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1:郭崇威,郭威麾下悍將。後為避諱,改名叫郭崇。曾奉王峻之命,劫持劉贇。然後將其毒死(一說受驚而死)。趙匡胤陳橋兵變後,郭崇因為懷念郭威和柴榮落淚,被人揭發。雖然被趙匡胤諒解,卻很快就憂憤而死。


    第二章 款曲(七)


    此時遼國立國未久,朝氣猶在。雖然內部有許多痼疾,朝堂的運作效率卻還不差。因此,僅僅用了七八天的功夫,就將耶律阮的“警告”,傳達到了劉崇的行營!


    正如數年前符彥卿所說,天下任何官職都可以封,唯獨皇帝封不得!作為主動上門向遼國尋求冊封的“侄皇帝”,劉崇被遼國使者噴了滿臉吐沫之後,根本沒勇氣辯解。立刻吩咐人;擂響了戰鼓,準備親自領軍強攻澤州,寧可戰死於城頭,也不能辜負了“叔父”耶律阮的苦心栽培。


    奈何動靜鬧得挺大,結果卻非常差強人意。劉漢軍血戰了兩天一夜,好不容易才在澤州城正北方向打開了一個突破口,卻發現第一道城牆之內,不知道什麽時候居然又多了第二道城牆。而兩個城牆之間,又被若幹道小城牆分割開來,彼此互不相通。第一波衝進城內的劉漢勇士,被防守方堵在了一個甚為狹小的區域內,三麵箭如雨下,轉眼間,就傷亡殆盡。


    “常思,老子必將你挫骨揚灰!”劉崇看得雙目欲裂,親自帶領著近衛,咆哮而上。還沒等他靠近躺滿了屍體的城牆豁口,猛然間聽到一通鑼響,“當當當當當……”。緊跟著,濃煙翻滾,紅星飛濺,卻是常思命人點燃了堆放在城牆豁口內幹柴。將先前被射死在城內的漢軍將士連同沒來得及爬出來的漢軍傷號,盡數付之一炬。


    如此一來,先前犧牲了無數性命才打開的突破口,就徹底宣告報廢。想要再打開第二個突破口,還不知道得拿多少具屍體來換?而更讓劉漢將士感到恐懼的是,肥狐常思那層出不窮的守城花樣。開戰以來,幾乎每隔幾天就換一個新的,每出現一個新的,就令進攻方血流成河!


    “常胖子,老子回到太原之後,必誅你九族!”劉知遠被濃煙熏得滿臉是淚,跳著腳,大聲威脅。然而,這些威脅的話,實際上卻不具備任何意義。首先,隔著那麽遠的距離,常思未必能聽得見。其次,早在他還做著太上皇美夢之時,肥狐常克功已經將太原城內的直係親屬,大搖大擺地搬去了潞州!


    “陛下息怒,常克功是塊滾刀肉。當年在太祖帳下,就以擅長打爛仗而聞名。”還是馬步軍都指揮使張元徽頭腦冷靜,知道繼續惡鬥下去,劉崇絕對討不到任何好處。趕緊舉著盾牌湊上前,大聲提醒。


    他的話音剛落,濃煙後,忽然亮起了數道寒光。掠過百十步距離,直奔劉崇的認旗所在。雖然因為距離和風力的影響,沒有傷到劉崇半根汗毛,卻也把後者嚇得亡魂大冒,冷汗瞬間就淌了滿臉。


    “護駕,快護駕!”張元徽也嚇得魂飛天外,一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劉崇的胸口,一邊啞著嗓子高喊,“快,護送陛下撤到三百步之外。”


    眾將士原本就已經疲憊不堪,全憑一口氣在強撐。猛然聽到有人高喊護駕,還以為劉崇已經遇刺身死。頓時調轉身形,發了瘋般往回跑。足足逃出了五裏多遠,才在劉崇本人的親自招呼下,勉強站穩的腳跟。


    如此一來,澤州城外的漢軍,短時間內已經沒有士氣再戰。而遼國的使者卻愈發趾高氣昂,從上到下,把劉漢國君臣給挖苦了個體無完膚。


    實在被逼無奈,第二天,劉崇隻好強打精神,準備拚死一搏。老將張元徽聞聽,立刻含淚跪倒,大聲勸阻道:“陛下,自古以來,都是守城容易攻城難!再繼續強攻下去,甭說一路殺進汴梁,你我君臣能否平安返回太原都未必可知……”


    “陛下三思!”


