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多來,無數風言風語,在太原、澤州、潞州,肆意傳播。忘恩負義,負情薄幸,始亂終棄,無數原本戲台上才會出現了詞匯,都跟她發生了關聯。而她,卻不得不硬著頭皮,去跟父親,跟兄長和姐姐,跟常家的長輩們去解釋,去強調,自己認識的石延寶,不是那種沒心肝的人。以免父親和長輩們一怒之下,帶著兵馬翻山越嶺。


    終於有一天,她不用再花費心思解釋了。那個改姓了鄭的絕情之輩,在河北打出了赫赫威名。有了兵馬,有了地盤,不再需要依靠常家,也不再需要畏懼常家。


    “我是石延寶,也是鄭子明!”耳畔又傳來熟悉的聲音,聽起來是那樣的認真,又是無比的荒誕。“我不會放你走。哪怕常節度帶兵打上門來。師妹,你就當我貪心不足好了。我想娶你,馬上就娶你過門!”


    “你……”前半段話,還讓常婉瑩怒火中燒。最後一句,卻令她瞬間羞得無法將捂在臉上的手鬆開分毫,“你,你又說哪門子瘋話。我幾曾說過要嫁給你?我為何要嫁給你?”


    “我會立刻寫信請郭榮大哥做媒,去你家提親。嶽父肯定不會拒絕。”忽然一陣福靈心至,鄭子明仰起頭,大聲補充。“我能做上防禦使,背後他出了老大的力氣。如果不讚同咱倆的事情,他又何必幫我?”


    “高!防禦使大人就是高!”躲在不遠處偷聽的潘美和範正等人,暗自將拇指上挑,對自家大人的機智,佩服得五體投地。


    常思幫鄭子明謀取官職,當然主要是受了郭威所托,為同一個陣營扶植後起之秀。不過,將他的行為說成嶽父扶植女婿,好像也解釋得通。畢竟鄭子明出自他的門下,又好像跟她的女兒有過白首之約。而常、鄭兩家聯姻之後,勢力橫跨河東河北。朝廷無論想動哪邊,都得仔細掂量掂量。


    “你,你無,無賴!”常婉瑩本人,當然不會同意鄭子明的說法。然而,一時間,卻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駁。隻能將麵孔轉向戰馬另外一側,啞著嗓子唾罵。“你娶了我,那個姓陶的怎麽安排?還有那個姓呼延的?石小寶,你真的非常無恥,你比小時候更加無恥!”


    “我,我不是……”鄭子明頓時頭大如鬥,雙手奮力擺動。正想說,自己頂多還想娶陶三春,跟呼延家的妹子毫無瓜葛。話剛結結巴巴到了嘴邊,耳畔處,卻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不知道來得是敵是友,他本能地閉上嘴巴,抬頭張望。隻見陶三春和呼延雲兩個,一前一後,風馳電掣般朝自己衝過來。二人背後,則是大隊的滄州騎兵,旌旗翻卷,刀槍映日生寒。


    注1:古代馬具的一種,中央套住馬臀,兩端拉住馬鞍下的墊子,可以有效避免墊子向前滑動。


    第五章 求索(六)


    “含韻,咱們走!”從來者的旗號上,常婉瑩就猜出了他們是鄭子明的部屬。如此,當先兩名女將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當即,把馬頭一撥,掉頭便行。


    “師妹!”鄭子明又一個虎撲上去,揪住戰馬的籠頭。“來的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今天正好你也在,咱們一起商量個解決辦法!”


    “解決什麽?她們是誰關我何事?”常婉瑩又氣又急,雙腳用力磕打馬鐙。胯下的碧雲驄搖頭擺尾,拚命掙紮。奈何籠頭卻牢牢地被鄭子明抓在手裏,直掙紮得嘴角處血流如注,依舊半尺都移動不得。


    “放開!你堂堂九尺男兒,欺負我的碧雲驄算什麽本事!”常婉瑩終究心軟,舍不得讓坐騎受傷。隻得停止催促,衝著鄭子明大聲抗議。


    “別走,你別走我就不欺負它。”鄭子明被逼入了絕境,索性豁了出去。把心一橫,大聲說道:“我給你們介紹。前麵騎著黑色戰馬的,就是陶家妹子。後麵那個騎著棗紅馬的,叫呼延雲,是太原留守帳下呼延老將軍的女兒!春妹子,呼延雲,你們兩個快點過來,這位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常氏婉瑩!”


