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此事,朕的確略有耳聞。”郭威輕輕歎了口氣,帶著幾分遺憾回答。


    在今天下午沒有收到自家養子柴榮的信之前,他的確曾經為如何對待鄭子明而感到頭疼。雖然以他的智慧,能明顯地判斷出流言是有人在背地裏蓄意散布,而非簡單的市井閑漢亂嚼舌頭。


    鄭子明是大周最年輕的節度使,也是權力最大的節度使。比自家養子柴榮還年青十幾歲,比同樣為節度使的高懷德,地盤大了兩倍,並且正作為鄭仁誨的副手,領軍與偽漢國鏖戰沙場。如果此人真的倒向了契丹,非但周軍在河北戰場將一敗塗地,整個北方防線也會緊跟著門戶洞開,黃河以北,從澶州到深州,方圓上千裏疆土將轉瞬為契丹人所有……


    所以,當流言蜂湧之際,作為一國之君,郭威的最佳最穩妥選擇,就是將鄭子明調離前線,調到汴梁高官厚祿圈養起來。無論鄭子明有沒有異心,隻要他已經具備憑一己之力毀掉大周小半壁江山的可能。


    郭威是一國之君,他知道一國之君,必須有一國之君的雄才大略,遠見卓識。需要防微杜漸,將一些危險掐死在萌芽狀態。需要優先從對江山社稷有利還是有害角度考慮問題,而不去管這樣做對單獨某個人公平不公平。


    然而,當收到了柴榮的親筆信之後,郭威卻徹底推翻了心中先前的念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擔憂和愧疚。


    如果鄭子明真的想跟契丹人勾結的話,他早就該有所行動了,根本沒必要等到現在;如果鄭子明真的為了一己之私,就不惜生靈塗炭的話,他也早就該在郭家起兵靖難之時,就趁火打劫,而不該主動請纓,到冀州坐鎮,替大軍解決後顧之憂。如果……


    一切都已經沒有如果。作為一個從大頭兵爬上來的草莽英雄,作為一個良知未泯的人間帝王,郭威知道自己以往那些防微杜漸的行為,對一個渴望著被公平對待的年青人來說,傷害有多深。而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卻已經來不及做任何補償。


    “陛下,此事絕非空穴來風!”見郭威隻是滿臉遺憾地說了一聲‘略有耳聞’,就突然變成了啞巴。王峻等得好生不耐煩,用手在禦書案上輕輕拍了一下,鄭重提醒:“臣勸陛下,早做決斷。切莫因為君貴與他乃是結義兄弟,就因私而廢公。”


    “秀峰多慮了,朕當然不會因私而廢公!”郭威搖搖頭,目光落在王峻的肩膀上,忽然發現自己這位相伴多年的老夥計,身材又矮又小。


    “朕如果因私而廢公,當初就不會刻意打壓他,隻保舉他做了一個滄州防禦使。”不待王峻繼續指手畫腳,頓了頓,郭威帶著幾分懊惱補充,“朕如果因私而廢公,就不會有功不酬,隻升他做橫海軍節度使,不依照常規,在樞密院給他留一個位置。朕如果因私而廢公,就不會以大局未定的由頭,對他半年來殺蕭天賜,敗韓匡嗣,斬將無數的功勞,視而不見,將本該給他的封賞拖延至今。秀峰兄,朕跟你實話實說,朕和你,在這件事上都缺乏容人之量,將來恐怕要追悔莫及!”