    “陛下,軍心已亂。再打下去,恐怕會生變故啊!”


    “陛下,弟兄們都是太原兒郎,再打下去,必傷國本啊!”


    ……


    話音未落,眾文武已經跪下了一大片。個個都是雙目含淚,苦苦哀求劉崇不要繼續意氣用事,把兒郎們全都葬送在堅城之下。


    “起來,都起來,朕,朕難道不知道,戰死的全是太原兒郎?!”劉崇原本就不是一個硬心腸,見了群臣們如此,頓時眼淚也淌了滿臉,“可,可如果,如果失去了遼國的支持,咱們,咱們日後拿什麽去抵擋郭威的大軍?”


    “這……”勸阻聲頓時嘎然而止,眾文武一個個紅著臉,低著頭,無言以對。


    他們當中,大多數人其實都不讚成劉崇向耶律阮稱侄,以換取契丹人支持的做法。可不這樣做,光憑著太原一地,絕對擋不住郭威的傾國之兵。所以,當初劉崇決定向遼國稱臣之時,他們心裏雖然感到屈辱,卻誰也沒有勇氣站出來阻止。如今遼國皇帝耶律阮的使者,對劉漢國君臣百般刁難,他們也沒有勇氣,勸說劉崇跟對方一刀兩斷。


    “父皇何必為此煩惱?那遼國上使隻是嫌我漢軍戰績差,又不是嫌我漢軍遲遲打不下澤州?”就在眾人束手無策之際,中軍帳門口,卻響起了一個宏亮的聲音。如同雛鷹初鳴,頓時讓所有人精神為之一振。


    “鎬兒,你怎麽來了?”劉崇猛地從帥案後站起,大步流星迎向了來人,“誰叫你來的,戰場上,刀箭無眼。萬一……”


    “孩兒特地前來替父皇分憂!”來人站穩身形,肅立拱手,“常思乃百戰老將,經營澤潞多年,占據地利人和。父皇越是急著將其拿下,恐怕越容易被他有機可乘。而河北,領兵的卻是老朽鄭仁誨和新丁鄭子明,父皇隻要遣一員良將,令楊重貴、張元衡和呼延琮三人齊心協力,必能打破眼前僵局!”


    “嘶——”劉崇倒吸一口冷氣,看著眼前的三兒子劉鎬,又驚又喜。


    “這?”眾文武皺著眉,紛紛交頭接耳。


    如果鄭仁誨和鄭子明兩個,真的像三皇子劉鎬說的那樣好對付。楊重貴早就將他們挫骨揚灰了,絕不會直到現在還毫無建樹。然而,將重點戰場,從河東轉移至河北,卻未必不是一個良策。


    首先,深州、冀州和鎮州,不久之前都曾經遭受過戰火,特別是深州,去年冬天還曾經落到過契丹人手裏,城牆破敗不堪,城上的防禦設施都被洗劫一空,根本沒來得及重新補充配置。


    其次,鄭仁誨和鄭子明兩個再難對付,也不會比常思難對付。況且河北戰場上的漢軍士氣尚可,不會像河東這邊,早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


    “孩兒不才,願替父出征,將那兩個鄭賊的頭顱,獻於闕下!”沒等眾人將思路完全理順,三皇子劉鎬已經再度主動請纓,“請父皇給孩兒一個立功機會,報效您的養育之恩!”