    陶三春和呼延雲二人,早就看到了鄭子明正跟一個冷麵美女糾纏不放。卻萬萬沒有想到,他的臉皮如此之厚。居然敢主動替三方做引薦,讓三方正式麵對麵。


    頓時,兩名女將都羞得恨不能找個地洞往裏頭鑽。先前躍馬橫刀的威風,徹底消失不見。


    倒是平素溫和恬淡的常婉瑩,此刻終於被逼出了性子裏的另外一麵。主動跳下馬,向前走了幾步,輕輕拱手,“武勝軍節度使之女常氏婉瑩,見過兩位妹子。兩位切莫聽他信口胡說,婚約之事,乃為年幼時的戲言。未經雙方父母首肯,原本做不得真!”


    “定州刺史之女呼延雲,見過,見過常家姐姐!”饒是呼延雲平素膽大敢為,此時此刻,也心虛腿軟。一個翻滾下了坐騎,朝著常婉瑩蹲身施禮。


    陶三春同樣是心裏頭虛得厲害,卻不甘初次見麵,就給常婉瑩比了下去。硬著頭皮飛身下馬,快走幾步,跟對方一樣行軍中男兒之禮,“我叫陶三春,莊戶人家的女兒,現今與哥哥一道,在鄭刺史帳下聽用。先前聽細作匯報,說可能有人企圖對鄭刺史不利,所以才帶兵趕來相救!”


    幾句話,說得鏗鏘有聲,既不跟對方比家世,也不跟對方論先後。隻是把自己當成了鄭子明帳下一名尋常將佐,與男女之情沒有半分瓜葛。


    “那兩位妹子來得可真是不巧了!”常婉瑩目光在陶三春和呼延雲兩個身上輕輕一掃,微笑著搖頭,“我恰巧路過此處,以為是強盜打劫,就順手把刺客給收拾掉了。若是早知兩位妹子會來,或者早知道被刺殺的目標是他,肯定會選擇視而不見!”


    “我,我們距離這兒太遠。跑,跑了整整一個上午!”呼延雲聞聽,愈發沒有勇氣跟對方相抗。垂下頭,低聲解釋。


    “有勞姐姐了!”陶三春卻努力收拾起了紛亂的心情,再度拱手為禮。“在滄州的地麵上,卻讓刺客混到了防禦使身邊,實乃我等的失職。虧了姐姐恰巧帶著家丁路過,否則,萬一防禦使大人有什麽閃失,我等百死莫贖。”


    “妹子客氣了,舉手之勞爾。況且妹子身在軍中,哪有功夫理睬此等防賊捕盜的小事兒!”常婉瑩側開半步,以軍中平輩之禮相還。


    “我滄州軍剛剛在此地站穩腳跟,軍中和地方,原本就分得不是很清楚。況且防禦使對家父有救命之恩,陶某替他多做一些事情,也是應該。”陶三春笑了笑,心中的畏縮情緒漸漸消散,目光當中漸漸透出了幾分自信的神采。


    常婉瑩心裏,頓時號角之聲大作,眉頭蹙了蹙,繼續笑著說道:“原來子明和令尊之間,還有如此淵源,怪不得妹子肯為他出生入死!”


    “淵源談不上,隻是誌趣相投,一見如故爾!”陶三春微笑,擺手,寸步不讓。


    兩個女人你一句我一句,談笑炎炎。夾在中間的呼延雲,卻覺得有股子殺氣,從自己前胸直穿後背。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扭頭用目光去找鄭子明求救。隻見鄭子明滿臉焦灼,冷汗滾滾,很顯然,早就被那無形的殺氣給嚇傻了,根本不可能拿出任何有效的應對之策。


    “啟稟防禦使,弟兄們戰死了七個,重傷十二個,還有四個受了輕傷。是送傷號入縣城醫治,還是直接返回滄州軍營,還請大人早做定奪!”關鍵時刻,還是潘美這個軍師貼心。先跑到廝殺現場巡視了一大圈,然後又返回到鄭子明身邊,扯開嗓子匯報。


    “府尊,老夫提議立刻揮師殺入眼前這個縣城。地方官吏先前遲遲沒有動靜,其中必有隱情!”老長史範正,也不忍心繼續看著鄭子明夾在兩個女人之間承受唇槍舌劍,上前數步,大聲補充。


    “進城!”鄭子明如蒙大赦,立刻回過頭,衝著潘美用力揮手,“點齊了兵馬,立刻進城。今天無論誰跟刺客勾結,都必須血債血償!”


    “遵命!”潘美肅立拱手,大步走向停頓在不遠處的滄州騎兵。


    “哼!”常婉瑩豈肯讓他如此輕易蒙混過關,冷哼一聲,飛身上馬,就準備揚長而去。未等在馬鞍上坐穩,耳畔忽然傳來了一聲淒厲的尖叫:“鄭大哥,你,你身後,身後怎麽插著根棍子?不是棍子,是弩箭!你,你受傷了,快來人啊,鄭大哥受傷了!”


