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遇襲,小師妹再度從天而降。哪怕看到了他身邊還多出來兩個女子,依舊毫不猶豫地策馬衝向了敵軍。


    隨後,兩個人的身影,就變成了四個人。


    自己貪心,自己花癡,自己背負了三生三世的記憶和孽債。但小師妹,卻一直是當年那個小師妹。單純,善良,勇敢,為了自己,可承受任何委屈,可以置生死於不顧。


    “喂,我說老三,你怎麽做起白日夢了?”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腦後傳來,讓鄭子明打了冷戰,迅速恢複清醒。


    回頭細看,卻是大哥柴榮和二哥趙匡胤兩人聯袂而至,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促狹。


    “大哥,二哥,什麽風把你們二位給吹來了?”上前半步,鄭子明笑著向二人施禮,規規矩矩,不緊不慢。


    “這不是怕你忙暈了頭麽?我就拉著老二過來看看,看看有什麽是我們哥倆能幫忙的。誰知道你早就做了撒手掌櫃,把事情都交給了潘美張羅,自己躲在花園裏優哉遊哉!”柴榮笑著還了個半揖,然後搖著頭補充。


    趙匡胤也笑著回了個半揖,然後快步走到石桌旁,一點兒也不見外地拿起兩個杯子,各自朝倒了一杯熱茶,一杯遞給柴榮,一杯端在手裏:“好茶,我先前就問見味道了。子明真是個會享福的人,這茶,這點心,還有這院子裏的陳設,恐怕全汴梁城裏,也沒幾家人能用得起!”


    幾句奉承話說得很順,但話裏話外,卻隱隱帶著幾分提醒味道。鄭子明聞聽,頓時就明白了二哥趙匡胤的意思,笑了笑,輕輕搖頭:“怎麽可能,汴梁自古就是銷金窟,我滄州所產奢侈之物,七成都販往這裏,剩下的另外三成才能供應南唐和荊楚。隻是,別人都喜歡偷偷花錢,不像我這般,窮人乍富,總是免不了要炫耀一番。”


    “你要是窮人,我等就全是乞丐了!”趙匡胤撇了撇嘴,低聲補充,“不過,想要把日子過得安穩,還是精打細算才好。我聽說,這兩天,整個東市和西市的貨物,都快被老三你家給包圓了!不好,不好,這樣做,太招人嫉妒了!”


    一邊說,他一邊搖頭,活脫一幅土財主模樣,如假包換。


    第六章 紅妝(四)


    見趙匡胤如此繞著彎子說話,鄭子明忍不住啞然而笑,“二哥是聽到了些風言風語吧,我才不管那些人怎麽想呢!我鄭某人一沒貪汙公孥,二沒喝兵血吃空餉,花自己的錢,關他人屁事!”


    “好個一沒貪汙,二沒喝兵血!”話音剛落,柴榮就忍不住用力撫掌,“這兩條說起來容易,全天下能做到的,恐怕也隻有零星三五個。某些人自己屁股底下贓得可以熏死螞蟻,卻盯著三弟花自己的錢辦婚事,真是令人厭惡至極!”


    他最近剛剛正式被郭威冊立為太子,放下兵權,開始跟著王峻和馮道兩人熟悉政務。隨即,他就赫然發現,剛剛建立還不到一年的大周,居然城狐社鼠滿朝。而想把這些贓官和蛀蟲鏟除,卻難比登天。要麽會冒上激起兵變的風險,要麽將令朝廷至少一到兩個部門徹底癱瘓。


    而王峻和馮道兩個,對此卻好像早已經見怪不怪。自身對手下人“孝敬”來者不拒不說,還非常“好心”地勸和告他,要有帝王氣度。水至清則無魚,隻有能容忍官員們一定程度上的貪汙腐敗,才令對方死心塌地的效忠。而朝廷想要鏟除某個官員的時候,辦法也更為簡單。直接辦對方貪贓就行了,一抓一個準兒,根本不用再找別的錯處。


    這就是老百姓也一心期待的太平盛世?這就是父親和前輩們努力了半輩子才建立的大周?這樣的大周,跟後漢,後晉,還有什麽分別。一個滿朝貪官汙吏的國家,怎麽可能擔負起重整九州的重任?