    第二章 款曲(八)


    “好,我兒有此雄心,為父豈有不成全之理?”劉崇聽得又驚又喜,手扶桌案大笑著應允。


    做父親的,沒有一個不盼著自家孩子青出於藍。而在麾下眾文武都束手無策之時,自家三兒子卻挺身而出,非但獻上了一個恰當的脫困方略,並且還能主動請纓前去實施!如此智勇雙全的兒子,怎麽可能不令劉崇感到老懷大慰?


    “三皇子英明!”“三皇子好有誌氣!”“將門當然出虎子!”“我等當為陛下賀……”帳中大多數文武官員,也對三皇子劉鎬的智慧和勇氣甚為佩服,紛紛含著笑點頭。


    隻有主簿衛融,忍不住向前跨了數步,躬身勸阻:“陛下且慢!齊王殿下雖然睿智驍勇,卻從未單獨領過兵。而那鄭仁誨、郭榮、鄭子明等輩,無一不是百戰之將。陛下貿然將齊王派往河北,恐怕……”


    “愛卿所言有理!”不待他把話說完,劉崇已經大聲打斷,“然而天下統兵之將,有哪個不是一仗仗打出來的?況且朕派齊王去河北,並非讓他去衝鋒陷陣,而是讓他去協調監督楊重貴、呼延琮和張元衡三個,戮力作戰,不要總是各自為政!”


    “這,是,微臣愚鈍,請陛下見諒!”衛融的眉頭皺了皺,本能地想反駁。然而看到劉崇眼睛裏隱約跳動的殺機,隻有自認見識短淺,躬身後退。


    “愛卿不必多禮。你先前也是為了國家著想!”劉崇歎了口氣,輕輕擺手。


    事實上,此刻在他心中,也認為衛融的話並非完全沒有道理。然而契丹使者在身後催得緊,他本人在澤州城下又被常思堵得寸步難行。所以,將用兵重點轉向河北,幾乎是他現在的唯一選擇。


    此外,在很久之前,劉崇就已經開始懷疑,河北戰場之所以打成了僵局,並非是老將鄭仁誨多謀,小將鄭子明勇猛這麽簡單。楊重貴的武藝天下無雙,鄭子明再勇猛也勇猛不過他。而那呼延琮的地盤就來自鄭子明,其女兒也一直跟鄭子明兩個不清不楚……


    “末將麾下有一營黨項兵,皆為百戰精銳。雖然不擅長攻城,野外騎戰時卻個個可以一當十!”大將段常心思活,見劉崇歎氣,還以為其擔心三皇子劉鎬的安全,上前數步,大聲許諾,“如今陛下遣齊王經略河北,末將願以此營兵馬相贈,以壯齊王行色。”


    “末將麾下有兩百兒郎,皆末將親手所整訓。願獻與齊王,助其馬到成功!”大將李休也不甘居於人後,主動出列向劉崇父子“獻寶”。


    “末將麾下有……”


    “末將……”


    “……”


    其餘武將見此,也紛紛出列,將麾下嫡係精銳分出一部分,贈給三皇子劉鎬,以免他去了河北時手頭無嫡係兵馬可用。很快,就給劉鎬湊出了三千精銳衛隊,縱使他在戰場上“偶然”有所失誤,也足以憑著這些人的保護全身而退。


    連麾下大將都如此肯下血本,作為父親的劉崇,當然更不會吝嗇。幹脆直接將劉鎬麾下的兵馬補足了兩萬,當眾封其為征東大將軍,河北道兵馬大總管,賜天子劍一口。命其立刻趕赴河北,整合督促當地文武百官,一起征討偽周群醜,複大漢家國之仇!


    “多謝父皇!”三皇子劉鎬喜出望外,連連俯首。然後以最快速度接管了自家父親和眾武將贈與的兵馬,星夜奔河北而去。


    大哥劉贇被郭威的人給毒死了,二哥劉鈞剛剛打了一場大敗仗,顏麵威望盡失。原本根本沒指望的繼承家業機會,就這樣突然從天而降。作為所有兄弟中最博學睿智的一個,三皇子劉鎬怎麽可能不去把握?