    “什麽?”王峻原本有一肚子準備潑到鄭子明頭上的髒水,瞬間全被凍成冰坨,再也說不出來。愣愣地望著郭威,他的兩隻三角眼直接瞪成了四邊形,“陛下這話什麽意思?莫非說我嫉賢妒能,故意打壓年青才俊他不成。他是石重貴之子,此事你我都清清楚楚。而那石重貴天生就不是個有骨頭的,被契丹人掠去後百般羞辱,卻到現在還不肯去死。如果契丹人逼著他寫信給鄭子明……”


    “契丹人的確逼了,石重貴的確寫了,鄭子明的確收到信了!”郭威橫了王峻一眼,痛心疾首的搖頭,“這些,君貴都知道,君貴都在家書裏跟朕說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你今天對他如此袒護,原來是君貴先寫了信來,讓你先入為主!”王峻頓時恍然大悟,又用力拍打了兩下桌案,冷笑著奚落。“好了,疏不間親。既然君貴都替他作保了,王某還何苦枉做小人?看著你們父子兩個胡亂折騰便是!反正江山又不姓王!”


    “住口!”郭威對王峻失望至極,也用力拍了下桌案,大聲嗬斥,“秀峰,你,你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如此蠻不講理。君貴的確給我寫了一封信,卻,卻不是為了給鄭子明說好話。而是……”


    “不是為鄭子明說好話,他還有什麽事情?你為何又對姓鄭的如此袒護?”王峻滿臉不服,梗著脖子大聲打斷。


    郭威是被他帶著一群老兄弟強行推上皇位的,這江山,原本就該有他和各位老兄弟們一份兒。他樂於見到郭威當皇帝,稱孤道寡;也樂意見到郭威傳位給子孫,江山萬代。但卻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郭威自掘墳墓。因為如果郭威把江山敗了,大家夥兒的所有血水和汗水也都付諸東流,眼前的榮華富貴和身家性命,將跟著大周王朝一道灰飛煙滅!


    “什麽事情?什麽事情你都可以自己看!免得你再疑神疑鬼!”郭威的麵孔因為後悔和憤怒而扭曲,從懷裏掏出一封帶著體溫地信,重重拍在了王峻胸口,“君貴隻是告訴了我一個事實:鄭子明接到石重貴的信之後,交出了全部兵馬,隻身潛入了遼東!”


    “啊!”王峻蹬蹬蹬接連退後數步,一跤坐在了地上。雙手抓住信封,胳膊顫抖,半晌,都鼓不起勇氣將信瓤抽出來。


    他知道郭威不會騙他,也沒必要在這件事上騙他。鄭子明走了,他一向視為心腹大患的鄭子明,交還了兵權後隻身前往遼東去救石重貴了!從此再也對大周朝的江山構不成威脅,也不可能再憑著其前朝皇子的身份引賊入寇,割據一方。隻是,從祁州到遼東兩千多裏路,中間隔著數十座城池和數以百萬計的契丹大軍,鄭子明此去何止是九死一生?即便他長著三頭六臂,恐怕結果依舊是有去無回。


    正惶恐間,耳畔卻又傳來了郭威的聲音,字字如針,“他不可能造反了,也不可能將河北數州拱手交給契丹人了,他這次十有八九要死在遼東,再也回不來了!我的秀峰兄,現在,你可徹底放心了?!”


    第三章 颶風(五)


    “騰!”刹那間,有股委屈的火焰,從樞密使王峻的心底騰空而起。


    他做錯了麽?他隻是盡了一個樞密使的職責而已。試問從古至今,哪朝哪代,能允許一個前朝的皇子手握重兵?哪朝哪代,能允許一個前朝的皇子坐擁數州之地,還對其委以看守國門的重任?


    如果他王峻不防微杜漸,萬一鄭子明今後野心突然膨脹起來怎麽辦?萬一那些有野心,或者對本朝心懷怨念的的家夥,紛紛靠攏到鄭子明身邊,給此人獻上一件黃袍怎麽辦?要知道,人的野心總是越膨脹越大,現在無意爭奪天下,未必將來永遠不會!想當年,劉知遠和郭威兩個,還都是大頭兵呢,能娶上媳婦住上間大宅子住就心滿意足呢?現在,郭威已經做了皇帝,而劉知遠諡號,是“大漢高祖”!


    況且他王峻也從來沒想要過鄭子明的性命,隻是想把此人調離軍隊和地方,調到汴梁城內美食豪宅圈養起來而已。比起那些將前朝嫡係血脈徹底斬草除根的人,他王峻已經給了鄭子明極大的善意,仁至義盡!