    對於王峻和馮道兩個人的說辭,柴榮一句也不願意相信。他心目的中的大周,絕不是另外一個後漢和後晉,更不應該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後梁!他希望在父親和自己的努力下,大周能像傳說中的漢唐一樣,有文景和貞觀氣象。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帶領十萬虎賁北上燕雲,將契丹人徹底趕回老窩,封狼居胥!


    很顯然,以目前的態勢,大周不可能滿足他的心願。哪怕父親郭威將所有權柄都交給他,任他為所欲為,也沒有達成心願的絲毫可能。所以,他每天處理政務之時,都如坐針氈。也就是在自己家和趙匡胤、鄭子明兩個的府邸,才能徹底放鬆下來,一舒心中感慨!


    “大哥,你,你現在已經是太子!”見大哥柴榮非但不與自己一道勸說鄭子明收斂,反而用鄭子明的廉潔來對比朝中其他大臣的貪婪,趙匡胤忍不住有些氣結,皺了皺眉,低聲補充,“常言道,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正是因為子明的錢都來曆清白,他才愈發需要謹慎小心。否則,那些屁股底下不幹淨的家夥,難免要覺得他壞了規矩,然後聯合起來針對他。哪怕有大哥你在背後為他撐腰,他也早晚會有頂不住的一天!”


    “那倒是!可,可為兄我真的不願意,像父皇一樣,整天揣著明白裝糊塗!”柴榮聽得微微一愣,隨即在桌案旁坐了下去,喝了一口水,長長地歎氣:“最近父皇讓我熟悉政務,我都快被那群城狐社鼠給弄瘋了,現在想想,還是咱們哥三個在外邊打仗的日子逍遙快活。所有人心都往一起使,目的也隻有一個,打贏!不像現在,唉,現在,有時候,我真的都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幹什麽!”


    “唉——”趙匡胤聽了,也跟著幽幽地歎氣。


    雖然是主動出麵勸諫鄭子明“和光同塵”,可他心中,何嚐又對現狀滿意過?文官貪財,武將怕死,對內心狠手辣,對外奴顏婢膝。在大唐滅亡之後這七十多年來,很多積弊早就變成了“傳統”。而如果不早些將這些“傳統”革除,無論後晉取代了後唐,還是大周取代的後漢,都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叟,取代了另外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叟而已,除了城頭上的旗幟變了變,從上到下,都沒半點兒新鮮氣息。


    三人當中,唯獨沒有歎氣的,隻剩下鄭子明。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先端起茶壺來,給兩位哥哥續上水,然後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道:“大哥,二哥的心意,小弟都愧領了。但兩位盡管安心,區區幾句風言風語,未必能拿我怎麽樣!我現在,就是想把師妹風風光光的娶回家。其他,且讓別人去說,小弟我現在沒功夫搭理,也懶得搭理。況且我越是不受滿朝文武的待見,王樞密恐怕就對我越放心。否則,哪天我真的變成眾口交讚的賢臣了,他肯定就徹底夜不能寐了!”


    “你,你是在變相自汙!”趙匡胤恍然大悟,指著鄭子明的鼻子,大喊大叫。“你,好你個鄭小肥,你,你可把二哥我給騙慘了!”


    他出身於將門,從小就跟著父親學了很多自保的本事。在古書中,也沒少看前人的典故。像自汙這種招數,漢之蕭何,唐之李靖,都玩得出神入化。而史書上沒學會自汙的名將,如韓信、檀道濟等,個個都死無葬身之地。(注1)


    鄭子明身上流淌著前朝皇族血脈,鄭子明年紀輕輕就成為大周朝排名前五的百戰名將,鄭子明的地盤和兵馬,已經穩居年青一代第一。鄭子明既不接受麾下將佐的孝敬,又不喝兵血,如果他再不犯點兒別的錯誤,說他心中沒有任何圖謀,世間幾人能信?


