微微垂眸,他隻是確認一下而已。


    陸鄉君是他們長寧村的恩人,還是他和晚嬌的媒人,他這輩子都不會傷害陸鄉君的,不僅不會害,還會盡可能地相幫。


    這邊陸雪也說完了,她沒能力對抗整個鄉紳團體,隻能救一個算一個。


    其實也說不上救,隻是不想他們不明不白的成為隱戶。


    於這世道而言,流民能選擇的出路還是太少了。


    或是進軍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換取錢糧。


    或是成為隱戶,新債累舊債的活著。


    無論哪個選擇,也隻能短暫安穩幾年。


    不過,說實話,如今的大周,哪有一直能安穩的地方。


    朱三郎帶人離開的時候,陸雪和謝遠山也騎馬回到平安村。


    陸雪本來是打算去黑風寨的,隻是冀州出了事,他們得先回趟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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