    “弩箭?什麽地方?”鄭子明的神經先前一直處於高度緊繃狀態,根本感覺不到疼。此刻聽了呼延雲的叫喊,本能地追問了一句,隨即將右手探向了自家脊背。


    掌心處,傳來一股濕漉漉的感覺。食指和中指猛地與一根光溜溜的弩杆發生接觸,劇烈的疼痛直入心扉。(注1)


    “嗯!”饒是他意誌堅強,也疼得悶哼出聲。身體一個趔趄,渾身的力氣都從傷口處迅速溜走。


    “子明,你怎麽了。子明,你別嚇我!”陶三春一個箭步竄上去,搶在鄭子明栽倒之前,將他的右臂搭在了自己肩膀之上。“不過是一根弩箭,沒事,你肯定沒事。你是天下第一國手,這點兒小傷難不住你!”


    “石小寶,你又騙人。你別耍花樣!”見鄭子明真的搖搖欲倒,常婉瑩也嚇得魂飛魄散。一個跟頭翻了坐騎,用肩膀頂住了鄭子明的另外一側腋窩,“你別騙我,我知道你的伎倆。我從小就知道你的伎倆,絕對不會再上你的當。你,你不要睡,我,我隨身帶著金創藥。來人啊,趕緊去找郎中,去找隨軍郎中!”


    “我,我沒,沒事兒。”鄭子明抬了下眼皮,看到三張滿是淚水的臉。刹那間,心滿意足。隨即感覺到無盡地疲憊,垂下頭,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


    注1:弩箭初始速度快,通常不需要在尾部放置羽毛。


    第五章 求索(七)


    這一覺,睡得好沉。


    當鄭子明又從黑暗中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置身於滄州刺史衙門的後宅當中。濃鬱的藥香充滿鼻孔,脊背處,又疼又癢的感覺,宛若群蟻啃噬。


    “左肩胛骨下兩寸,入肉三寸半。繞過了骨頭,應該沒傷到內髒。”憑著一名郎中的直覺,他迅速對自己的傷勢做出了判斷。


    沒傷到內髒,就不會致命。先前的昏迷,主要是因為失血過多。這樣的診斷結果,讓他暗自感到慶幸。隨即,腦海裏便又回憶起,自己陷入昏迷之前,常婉瑩和陶三春兩個針鋒相對的情景。


    她們兩個哪裏去了?會不會都走了?心中猛地湧起一股恐慌,鄭子明迅速翻身向門口張望。率先入眼的,卻是一頭烏黑的長發。


    常婉瑩頭壓著雙臂趴在他的床邊,睡得正香。略顯單薄的肩膀,隨著呼吸上下起伏。脊背、後腰等處的衣服,縱橫交錯布滿了褶子。很明顯是長時間沒有功夫去收拾,與她以往的幹淨整潔的生活習慣格格不入。


    “都怪我,拖拖拉拉這麽久,也沒想好該怎麽辦!”內心深處瞬間湧起了許多負疚,鄭子明歎了口氣,抬手去替常婉瑩整理紛亂的長發。還沒等將手指與頭發接觸,昏睡中的常婉瑩,卻一個縱身跳了起來。右手摸向腰間,左手快速上格,“啪”地一下,將他的手臂格飛到了天上。


    “呀——”鄭子明猝不及防,被格得又翻了個身。牽動背上的傷口,痛徹心扉。


    “你醒了?你,你沒事吧!”常婉瑩這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放下手臂,再度撲到床前,“你可算醒過來了!人家,人家差點被你活活嚇死!”


    話音落下,她又迅速意識到,自己的態度過於親昵。趕緊又將腰杆直了起來,後退半步,大聲補充道:“既然醒了,就別再裝死了。我把郎中開的藥方拿過來,你看看用藥是否恰當。雖然說醫者不自醫,到那時在這滄州地盤上,還真找不到比你高明的郎中!”


