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麻秸稈打狼,兩頭害怕。此時此刻,敵我雙方實際上心裏頭都沒底兒。但敵我雙方卻都裝出勝券在握的模樣,誰也不肯先暴露自家虛實。


    正都騎虎難下之際,夜風中,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呼喊,“殺,殺馬延煦。別讓他跑了!殺了他,大夥個個官升三級!”


    “殺,殺馬延煦。別讓他跑了……”“殺,殺馬延煦……!”回聲在群山之間來激蕩,黑暗中,也不知道多少鄉勇趕了過來?能夠將山路上的遼國殘兵全殲幾輪?


    “今夜天寒地凍,就便宜了你,咱們三日後,再見真章!”韓匡美心裏打兩個哆嗦,從地上拔出長槍,轉身便走。


    黑燈瞎火,他所帶領的其餘親信,能不能及時找過來還要兩說。而村夫鄭子明手下的鄉勇,卻個個都是地頭蛇。即便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路。萬一他們搶先一步抵達,後果不堪設想。


    “站住,你我勝負未分,可以來日再戰,但是姓馬的必須留下!”鄭子明卻好像被夜空中的喊殺聲,鼓起了全身勇氣,擺動鋼鞭,緊追不舍。


    “姓馬的留下,否則誰都甭想走!”眾鄉勇跟在鄭子明身後,狐假虎威。


    作為土生土長的當地人,他們不用仔細聽,就知道喊殺聲至少跟這邊隔著一座山梁。可既然對方已經露了怯,自己這邊豈能不將機會牢牢把握住?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耳聽著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韓匡美隻能停止後撤,整隊備戰,“姓鄭的,你到底想怎麽樣?別逼我拚個魚死網破!”


    “不想怎麽樣。既然敢打上門來,就得付出代價。誰也甭指望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見敵軍有了準備,鄭子明果斷停住腳步,也開始在山路上整理隊伍,隻待陣形調整完畢,就發起最後的進攻。


    “你……”韓匡美氣得兩眼冒火,卻終究沒勇氣跟對方死拚到底。咬了咬牙,忽然從親兵手裏搶過一把鋼刀,轉過身,手起刀落。


    “啊——”馬延煦的右臂齊肘而斷,慘叫著栽倒。韓匡美卻對他看都不看,彎腰撿起半截血淋淋胳膊,再度轉身,奮力拋向鄭子明,“他喪師辱國,回去後也難逃一死。但韓某職責所在,卻不能由著你把他抓走。且給你留下一隻胳膊,其餘部分,等他被軍法處置了之後再補,如何?”


    “那鄭某,就卻之不恭了!”鄭子明將斷臂撿在手裏,掂量了一下輕重,笑著答應。


    既然自己沒把握將韓匡美留下,先拿馬延煦半條胳膊,倒也合算。自己回去之後,可以用這半條胳膊激勵士氣。而馬延煦回到遼軍那邊,即便不被按照軍律處死,這輩子也無法再走上戰場了。


    必須將賊打疼了,他們才會在下一次搶劫之前,仔細權衡輕重。賊兵的援軍到了,韓匡美宣稱有兩萬之眾。鄭子明不知道自己能擋住這兩萬強梁多久,但是,他卻堅信,自己可以讓強梁們,付出足夠的代價!


    第十章 狂風(三)


    “鄭將軍不必遠送,韓某改日再登門受教!”見鄭子明拿了馬延煦一條胳膊之後,便不再像先前一樣咄咄逼人,韓匡美唯恐夜長夢多。趕緊丟下一句漂亮話,命人背上昏迷不醒的馬延煦,迅速沿著山路後撤。


    “鄭某時刻恭候!”既然沒把握將韓匡美等人留下,鄭子明也不為己甚,笑了笑,輕輕拱手。


    “我們等著,不來是孫子!”


    “爺爺們等著收爾等的胳膊!”


    “說到做到啊,可千萬別認慫……”


    眾鄉勇可沒鄭子明這麽好的涵養,見敵將明明打輸了,卻依舊不服氣。立刻亂紛紛的出言奚落。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撩撥,韓匡美全都當作罵得是別人。帶著麾下殘兵敗將越走越快,不多時,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人立功心切,卻差點丟了自己的性命,還拖累將軍身處險境,罪在不赦,願以此頭嚴正軍法!”當確認敵軍已經真正去遠,郭信掙紮著轉到鄭子明麵前,雙膝跪倒,大聲說道。


    “郭兄弟不必如此!”鄭子明見狀,趕緊伸手前去攙扶,“臨敵機變,本在你的職權範圍之內。更何況,沒有你,我也發現不了敵人的援軍!”