    可是,為何王某人的一番好心,偏偏就沒換回來沒好報!


    鄭子明走了,衝動之下跑去遼東送死了。鄭子明倒是走得幹脆,死得痛快,最後還能落下個忠孝兩全的美名。而他王峻,卻一瞬間就成了逼死國之棟梁的罪魁禍首!


    今後大周軍隊在邊塞上百戰百勝則已,他王峻隻是逼死了一個桀驁不遜的年青武將。若是萬一大周軍隊偶然遭受挫折,或者喪城失地,朝野間肯定立刻對他王峻一片罵聲。無數人立刻就會想起鄭子明當年如何英勇善戰,如何力保國家寸土不失,然後對他王峻口誅筆伐!而那些吃了敗仗,或者畏敵如虎的廢物們,肯定也會拿鄭子明的下場作為托辭,大言不慚地告訴所有人,不是他們不肯為國死戰,而是死戰者就會因為王峻嫉賢妒能,成為鄭子明第二,不得善終!


    “臣,臣,臣當初隻是提醒陛下,對他多少加一些防範。”想到鄭子明的死訊傳開後,所引發的一係列風暴,冷汗從王峻額頭淋漓而下。一邊抬起手來拚命的地擦,一邊結結巴巴地推脫:“臣並,並,並沒有故意逼他,逼著他去,去鋌而走險!汴梁城內的流言,也非,也非臣有意推波助瀾!”


    “朕當然知道,你王秀峰的人品沒那麽不堪!”郭威低頭掃了王峻一眼,上前數步,伸手將他從地上扯起,“此事,主要應該怪在朕身上,而不是你。朕,唉,朕悔不該當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陛下,臣之過,斷然不敢推諉於陛下!”聽郭威主動替自己開脫,王峻又是感動,又是慚愧。順著郭威的拉扯站直了身軀,先恭恭敬敬給對方做了揖,然後紅著臉表態。


    內心深處,他並不太擔心郭威對自己的態度。從相交多年的經驗上來看,郭威雖然有可能因為此事對自己心生不滿,也很快就會念在昔日鞍前馬後的情分上,主動將不滿遺忘。但是,皇帝這關好過,天下悠悠之口難塞。如果此事善後不利,自己肯定會頂上一個殘害忠良的惡名,從此被百姓們用驢皮剪成小人,街頭巷尾唾罵千年。(注1)


    “該是朕的,就是朕的,誰叫朕是皇帝呢,此事與你無關!唉——!”仿佛猜到了王峻心中所想,郭威長歎一聲,幽幽地道:“隻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鄭子明已經出發三四天了,朕不可能派人再將他追回來。有在這裏後悔功夫,咱們君臣兩個還是仔細想想,該如何善後才好。”


    “謝陛下!”王峻又坐了個揖,滿臉慚愧地回應,“鄭子明肯交出兵權,足見他的忠心。趁著現在還沒有他的消息,原來立的那些戰功,陛下應該盡快給與封賞。此外,對於他的家人,如果還能找到的話,也應該極力安撫,賜以,賜以……”


    此刻心情實在太亂,他也想不出太好的善後之策。隻能暫且建議郭威趕在鄭子明去契丹送死的消息傳開前,迅速把朝廷欠此人的封賞落實下去,以免日後成為別人攻擊自己和大周朝的把柄。


    “明天早朝,你借著宣讀前線送來的告捷文書之機,出麵總結鄭子明的功勞。”郭威將王峻的小心思都看在了眼裏,再度歎了口氣,苦笑著吩咐。


    他自認不是一個非常合格的皇帝,而老朋友王峻,顯然也不是一個合格的首輔。君臣二人,倒也相得益彰,暫且誰也不用看不起誰。隻要各自盡最大努力將日子過下去,讓大周朝別曇花一現就好。


    “微臣明白!”知道郭威是在想方設法維護自己的形象,王峻感激地點頭,“微臣會將他這半年來所立的戰功,逐一陳述,決不會再遺漏半點。隻是……”


    稍稍猶豫了一下,他又非常為難地補充,“陛下數月前剛剛封了他為橫海軍節度使,名義上已經坐擁五州之地。雖然有兩個半州實際被符家所控製,至少表麵上橫海軍已經是二等節鎮。倘若把幾個月來所立的功勞一並升賞,微臣恐怕,鄭子明立刻就要跟符彥卿與高行周二人比肩!”