    所以,傲慢和奢靡,恐怕是最能令鄭子明自己接受,也對他人傷害最小的缺點。鄭子明做事越肆無忌憚,花錢越宛若流水,恐怕越令朝堂上某些重臣安心。至少,到目前為止,這是對安全,也是最好的辦法,沒有之一。


    “唉——”柴榮嘴裏,忽然發出一聲長歎,年青的心中,百味陳雜。


    曾經沒心沒肺的鄭小肥,現在也學會自汙了。而他這個當大哥的,卻隻能默認三弟的行為,而不能主動站出來,告訴對方,你其實根本不必如此。有大哥在,咱們兄弟之間,真的沒有這種必要。


    他是太子,不是皇帝。在大周朝,即便皇帝都未必能做到一言九鼎。他這個太子,更不可能,有絕對把握,確保鄭子明不受任何傷害。


    向契丹人泄密的事情,到現在還沒找到主謀。而樊愛能,何徽等三十幾員宿將,已經聯合王殷等勳臣,上表請求朝廷撥付糧草錢款,支持他們各自擴軍。還毫不客氣地指明,他們之所以擴軍,是看到了橫海軍重金養精兵的效果,準備爭相效仿,以便在將來的戰爭中為國……


    狗屁,全是狗屁。那些人想什麽,柴榮用腳指頭都能猜得到。可猜得到,並不意味著他有辦法解決。現下看似平靜的政局,實則是暗通洶湧,而三弟鄭子明,就是其中一個漩渦的中心。誰也不知道,這個漩渦會有多深,會把多少人卷進去,攪得粉身碎骨。


    注1:檀道濟,南朝劉宋的大將,受皇帝猜忌,被無辜處死。臨死前,大叫,爾等在自毀長城。


    第六章 紅妝(五)


    “子明,子明,聖旨!趕緊出門迎接,馮樞密親自來送聖旨了!”正憤懣間,耳畔忽然傳來一聲緊張的呼喊,緊跟著,鄭子明的義父,澤潞節度使常思帳下司倉參軍寧采臣滿頭大汗地闖進了花園裏。


    “馮樞密,常樂公?他怎麽會有空到子明府上?”柴榮和趙匡胤兩個齊齊起身,皺著眉頭追問。


    “見過太子殿下,見過趙將軍!”寧采臣知道柴榮、趙匡胤和鄭子明之間的關係,所以也不多客氣,先草草行了個禮,然後快速補充道:“據在下估計,是子明上本,推薦趙將軍、高將軍和符昭序將軍出任深州、冀州和趙州節度使的事情,被皇上恩準了。否則,聖旨不會來得這麽快,也無需勞動馮樞密親自來頒旨!”


    “什麽?子明把成德軍一分為四了?”柴榮和趙匡胤兩個被嚇了一跳,異口同聲追問,“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子明,你怎麽沒跟我們商量一下?!”


    成德軍,又名恒冀節度使,鎮冀節度使。最早起源於唐末,乃河北三鎮之首。轄鎮、冀、趙、深、定、易、滄、德、棣九州,如今德、棣二州被符老狼所掌控,定、易二州被北漢所竊取,實際上鄭子明這個鎮冀真正能掌握的,隻有鎮、冀、趙、深、滄五州之地,其中鎮州位置還過於突前,經常受到契丹人的劫掠,根本沒有足夠的人口支撐,等同於名存實亡。


    而他一下子保舉了高懷德、趙匡胤和符昭序三個人做節度使,等同於將其治下的四個半州,又還給朝廷仨。隻剩下了一個滄州和半個鎮州,跟原本的橫海軍,沒任何本質上的區別!