    對方是義兄柴榮的親信,也是郭氏家族放在李家寨的代言人。即便犯了再大的錯,他也不好嚴格按照軍法處置。特別是在敵軍大兵壓境的情況下,自己這邊每一分戰鬥力都值得珍惜,更不能輕易舍棄。


    一番話,說得很是坦誠。然而,郭信自己,卻沒臉蒙混過關。推開鄭子明的手,此人用膝蓋向後退了半步,咬著牙道:“令行禁止,乃軍律之重。小人原本打算拿了姓馬的人頭將功抵過,既然沒有拿到,就活該被懲處。小人知道將軍不忍下手,小人自己來!”


    說罷,從地上抓起一把斷刀,便朝自己脖子抹去。


    “不可!”鄭子明聽了他先前的說辭,就已經預感到了情況不妙。搶先一步,揮臂反撩。將郭信右胳膊撩得“喀嚓”一聲,當場脫了臼。原本橫向脖頸的鋼刀,也緊跟著“當啷”一聲,軟軟落在了地上。


    “鄭某,向來不跟自家人客,客氣!”鄭子明廝殺了大半宿,剛才又跟韓匡美鬥智鬥勇,此刻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早已疲憊到了極點。因此勉強發出一擊之後,整個人也頓時如同虛脫。用一隻胳膊強撐著地麵,才讓自己不至於當場摔倒。


    “將軍小心!”


    “巡檢大人小心!”


    “巡檢大人累脫力了,趕快,趕快扶住巡檢大人!”


    “要死,你自己找地方偷偷去死,別再拖累……”


    眾鄉勇頓時被嚇得魂飛魄散,爭先恐後圍攏過來,將鄭子明攙扶起。同時對著郭信破口大罵。


    “行了,郭將軍已經很難過了。你們不要再過分苛責於他!”鄭子明掙紮著站穩身體,低聲喝止。隨即,又用手分開人群,衝著麵如死灰的郭信好言好語地安慰:“鄭某不是不忍心。遼國的大軍轉瞬即至。你,你即便想死,也,也該死在戰場上。”


    “小人知錯了。謝巡檢大人不殺之恩!”郭信原本已經被眾鄉勇們罵得生無可戀,聽了鄭子明的話,頓時又羞又悔。俯身磕了個頭,掙紮著站起。


    “回去吧,夜裏風大!”鄭子明勉強衝他笑了笑,由幾個親兵攙扶著,緩緩撤向來時的山坡。


    眾鄉勇們打了勝仗,原本想要奏凱而歸。被郭信如此一折騰,頓時也沒了精神。跟在主帥鄭子明身後,收兵回營。


    路才走了一小半兒,山道轉彎處,卻忽然亮起了無數燈球火把。卻是陶大春怕鄭子明有閃失,與李順、陶勇、陶三春等人,帶著若幹鄉勇前來接應。


    雙方匯聚到了一處,隊伍中的氣氛頓時又開始熱鬧。除了少數幾個人之外,隊伍中的絕大多數弟兄,都為剛剛取得的輝煌勝利而興高采烈。特別是聽聞有敵將帶著一支生力軍趕來救援,卻被鄭子明迎頭痛擊,不得不留下馬延煦的一條胳膊方才脫身的事跡,愈發感覺莫名地歡喜和自豪。


    “都說幽州兵厲害,我看也不過如此!”李順兒性子最跳脫,肚子裏藏不住話,偷偷看了看鄭子明的臉色,大聲說道。


    登時,四下裏就爆發出一陣熱烈的附和之聲。


    “可不是麽,當初我還以為這回即便能打退了敵軍,咱們自己也得傷筋動骨呢。誰想到幽州兵隻是傳說中才厲害,遇到了咱們,立刻現了原型!”


    “不光是你一個,前些日子見巡檢大人把老弱都安排進了山裏,我心裏頭直打哆嗦。以為這回可是要死了,卻沒想到,死的都是敵人!”


    “嗨,嚇死了,嚇死了。好在當初心裏頭念著大人的恩,沒拉下臉皮來跑掉……”


    眾鄉勇們拍打著自家胸脯,喘著粗氣,一個個表情要多誇張有多誇張。


    鄭子明見狀,不得不出言給大夥潑冷水:“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遼國的援軍已經到山外了。這一次,人馬是先前的十倍都不止。”


    話音剛落,四下裏,便又響起了一陣豪氣幹雲的議論聲,“不怕,有大人您在,咱們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十倍又能怎樣?咱們李家寨這麽窄的門口兒,就算來了二十倍的敵軍,能撲上來的跟咱們交手的,每回也是那麽幾頭!咱們一次殺掉幾百,一次殺掉幾百,殺上十天半個月,終究也能殺光!”