    “那又如何,他的功勞又不是朕杜撰出來的。況且符老狼和高白馬兩個,還能拉下臉皮來跟一個年紀還不如他們兒子大的人爭風吃醋?”受不了王峻的小家子氣,郭威將大手一揮,直接做主,“他不是剛剛打垮了一個偽漢國的鎮冀節度使麽,朕就幹脆封他為大周鎮冀節度使好了,掌管恒、冀、深、趙、滄、定、易,七州軍政,也免得符老狼總覺得橫海軍礙眼。就這樣,朕決定了,明日早朝,加封鄭子明為鎮翼節度使,冠軍大將軍,檢校兵部尚書,開國郡侯,賜免罪金牌一麵,可傳爵三代!”


    “這,陛下,此賞實在過重,而那鄭子明,鄭子明年方弱冠!”王峻被郭威拿官爵當黃豆賣的豪爽行為給嚇了一哆嗦,趕緊擺著手大聲勸阻,“年方弱冠就坐擁七州,將來他若再立下奇功,陛下豈不是封無可封!”


    “秀峰兄,你糊塗啊!你以為,他還有機會活著回來麽?他至今尚未成親,又哪裏來的子嗣?”郭威衝著王峻搖頭而笑,皺紋交錯的老臉上露出了幾分淒涼,“朕之所以這麽做,不過是求個心安罷了!”


    “這……”王峻的老臉再度漲得通紅一片,無言以對。


    如果鄭子明還活著,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郭威的決斷。大周朝的鎮冀節度使擁有的權力,可不是張元衡那個名義上的鎮翼節度使所能比擬的。按照郭威剛才的說法,鄭子明實際上將掌控恒、冀、深、趙、滄、定、易,七州的軍政大權,轄地橫貫整個河北,治下丁口百萬,每年稅賦也數以百萬貫計。一旦此人將來跟朝廷之間起了衝突,轉眼就會成為第二個安祿山。(注2)


    然而,郭威剛才的話說得明白,鄭子明哪還有機會活著來做大周朝的鎮冀節度使?如此高官厚祿,不過是封給活著的人看而已。讓所有武將們知道,大周對於肯為他賣命的人,絕不會吝嗇。同時也給契丹君臣瞧一瞧,大周朝皇帝和首輔的胸懷是何等之寬廣?明知道石重貴給鄭子明寫了勸降信,依舊對他信任有加,將其視為國之棟梁。


    “他不可能回得來了,不可能!”緩緩在碳盆前踱了數步,郭威一邊思考,一邊繼續小聲補充,“即便真的有奇跡發生,他能平安從遼東返回,朕也不會出爾反爾!君貴說過,真正的英雄豪傑,不會擔心手下的人本事大。朕的江山是憑真本事打下來的,不應該害怕底下人成長太快。否則,咱們大周君臣隻會一代不如一代,重整九州,收回燕雲,永遠都是癡人說夢!”


    “陛下此言甚是,微臣慚愧!”王峻聽得臉皮和脖子同時發燒,再度躬身受教。


    “朕不是在指責你!朕也是經過此事,才終於有所感悟而已!”郭威衝著他擺了擺手,繼續苦笑著搖頭,“有道是,亡羊補牢,未為晚矣!你我二人,今後切莫再重蹈此轍。”


    “是,微臣謹尊陛下吩咐!”王峻抬手擦了下額頭上的油汗,將身子躬得更低。


    “秀峰兄,不必如此!”唯恐對他打擊過甚,郭威輕輕攙了他一把,盡量將語氣放緩,“還是那句話,大錯已經鑄成,咱們先全力善後。朕打算讓鄭帥和君貴兩個,嚴格封鎖鄭子明已經前往遼國的消息,乘著大勝之機,揮師全力進攻偽漢在河北的幾個州縣,吸引天下人的注意力。說不定,遼國人光顧著看河北戰局,一時疏忽大意,讓鄭子明僥幸得手呢。那小子,原本就是擅長創造奇跡的人!”