    “皇上封我為鎮冀節度使,原本就屬於追封的性質!”仿佛早就預料到柴榮和趙匡胤會有此一問,鄭子明笑了笑,非常坦誠地回應,“我既然活著回來了,這份封賞原本就該由朝廷收回。陛下不願出爾反爾,我卻不能厚著臉皮硬裝糊塗。所以,幹脆分出三個去。反正都落在自家兄弟手裏,肥水沒進外人田!”


    “子明,你,你,唉!”柴榮紅著臉看著鄭子明,不停地揮拳。


    如果他這個太子,真的有實力跟王峻一較短長,想必三弟根本不用如此委曲求全。先變著法自汙不說,如今又將血戰得來的轄地,拱手讓給了別人。但眼下的事實就是如此,他這個太子根本得不到以王峻為首的一大批文武官員的認同。有義父在身後撐腰,還能在國事上勉強跟王峻等人爭上一爭,如果得不到義父郭威的支持,甭說是幹涉一鎮節度使的任命,就連向地方安插一個縣令,都絕無可能!


    而義父郭威,又怎麽可能會拒絕鄭子明主動向朝廷交還兵權和地盤?義父郭威是一代雄主,無論內心深處覺得如何愧疚,都會從江山社稷的長治久安上考慮問題。而消弱藩鎮實力,集權於中央,是大周朝富國強兵的必經之路。根本不會因為鄭子明是太子的結拜兄弟,就會允許例外!


    “子明,你其實真的不必如此!”趙匡胤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在邊上看看滿臉坦誠的鄭子明,和滿臉羞憤的大哥柴榮,帶著幾分忐忑勸告:“花錢自汙,已經夠了,犯不著再自剪羽翼。凡事,還有大哥和我呢,咱們三兄弟聯手,未必就不能跟王峻老賊鬥上一鬥!”


    “窩裏鬥,輸贏有什麽意思?”鄭子明笑了笑,非常淡然地搖頭。“有那功夫,我還不如去操練士卒呢。況且以我現在的本事,掌控一個橫海軍,已經筋疲力盡,根本不足以做好鎮冀節度使!”


    “子明何必過謙,我知道,你,你都是為了愚兄!”聞聽此言,柴榮的臉色愈發紅得厲害。猛地一跺腳,轉身就走,“你不要接旨,我現在就入宮去拜見父皇。無論如何,也把其餘三個州,給你討要回來!”


    “大哥,我的好大哥!”鄭子明趕緊上前數步,一把拉住了柴榮的手臂,“我今年還未及冠啊,又何必如此著急做官?你覺得我受了委屈,等陛下百年之後,你登基做了皇帝,再加倍封賞給我就是!咱們又何必急著去跟朝中那群老朽去爭一時短長?”


    “是啊,大哥,子明說得對。你封的官,咱們兄弟做得才更安穩。”趙匡胤也擔心柴榮做事手段過於激烈,跟王峻產生直接衝突。上前拉住對方另外一隻胳膊紅著臉勸說,“咱們三個都還年青,有的是時間。你,子明和我先去學些本事,沒必要把精力浪費到跟老朽們勾心鬥角上。等你做了皇帝,我們哥倆本事也大了,足以擔起重任。想封什麽官,不都是你一言而決麽?誰還敢像現在這般暗地裏上下其手?”


    “這,這……”柴榮接連掙紮了幾下,卻沒有鄭子明和趙匡胤兩個人力氣大,隻好悻然收住腳步,“也罷,三弟,你受的委屈,大哥我記下了。日後若是有了機會,一定加倍補償!”


    “我記下了,將來大哥如果忘了,我就登門去討要!”鄭子明笑著開了句玩笑,然後鬆開柴榮的胳膊,繼續補充,“兩位哥哥且坐著喝茶,我去接了聖旨就回來。能勞動馮樞密親自登門,想必皇上給我的補償不會太差!”