    至於眼下河北戰場的困局,在劉鎬看來,不過是一個笑話而已!早在一個月之前,他就已經從至交好友張元衡的訴苦信中,得知了楊重貴與呼延琮兩個出工不出力的“實情”,隻要他本人到了前線之後,將天子劍向外一亮,就不信,還有人敢繼續陽奉陰違,偷奸耍滑!


    俗話說,初生牛犢不怕虎。此時此刻的劉鎬,可是比初生牛犢還要“勇敢”十倍。花費了小半個月時間,以減員近一成的代價抵達了前線之後,稍作休息,便吩咐麾下親信擂響了聚將鼓,將楊重貴、呼延琮、張元衡三個,以及三人麾下,級別在指揮使以上的將領全都召集了起來。


    楊重貴等人,也早就從提前趕來的信使口中,得知了劉崇委任三皇子劉鎬被委任為東征軍主帥之事。心中雖然對劉崇此舉有許多困惑,表麵上卻不敢怠慢。聽到鼓聲,立刻起身朝新立的中軍帳處趕,不多時,已經在了劉鎬的帥案兩側站了個整整齊齊。


    “嗯,不錯,不錯,諸位不愧為我大漢棟梁!”劉鎬的年齡才二十出頭,卻非裝作一幅老氣橫秋模樣,手捋下頦,微笑點頭。


    “多謝齊王盛讚,我等不勝慚愧!”楊重貴和呼延琮互相看了看,無可奈何地帶頭拱手施禮。


    “多謝齊王盛讚,我等不勝慚愧!”其餘諸將除了張元衡之外,也僵硬地躬身施禮。對河北的戰事,心中平添幾分絕望。


    “殿下,您可來了!”最近兩個多月來終日灰頭土臉張元衡,卻仿佛忽然吃了一籮筐人參果般,精神抖擻,氣宇軒昂。不待眾人的話音落下,就搶先出列,大聲說道:“我等日夜苦盼,總算將殿下您給盼來了。那鄭子明、趙匡胤、高懷德等賊日日在山外輪番挑釁,氣焰囂張至極。殿下來了,剛剛將他們一網打盡!”


    “哦?”劉鎬眉頭倒豎,雙目之間殺氣四溢,“怎麽個挑釁法?莫非在孤到來之前,爾等已經被打得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了麽?孤在父皇身邊看到的軍報,可不是這麽說的!楊將軍,軍報都是你親手所擬,你可否給孤做一個說法?”


    第二章 款曲(九)


    “什麽?殿下這話從何說來?”雖然早就猜到劉鎬新官上任會放三把火,楊重貴卻萬萬沒想到第一把火就會朝自己頭上燒,頓時一張麵孔就漲成了茄子般顏色,劍眉倒豎,虎目圓睜,反問的話語脫口而出。


    “孤說你寫給父皇的軍報有誤,不是麽?”劉鎬聳聳肩,冷笑著搖頭,“從上個月起就是互有勝敗,兩軍對峙。原來就是這麽對峙法,被人堵著門口痛打!若不是孤主動向父皇請纓前來督戰,還不知道你們要對峙到什麽時候去!”


    “殿下此言差異!”楊重貴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強壓著心頭怒氣,抱拳施禮,“截止到上個月底,我軍與賊軍交手,的確是互有勝敗。最近幾日,因為師老兵疲,才不得不暫據山而守。隻待弟兄們恢複了元氣,便會立刻出去跟賊軍一決雌雄!”


    “恢複?什麽時候能恢複?還需要幾天時間,楊將軍能給朕一個準信不?”劉鎬心中先入為主,根本不願相信楊重貴所說的每一個字。再度撇嘴聳肩,滿臉鄙夷地追問。


    “這……”楊重貴身體繃直,手臂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至少還需要三到五天,上一仗損失太大,弟兄們的體力和士氣都需要恢複!”