    “陛下理當如此!”王峻自動忽略了郭威最後那句根本沒有任何希望的假設,大聲回應。“讓君貴和鄭帥把鄭子明的旗號也帶在身邊,打仗的時候高高地豎起來,混淆視聽。咱們幫不了他太多,至少能讓契丹人猜不到他已經偷偷地潛入遼東!”


    對於已經失去任何威脅的人,他向來大方得很。所以絲毫不介意郭威替鄭子明製造機會。反正無論柴榮等人在河北打得多熱鬧,也不可能直接率部殺到遼東去。鄭子明身邊沒有足夠的幫手,鐵定了要有去無回。


    “石重貴的家裏,恐怕已經沒有什麽人了。但鄭子明的生母,我記得應該是石州節度使張從訓之女。張從訓好像還有兩個兒子在地方上做官,如果查明屬實,你派人問問,他們能否從後輩中找一個孩子出來,繼承石家香火!”兩眼盯著碳盆裏的藍色火焰,郭威沉吟片刻,繼續吩咐。


    “臣遵命!”王峻想都不想,痛快地答應。隨即,又猶豫了一下,遲疑著提議,“陛下,此事,是不是該先跟常克功打個招呼。鄭子明畢竟是他未過門的女婿,如果陛下貿然就給鄭子明過繼了個孩子,將置常家女兒於何處?”


    這話不說則已,一說,更是令郭威歎息不斷,“唉!秀峰兄所言甚是。朕,朕剛才確實疏忽了。其實也不是疏忽,朕,朕現在心裏除了鄭子明之外,覺得最對不住的人,便是常思!他早就告訴過朕,準備在國事安定下來之後,就讓女兒跟鄭子明成親。朕還曾經親口許諾,去婚禮上喝一杯喜酒。唉,其實就衝著常思這個做嶽父的份上,鄭子明應該也不會辜負朕。唉,朕,朕剛才其實不是疏忽,朕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跟常克功交代而已。”


    “這,唉——”想起常思如今所掌控的龐大實力,以及此人先前在劉知遠帳下時對付政敵的手段,王峻心中頓時又暗暗打了好幾個哆嗦。如果鄭子明真的死在了遼東,恐怕常克功第一個會跳出來跟自己沒完。好在如今死訊還沒傳回來,自己還有時間預先做一些補救。


    “唉……”越想,越覺得心中愧疚,郭威不停地搖頭。絲毫沒有留意到,王峻的臉色已經瞬息數變。


    “陛下,微臣以為,陛下可以先將常氏女收為義女。”不愧為當朝第一聰明人,王峻心思轉得極快,須臾之後,便已經有了主意,“陛下跟常節度乃是生死之交,如今膝下空虛,將他的女兒收為義女,別人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如此,萬一鄭子明有事,父女之間,總是有話好商量。萬一鄭子明能平安歸來……”


    頓了頓,雖然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奇跡會出現,王峻依舊決定好人做到底,“陛下不妨就給公主和鄭將軍二人賜婚,讓那鄭子明得償所願,雙喜臨門。”


    注1:皮影戲,最古老的街頭藝術之一。遠在漢代就已經出現。後經不斷演化,流傳至今。


    注2:安史之亂前,安祿山為三鎮節度使,坐擁大唐北方兵力的三分之二。所以一旦造反,就勢如破竹地攻入了長安。


    第三章 颶風(六)