    “也罷,我們哥倆就在這裏等著!”柴榮反複咬牙,最終,歎息著點頭。


    趙匡胤知道他正在火頭上,怕他衝動起來不管不顧,也笑著衝鄭子明點點頭,低聲道:“你趕緊去吧,別讓馮老兒久等。那廝雖然沒臉沒皮,可門生故舊遍天下。能別得罪他,盡量別得罪。否則讀書人們的吐沫,就能讓你遺臭萬年。”


    鄭子明笑了笑,轉身離去。不一會兒,便捧著份聖旨,紅著臉返了回來。


    “怎麽了,皇上,皇上把你的奏折駁回了?駁得好,駁得妙,你這人,就是牽著不走,打著倒退!”柴榮看得心裏一緊,立刻跳起來,大聲詢問。


    “沒推掉麽?看樣子陛下是著實愛護你,希望讓你多加曆練!”趙匡胤心裏雖然隱約有些酸澀,卻也站起身,笑著恭喜。


    “什麽呀?”鄭子明咧嘴苦笑,同時將兩位哥哥臉上的表情一一盡收眼底,“你們自己看吧,陛下,陛下這,這真是把我給架在火上烤了!”


    說著話,將聖旨朝柴榮手裏一丟,隻管坐下喝茶。


    柴榮和趙匡胤兩個迫不及待,立刻打開聖旨拜讀。一看之下,忍不住也苦笑連連。


    兩萬多畝的莊子,就在汴梁城外不足十裏遠的位置,可以永世傳於子孫,無論其官職大小,爵位高低。這份賞賜,不可謂不厚!足以起到示範作用,讓其他手握重兵卻沒有什麽野心的地方諸侯們爭相效仿。


    可接下來,賜兩份二品誥命,著令陶氏三女與常家小女一起嫁入冠軍侯府是什麽東西?君臣關係即便再親近,武將的家事也國事也不該混為一談!更何況,因為陶三春和呼延雲兩人的存在,澤潞節度使常思早已經氣得七竅生煙,鄭子明真的敢按聖旨上辦,估計婚禮當天就得一片刀光劍影!


    “來,以茶代酒,小弟敬兩位兄長一杯。”鄭子明喘息了半晌,舉起手中的茶杯,與柴榮與趙匡胤碰了一杯,苦笑著補充,“今日雙喜臨門,小弟的確被砸暈了。就不留兩位哥哥用飯了,且容小弟自己先靜一靜,想想該如何……”


    “沒事,父皇既然敢給你下這種聖旨,肯定還有後招。你等著,大哥我入宮去問。今晚之前,保證給你問出了子午卯酉來!”自家義父做下的荒唐事,柴榮沒有資格逃避,隻能“主動請纓”,想辦法去彌補疏漏。


    “三弟就安心的操辦婚事,其他的事直接別管,再怎麽的,也有大哥和我替你撐著。”見自己依舊有希望走上節度使之位,趙匡胤心中膽氣徒生,拍了拍鄭子明的肩膀,大聲承諾。


    “兩位哥哥不提,差點忘了!”鄭子明懊惱地一拍自家額頭,忽然站起身,大聲道:“的確有一件事情,非需要兩位哥哥出馬不可。”


    “什麽事情,三弟你盡管說!”柴榮心裏覺得對不住鄭子明,立刻毫不猶豫地答應。


    趙匡胤卻有些怕自家兄弟鬧得太過分,輕輕點點頭,低聲道:“三弟的忙,無論如何都是要幫的。但這裏可是汴梁,不是你的滄州,即便咱們哥仨,行事也不能毫無忌憚。”


    “二哥你放心,肯定不是違法亂紀的事情!”鄭子明微微一笑,起身快步走向書房,“你們倆個稍等,我去去就來!”


    “這個鄭小肥,不知道又要鬧什麽妖!”看著他的背影,趙匡胤搖頭苦笑。


    “讓他鬧就鬧吧!”柴榮笑了笑,幽幽歎氣,“他這些年,受得磨難太多了。難得有幾天舒心日子。唉——!”