    “損失太大,不是互有勝負麽?原來輸的這麽慘!這一場大敗仗,你可曾向我父皇匯報?”劉鎬好不容易才得到獨當一麵兒的權力,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用眼皮夾了楊重貴一下,繼續窮追猛打。


    話音剛落,一個憤怒的聲音拔地而起,“還不是以為這廝在戰場上帶頭逃命?關於那一仗的具體情況,還有彈劾這廝的奏折,早就用快馬送到了令尊手上。你來得太急,恰好跟信使錯過了而已!”


    “啪……”沒想到有人竟然敢當眾頂撞自己,劉鎬拍案而起,“呼,呼延琮?朕沒問你,你為何要在中軍咆哮?來人,將這廝給本王拿下!”


    “是!”門外的親兵答應一聲,拎著繩索就往裏闖。待看清楚齊王劉鎬要自己索拿的對象,立刻嚇得愣了愣,兩腿如灌了鉛般再也無法向前移動分毫。


    “拿個屁!”呼延琮受張元衡所累,最近接連吃了好幾次敗仗,正憋著一肚子怒氣無處發泄。聽齊王劉鎬居然衝自己喊打喊殺,立刻邁動雙腿向前走了數步,跟對方麵對麵拍打帥案,“要不是老子和楊大哥苦苦支撐,光憑著他們,你們老劉家早就把太行山以東的地盤都丟光了,你哪裏有機會跑到老子麵前裝大尾巴狼?”


    “呼延將軍,不得無禮!”唯恐劉鎬惱羞成怒,楊重貴趕緊追過來,用力拉住了自家兄弟一隻胳膊。


    “你別管!老子今天跟他說個清楚!”呼延琮狠狠一揮手,擺脫他的拉扯,指著劉鎬的鼻子繼續大聲咆哮,“老子告訴你,即便在你親娘老子麵前,也還是同樣的話。河北之所以打成了爛仗,完全是因為姓張的愚蠢無能,拖了所有人的後腿。你要是真的為破局而來,就趕緊割了這廝的腦袋,掛到旗杆上示眾。看在你行事果決的份上,弟兄們也許還願意再給你們老劉家一次機會。如果你這廝不知好歹,像瘋狗一樣亂咬。甭說收複河北,能保住定州和鎮州,老子就把呼延倆字倒著寫,從此改姓延呼!”


    他長得又高又狀,形如鐵塔。而劉鎬卻是又白又嫩,宛若剛發好的豆芽菜。彈指間,豆芽菜就被鐵塔的陰影給壓得喘不過氣來,擺著雙手連連後退,“你,你,你怎麽能如此對,對待孤。孤,孤乃奉旨前來整軍的齊王。孤,孤,孤帶著天子劍!”


    “那又如何,有種,你拔出劍來朝這裏砍。老子要是皺一皺眉,從此見到你就繞著走!”呼延琮是綠林瓢把子出身,可沒楊重貴那麽好的涵養,指指自家脖頸,繼續咆哮不止。


    “孤,孤……”劉鎬從小到大,幾曾受過如此委屈?羞怒之下,立刻轉過身去抓劍柄。然而,還沒等他把天子劍拔出鞘,張元衡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殿下息怒,息怒啊。這,這全都是誤會,誤會!”


    “誤會?”劉鎬沒有張元衡力氣大,瞪圓了眼睛滿臉不解。


    如果他記得沒錯,在張元衡的信裏,可是沒說過呼延琮半句好話。而今天他之所以衝著楊重貴發難,除了立威之外,另外一重目的就是替張元衡出氣。誰料,他這邊剛剛被呼延琮噴了滿臉吐沫,張元衡卻像沒看見一樣,跑出來替雙方做起了和事佬……


    此人究竟是哪一頭的?此人到底安的是什麽居心?