    “噢,我馬上就看!”聽她沒表示要馬上離開,鄭子明暗暗鬆了一口氣。點點頭,低聲回應。“麻煩師妹給幫我喊個親兵進來,衙門裏事情,需要稍稍安排一下。”


    “不安排又怎麽樣?還能……”常婉瑩肚子裏餘怒未消,本能地想要奚落幾句。然而,話說到一半兒,看到鄭子明那沒有半點兒血色的麵孔,心中又是好生不忍。歎口氣,低低的補充,“放心,天塌不下來。範長史雖然官聲不太好,本事卻不比其弟差。你麾下那個潘美也是個人精。有他們倆在,誰也甭想趁機作亂。”


    “呼——”鄭子明又長長地吐氣。為了滄州太平無事,也為了常婉瑩對自己態度終於有所緩和。


    “等你的傷養好了,我立刻就走。”常婉瑩立刻心有靈犀,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我……”


    “別!”鄭子明大驚失色,立刻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常婉瑩的手腕。就像溺水之人捉住了稻草般緊緊不放。


    “你,你幹什麽啊你,你,你鬆開!”常婉瑩羞惱地掙紮,卻又怕再牽動鄭子明的傷口,空有一身力氣不敢使。隻能板起臉,大聲威脅,“你,你趕緊鬆開。萬一被人看見……”


    一句話沒等說完,門忽然被人從外邊輕輕推開。呼延雲雙手捧著一碗湯藥,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聽到常婉瑩正在跟鄭子明說話,愣了愣,隨即加快了腳步,滿臉欣喜地說道:“鄭大哥,你醒了?你可算是醒了,你要是再不醒過來,陶家姐姐就要領兵殺向汴梁城了!”


    “殺向汴梁?”鄭子明六識剛剛恢複,頭腦反應遠不如平素敏銳。先是本能地追問了一句,隨即明白了事情真相,“刺客是朝廷派來的?我還以為來自幽州呢!你們問到口供了?會不會是別人布下的圈套?”


    作為劉漢國的地方官員,他預先想過劉承佑可能會對自己百般刁難;可能會對自己栽贓陷害;甚至可能會連理由都不找,就直接派大將帶著兵馬和聖旨打上門!卻萬萬沒有想到,對方居然選擇了“刺殺”這種不入流的江湖手段。


    且不說這種解決方式失敗的幾率超過了半數,就算僥幸成功,消息傳開後,劉漢國的地方武將們,也必將人人自危。朝廷的威信和影響力,都勢必一落千丈。


    然而,常婉瑩和呼延雲兩個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徹底認識到了,現實的無奈與荒誕。


    “當然是朝廷派來的?韓匡嗣兄弟幾個雖然無恥,卻都不是白癡!派刺客來殺你,除了暴露出他們已經沒有勇氣和實力跟你正麵交手之外,還能得到什麽?”


    “潘軍師抓到了那個縣的李縣尉,對方全都招了。是刺客頭目找到了他,拿著小皇帝的手諭,請他協助刺客未國鋤奸。他想做個忠臣,就把你的行蹤提前告訴了刺客。並在事發當日,將城裏的捕快,弓手和幫閑,都關到了縣衙裏,勒令不準出門一步!”


    “這……”沒想到真的是自己手下的將領叛變,鄭子明愣了愣,眼前感覺一陣暈眩。“這沒心肝的混賬。他,他可真算得上殺伐果斷!”


    縣尉李義山雖然算不上是他的鐵杆心腹,可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嫡係,功名富貴皆來自於他。然而,此人卻因為一道真假難辨的手令,就果斷倒戈。以此類推,萬一哪天朝廷派大兵壓境,滄州軍哪裏有絲毫的勝算?


    “鄭大哥,你,你別跟他一般見識。那廝天性涼薄,其他弟兄們,肯定不會像他一樣。”猜道鄭子明心裏不會好受,呼延雲想了想,柔聲安慰。“潘軍師帶兵入城的時候,根本沒遇到任何抵抗。包括當地的衙役,都對姓李的十分看不起,誰也不肯幫他,讓潘軍師一箭未放就攻入了縣衙。”


    “帶隊的刺客姓周,是禁軍裏的都指揮使。他以小皇帝的名義,向李義山許諾,事成之後,至少給姓李的一個上州刺史當。”唯恐鄭子明因為心情鬱悶耽擱了病情,常婉瑩也斟酌了一下言辭,低聲補充。


    “這個人沒什麽見識。隻覺得朝廷才是最大。”呼延雲的目光在不經意間,落在了常婉瑩的手腕處。聲音頓了頓,繼續補充,“你帶著他對付契丹人,他無懼生死。但對抗朝廷,他就沒等打,就先動了投降的心思。”


    不用看,光憑聲音,常婉瑩就敏感地意識到了呼延雲在注意什麽,迅速將手抽回,低聲道:“這也是你崛起太快,根基不穩的緣故。若是換了我父親,每座城池裏,都會有跟過他三年以上的心腹,絕對不會出現這種問題。不說這些了,你先把藥喝了吧!別辜負了呼延妹子一番好心。”