    “朕收常家女兒為義女,並且給鄭子明他們兩個賜婚?”被王峻突然展現出來的善意和大方給嚇了一跳,郭威瞪圓了眼睛追問。


    “正是!其實陛下現在就可以先認了常婉瑩做女兒,然後定下她和鄭子明二人的婚事!”王峻幹笑了幾聲,高深莫測地點頭。


    大周的民俗繼承自大唐,寡婦改嫁並不受歧視。郭威自己當年娶的就是後唐莊宗李存勖的遺孀,柴榮馬上要迎娶的符氏夫人,也曾經嫁給過李守貞的兒子李崇信。所以,郭威現在為常婉瑩和鄭子明二人賜婚,並不會給常婉瑩帶來太多的傷害。相反,待到鄭子明的死訊傳開之後,所有本應屬於鄭子明的封賞,除了官職和爵位之外,都可以由常婉瑩繼承,等同於變相補償了常家!


    這裏邊一係列彎彎繞,王峻認為自己不必說得太清楚,郭威稍加琢磨,便可恍然大悟。然而,他卻沒料到郭威聽了之後,又反複沉吟了良久,最終卻是輕輕搖頭,“算了,朕跟常思,犯不著這樣做。認常婉瑩為義女可以,現在賜婚就不必了。朕自己犯下的錯,沒必要再拉一個無辜女子來承擔。”


    “陛下仁慈,微臣慚愧!”王峻心裏暗暗數落郭威迂闊,表麵上,做出一幅躬身受教的模樣,大聲說道。


    “行了,朕都說過了,咱們君臣之間,沒必要這樣!”郭威又看了他一眼,懶懶地揮手,“夜深了,俊峰兄早些回去安歇吧!有關鄭子明隻身前往遼東的事情,除了咱們君臣以外,暫且不要再讓第三人知曉。明天早朝之後,也別忘了給大兄和君貴那邊多撥付些糧草輜重。朕和你現在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希望大兄和君貴那邊,能打得狠一些,讓遼國君臣無暇分神他顧!”


    “微臣,遵命!”王峻心中有愧,認認真真地拱手。


    作為當朝首輔,當他決定認認真真去幹一件事的時候,效率還是非常可觀的。隻花了十天左右的光景,撥付前線的糧草輜重,就已經隨著朝廷對鄭子明和其他所有將士的最新封賞,一並送到了河北前線。


    前線上,鄭仁誨和柴榮等人,正帶領將士們跟後漢的軍隊激戰。得到來自朝廷的鼓勵,頓時,全軍士氣大振。弟兄們抖擻精神,奮勇衝殺,連破對手四陣。然後又追殺出了四十裏外,才奏凱而歸。


    楊重貴見周軍氣勢正旺,便生了避其鋒芒的心思,準備先將全軍撤入定州,然後再憑著山區的地形層層布防,想辦法將對手拖成疲兵,再尋機一雪前恥。然而,他的主意剛說出口,就遭到了鎮冀節度使張元衡和三皇子劉鎬的聯袂狙擊。


    “不可,絕對不可。我軍自開戰以來,一敗再敗,士氣低落,聲威大墜。若是連支撐都不支撐就主動退回定州,領軍者必被天下所笑!皇上問起來,大夥也沒法交代!”


    “若是對方依舊由鄭子明領兵,退也就對了,孤都輸在了他手裏,楊將軍自然也是獨木難支。可如今領兵者已經換成了柴榮,鄭子明據說已經病得臥床不起,咱們依舊不戰而退,豈不要被人笑掉大牙?”