    “誤會,真的是誤會啊!殿下!”張元衡急得滿臉是汗,一邊伸手去奪天子劍,一邊不停地向劉鎬眨眼睛。“賊軍最近的確氣焰囂張,殿下來得也的確正是時候。但,但楊將軍、呼延將軍和末將,先前也不是故意貽誤戰機!是,是見敵人來勢洶洶,所以,所以故意堅守不出,慢其心,墮其氣,然後再尋機圖之!”


    “噢,原來是這樣!”劉鎬終於注意到了張元衡的眼色,鬆開手,裝作恍然大悟地點頭。“朕誤會楊將軍和呼延將軍了?”


    “誤會,的確是誤會!”張元衡將天子劍握在自己手裏,唯恐其突然自動變成傳說中的飛劍般小心謹慎,“楊將軍和呼延將軍都有萬夫不當之勇,等閑百十個人根本近不了他們的身,怎麽可能消極避戰?是,是末將覺得賊軍勢頭正旺,所以,所以提議大夥先暫且避一下他們的鋒芒。”


    “萬夫不當之勇”六個字,用得實在妙極。就像一桶冰水般,頓時令劉鎬肚子裏的怒火應聲而滅。


    他是三皇子不假,東征大將軍和河北道大總管兩個頭銜,也貨真價實。然而,貨真價實的前提卻是,對方得願意繼續給劉家效忠。如果對方原本就對劉家不怎麽忠誠,並且脾氣暴烈,發作起來不管不顧,他再試圖拿皇子身份和天子劍壓迫人家,就無異於幹草堆兒中玩火。非但起不到任何效果,反而一不小心,就有將自己活活燒死的可能。


    “看來孤初來乍到,對情況了解還不夠!”大丈夫能屈能伸,當肚子裏的怒火被冷水澆滅,劉鎬立刻就恢複了理智。擺擺手,大聲道:“呼延將軍勿惱,孤先前的確魯莽了。各位將軍,各位前輩,請先各自回營休息。待孤,待孤再了解一下情況,再,再與眾位共議破敵之策!”


    第二章 款曲(十)


    “遵命——!”眾武將拖著長聲,亂哄哄的回應。


    如果剛才劉鎬真的把天子劍抽出來朝呼延琮身上招呼,無論砍得中還是砍不中,他們都心中會對這個新來的大總管凜然生畏。然而劉鎬先是聲色俱厲,隨即又突然偃旗息鼓,卻讓他們徹底看清楚了,這個貌似英明神武的三皇子,實際上卻是個如假包換的銀樣鑞槍頭!根本不值得大夥兒尊重,也不值得大夥偷偷向其靠攏。


    “想找茬替狗腿子撐腰就直說,何必遮遮掩掩!”呼延琮的表現,比所有人更加直接。丟下一句令劉鎬七竅生煙的話,轉身拂袖而去。


    隻有無敵猛將楊重貴,兀自想替好朋友緩和跟三皇子劉鎬之間的關係。拱起手,紅著臉解釋:“殿下,殿下別往心裏去。他,他是綠林豪傑出身,性子野。但,但作戰時卻向來悍不畏死!”


    “本王當然不會跟他計較!”劉鎬喘息著橫了他一眼,不耐煩地揮手,“楊將軍且去,本王弄清楚了情況再派人請你!”


    “遵命!”楊重貴憋得臉色發黑,卻強笑著拱手,“末將告退!”


    劉崇對他有知遇提拔大恩,最近又收了他做義子。所以他在心裏,早就把劉家的事情當成了自己的事情,對劉漢國的忠誠日月可鑒。故而,盡管今天受了許多委屈,他卻依舊念念不忘替家國效力。出了中軍帳之後,第一時間就追上了呼延琮,堵著對方的坐騎去路低聲抱怨:“你今天到底怎麽回事?三皇子初來乍到急於立威,你忍他一忍又能如何?咱們兄弟問心無愧,他還能雞蛋裏挑出骨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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