    “藥是常家姐姐一味味親手挑揀過的。”呼延雲不肯鞠躬,紅著臉強調。


    “不過是過一下手而已。”常婉瑩微笑,看著呼延雲輕輕搖頭。


    她的性情原本就不算強勢,呼延雲在這幾天裏又自認理虧,主動退讓。因此,二人之間的敵意,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退。


    鄭子明根本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幾天,也不知道這些天裏三個女子之間都發生了什麽事情。見常婉瑩和呼延雲兩個你一句,我一句,說得默契。頓時心裏暗暗納罕,笑了笑,低聲說道,“怪我,我應該早就想到,在眾人眼裏,朝廷再差也是正朔。算了,人各有誌,誰都無法勉強。師妹,呼延妹子,我一共昏睡了幾天?這些天,辛苦你們了!”


    難得聽他說話語氣如此溫柔,呼延雲頓時羞了個滿臉通紅。低下頭去,以蚊蚋般的聲音回應,“不,不辛苦!你,你才辛苦。你,你既要對付契丹強盜,又要提防朝廷的暗算。你,你比我們三個都辛苦得多!”


    “兩個晚上,外加一個半白天!”被呼延雲的小女兒狀,惹得心中一陣酸澀。常婉瑩橫了鄭子明一眼,低聲補充。“沒什麽辛苦的!不過是幫你喂點兒湯水和藥汁,不讓你活活餓死而已。大部分事情,都是呼延妹子在做。我從小沒怎麽伺候過人,這些事情做不來!”


    “常姐姐一直陪在你身邊,一天兩夜都沒合眼!”呼延雲聞聽,臉色紅得愈發厲害。搖搖頭,繼續以蚊蚋般的聲音說道,“陶家姐姐雖然恨不得立刻帶兵打到汴梁去找皇帝問罪,這幾天也一直陪著你,直到今天早晨發現你退了燒,才去軍營裏找人商量事情。你的,你背上的弩箭,是她親自動手拔出來的。藥,藥也是她親手所敷。”


    “真是難為了你們三個!”鄭子明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好,偷偷看了看常婉瑩臉色,低聲致謝。“這種事情,其實不必你們親力親為。交給郎中就行。”


    “不,不難為!”呼延雲抬頭快速看了他一眼,紅著臉擺手,“鄭大哥,我們,我們三個都巴不得你早點兒好起來。我們,我們三個,三個都心甘情願伺候你!”


    “是你們兩個,不包括我!”常婉瑩大羞,立刻轉身欲走。


    “自家人,何必說這樣客氣話。我若受傷,想必你也會同樣衣不解帶!”門口處,傳來陶三春洪亮的聲音,不小心,居然跟常婉瑩的話頂了個正著。


    常婉瑩臉上的羞澀,迅速變成了憤怒。想要拔腿而去,卻又不甘心便宜了眼前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想要留下,卻又無法忍得心中這口惡氣。刹那間,竟進退兩難。


    就在此時,呼延雲轉過身,一把拉住了她的衣服,死死不肯放開,“鄭大哥,常姐姐這幾天,不知道為你哭了多少回。她,她雖然嘴上說得狠,心裏,心裏卻始終裝著你。我,我和陶家姐姐兩個,也,也是一樣!”


    注:1、古代一夫多妻是很普遍的事情,鄭子明的花心,與酒徒無關,特此通告。


    第五章 求索(八)


    “你,你放開!誰,誰為他哭來?”常婉瑩掙也不是,不掙也不是。心中的惱怒迅速變成了酸澀,眼淚順著白皙的麵頰淋漓而落。


    “師妹,師妹你別哭,別哭。咱們,咱們有話好好說!”鄭子明心中愈發感到愧疚,掙紮著從床上坐起,打算替常婉瑩擦拭淚水。


    這下,動作也太大了些!傷口處肌肉被扯動,頓時疼得他一陣天旋地轉,哼都沒哼一聲就再度癱倒,臉孔一片死灰。


    “鄭大哥,鄭大哥你怎麽了?你別嚇唬我?”陶三春、呼延雲兩個嚇得魂飛魄散,幾乎同時撲到床前,大聲哭喊,“鄭大哥醒醒,鄭大哥你醒醒。來人啊,快請郎中!”


    常婉瑩心中雖然惱恨鄭子明見異思遷,卻遠沒恨到想親眼看到他去死的地步。聽陶三春和呼延雲兩個哭得真切,也趕緊一個箭步擠到了床前。先並攏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掐住了鄭子明的人中,然後左手在他胸前緩緩下捋,“石小寶,石小寶,你醒醒,趕緊醒醒!不要嚇唬人,我絕對不會再吃你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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