    這倆貨心裏,絲毫沒有“救命之恩”四個字。光是想著要趁鄭子明“病重”期間打一場勝仗,將先前輸掉的顏麵和威望,一股腦全撈回來。


    “這,殿下,張節度,賊軍勢大。且鄭子明生病的消息,眼下根本無法判斷是真是假!”楊重貴被兩個無恥小人氣得臉色發青,咬著牙根兒低聲解釋。


    對麵的周軍規模不下三萬,而自己這邊,連傷兵都算上,也隻剩下了一萬出頭。如此懸殊的實力差距,怎麽可能於野戰中獲勝?除非對麵領軍者,也是三皇子這樣的蠢貨!偏偏那柴榮,勇力和謀略,都不在鄭子明之下。


    然而,道理很簡單,明白人一眼就能看清楚。偏偏有些話,楊重貴卻不能直說。他不能當著全軍將士的麵兒,告訴三皇子劉鎬,你就是個如假包換的趙括。也不能指著張元衡的鼻子尖兒唾罵,你這廝裝了一肚子幹草,隻配去碾坊裏拉磨。這二人身後一個站著漢國的皇帝,一個站著馬步軍都指揮使,他打狗必須看主人。因此,他隻能小心翼翼,繞著彎子點明漢軍根本沒有勝算的事實。


    隻可惜,這一番委曲求全,卻被對方視作了軟弱可欺。當即,三皇子劉鎬就撇了撇嘴,冷笑著道:“楊將軍可是素有無敵之名!才遇上這麽點挫折就一路退回定州,那我大漢國的無敵之名,是不是太不值錢了些?”


    “就是,若是打仗隻比人數多寡,咱們現在早就攻入鄴都了!”張元衡絲毫不顧臉皮,在旁邊大聲幫腔。“正麵對攻不行,咱們還可以偷襲,劫糧,水淹,火攻,我就不信了,眼下除了主動後退之外,沒有別的解決辦法!”


    “你既然這麽有本事,怎麽不自己去!”呼延琮在旁邊聽得忍無可忍,揮動著缽盂大的拳頭衝上前,就準備給張元衡點兒教訓。


    張元衡怕挨揍,立刻將脖子一縮,藏到了三皇子劉鎬身後。嘴裏卻兀自吱吱歪歪地搬弄是非:“姓呼延的,有本事你去找你女婿算賬去,在窩裏橫算什麽英雄?我是看明白了,這仗你壓根兒就不想打,就等著到了定州之後,關起門來把我們一綁,然後翁婿兩個去汴梁邀功領賞!”


    “我,我打死你個賤骨頭!”呼延琮聞聽,愈發火冒三丈。一把將試圖拉偏架的劉鎬撥了個趔趄,追上張元衡,拳頭如同搗蒜般朝著脊背處猛捶。


    張元衡的黨羽試圖上前阻攔,被呼延琮的好友焦寶貴帶人迎麵擋住,打得抱頭鼠竄。劉琮試圖擺出皇子的架子喝止,才張開嘴巴,斜刺忽然丟過來一隻滿是汗水的皮護手,“當”地一聲,將他的頭盔砸歪到一邊,眼前金星亂冒。


    前後不過是短短幾個呼吸的功夫,中軍帳已經亂成了菜市場。眾將佐連日來屢戰屢敗的委屈,以及對三皇子劉鎬胡亂指揮的怨氣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把個楊重貴急得兩眼通紅,額頭青筋亂跳,拔出寶劍,朝著帥案狠狠剁了一記,大聲怒喝:“住手,全都給我住手。誰要是再打,就是楊某人的生死寇仇!有那力氣,爾等為何不用在敵軍身上?敵軍就在對麵,不在中軍帳中。爾等都省省,留著力氣,今天半夜,楊某就帶著你們去一雪前恥!”


    “轟隆!”半空中有悶雷劈落。


    盛夏時節,天上風雲莫測。


    第三章 颶風(七)


    “轟隆!轟隆!轟隆!”雷聲滾滾,震得屋子內簌簌土落。


    傾盆暴雨,模糊了天地間的界限,將窗外的景物,吞沒進一團無邊的黑暗當中。


    幾道紫色的閃電忽然在黑暗中出現,瞬間將雨幕撕碎,露出院子內的殘磚爛瓦和四下飛舞的柳樹枝。緊跟著,又是一陣悶雷,震得人心髒哆嗦,手和腳也跟著戰栗不停。


    “嘩啦!”一隻粗瓷茶壺,從鬆木桌子邊緣被震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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