    二人此刻心中都裝了一肚子事情,談性比白開水都淡,因此簡單閑聊了幾句,就坐在石頭凳子上發起了呆。不多時,鄭子明夾著一卷羊皮再度匆匆趕回,見兩位哥哥魂不守舍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不是什麽要緊事,你們不用擔心。我隻是想,這樣,這樣,來,二位哥哥過來看!”


    說著話,他將手中羊皮卷朝地上一鋪,頓時,整個汴梁躍然而現。


    “嘶!”柴榮和趙匡胤兩個又被嚇了一跳,同時長身而起,“老三,這幅圖你從哪弄來的?你這是要……”


    “當然是我自己畫的。可廢了老鼻子勁兒呢。二位兄長,你們看,我的府邸在這個位置,小師妹現在在這裏,就是這條道。”鄭子明仿佛根本沒看見二人的表現一般,隻顧拿著根沒沾墨的毛筆,在汴梁建築布局圖上勾勾畫畫,“成親那天,我想這樣,這樣……”


    “呼——”柴榮和趙匡胤而同時出來一口長氣,手扶額頭,哭笑不得。


    這個鄭老三,在戰場上巧計迭出,在朝堂上也懂得趨利避害。可一到處理家事的時候,就又變成了懵懂頑童,想起一招是一招,根本不遵循任何常理。


    “到時候,咱們就這樣,這樣……”鄭子明說得兩眼放光,柴榮和趙匡胤無奈,隻能搖著頭,努力跟上他的思維節奏。直到他的話終於告一段落,才強忍住頭上的眩暈,低聲勸告:“三弟,你這件事情,好像,好像汴梁城內,從沒有人做過。”


    “甭說汴梁,全天下,恐怕也是第一遭。真的匪夷所思!”


    “不是有那麽一句古話?”鄭子明笑了笑,非常自信地揮手。“世上原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這……”柴榮和趙匡胤又是同時微微一愣,隻覺得古人的話好生有道理,卻無論如何想不出,此語是出自哪位古聖先賢之口。


    “沒什麽這個那個的,就一句話,兩位哥哥,小弟的忙,你們幫是不幫?”鄭子明卻沒給二人更多的思考時間,笑了笑,大聲追問。


    “不是我們兩個幫不幫你的問題,這事這麽辦,常節度能答應麽?”柴榮被逼得無路可退,苦著臉,低聲提醒。


    趙匡胤則苦笑著搖頭:“常大人那邊是小事,估計皇上派來教導鄭子明籌辦婚禮的官員要鬧翻天了。”


    “皇上那邊,不是有大哥麽?”鄭子明揮揮手,帶著幾分促狹對著柴榮和趙匡胤說道。“至於我嶽父那邊,二哥,據說令尊跟他關係相當不錯!”


    “也罷!”見鄭子明心念已定,柴榮隻好也豁了出去,“為兄就陪著你胡鬧一回,反正,這種事,一輩子頂多一兩次。”


    見柴榮已經點頭,趙匡胤咬著牙把鄭子明安排的任務接下,“老三,我有點兒後悔來看你了。早知道你又要作怪,我昨天下午就出城打獵去,遠遠地躲起來,省得被你拖住不放!你這斯,簡直是我的命中克星!”


    “二哥,你放心,咱們哥幾個今後的日子長著呢!”鄭子明看著兩位焦頭爛額的兄長,笑著說道。不經意間,眼神裏露出了幾分深長意味。


    那天在大船上,他可不隻是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曾經發生的事情。


    當所有記憶都拚湊在一起,疊加交織。他自己有時候也有些懷疑,這輩子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化莊周?


    第六章 紅妝(六)


    十月初八,宜嫁娶,忌破土。


    汴京城中,整潔而筆直的大道兩側,一條條紅色的綢帶迎風飄蕩,宛若一團團跳動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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