    “巡檢大人不要漲他人誌氣,咱們個個以一當十!”


    “對,咱們八百弟兄,就是八千玄甲軍!”


    “巡檢大人放心,隻要您不下令撤退,我們就死戰到底!”


    “死戰!死戰!”


    ……


    山風吹過,搖曳的火光,照亮一張張無所畏懼的麵孔。


    此時此刻,陶大春心中,也是豪情萬丈。唯恐鄭子明再出言打擊弟兄們的士氣,偷偷拉了後者一把,低聲說道:“子明,請恕陶某的多嘴,幽州軍,的確不如傳說中那麽厲害!”


    “豈止是不如,簡直是徒有虛名!”


    “一群西貝貨,我先前以為咱們得灰溜溜退進山裏頭呢!”


    李順和陶勇兩個,也毫不猶豫地接口。


    他們二人都參加過戰前的軍議,對當初鄭子明所做出的各項決策,至今記憶猶新。在數日之前,大夥可不像現在這般信心十足。包括鄭子明本人在內,都覺得此戰勝算不大。曾經下令在寨子裏許多地方提前堆放好幹柴,隻要戰事不利,便會主動撤離,用一把大火將李家寨燒個精光。讓敵軍徒擁勝利之師的虛名,最後卻什麽好處都撈不著。


    誰也未曾料想,氣勢洶洶而來的敵軍,稀裏糊塗地就敗在了大夥手裏。過程既不驚險,也不刺激,甚至還有一點乏味。


    而這場乏味的戰鬥,結果卻極為輝煌。兩千餘幽州精銳,最後逃離生天的應該湊不到五百,其中,還有四百多人躲在陶家莊,今夜像烏龜一樣沒敢露頭。


    “子明,我,我也覺得,幽州軍真的是名不副實。要說上一次輸給咱們,是因為驕傲自大,被咱們打了個措手不及。這一次,他們總不該還是輸在了輕敵上麵!”陶三春心細,看問題的角度,也與其他人不盡相同。“剛才追殺潰兵時,我也跟其中幾個家夥交了手。感覺,感覺他們真的不比咱們強。頂多是作戰經驗豐富一些,其他,無論是體力,還是相互之間的配合,都比弟兄們大大不如!”


    “這……”聽陶三春說得認真,鄭子明低聲沉吟。


    事實上,他對敵軍的拙劣表現,也感覺莫名其妙。在此戰之前,他心裏一點必勝的把握都沒有,想得最多的,是如何給了敵軍迎頭痛擊之後,帶著盡可能多的弟兄從李家寨平安撤離。


    直到昨天下午,潛伏在陶家莊周圍的斥候們,帶回了敵軍的整套撤退計劃。鄭子明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過高地估計了對手。而那時,他卻已經來不及考慮其中原因,隻能先集中起全部精神,在敵軍的必經之路上布置陷阱,以免一不小心就錯過了送上門來的良機。


    “老子手下這五百親軍,都是一日一操,頓頓吃飽,隔天還會加肉。所消耗的米糧輜重,在別人那裏,養一萬大軍都輕鬆。所以老子麾下這五百弟兄,輕鬆就打別人數萬!”猛然間,他眼前出現一個霸氣的身影。


    是常思!被劉知遠親手送入死地,卻憑著五百親信橫掃澤潞兩州的常思!雖然在此人身邊的時間加起來,也不夠兩個月。但現在扭頭回望,這兩個月所學,卻足以讓鄭子明受益終生。


    第十章 狂風(四)


    不是幽州軍名不副實。而是鄉勇的實力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變得很強。


    下一個瞬間,鄭子明的眼神突然發亮,整個人變得神采飛揚。


    常思教的那些東西,終究沒有白教。自己這小半年來的努力,終於沒有白費。義兄柴榮通過郭家源源不斷送來的糧草輜重,也終於沒有白打水漂!在各方的一致努力下,李家寨的鄉勇,早已脫胎換骨。隻是,自己身在其中,感覺不到變化的巨大而已。


    這隻是短短幾個月時間,如果將來自己有了更好的機會,得到更充裕的兵源和物資供應,揮兵遼東,必將不再是一個夢想!那時,自己就可以將父親救出來,再鄭重地問一次,自己的身世到底如何?那時,無論自己是不是他的親生,父親都必將以自己為榮……


    有股濕熱的暖流,在鄭子明的心底緩緩湧起,緩緩湧遍他的全身。


    他終於朝著夢想又近了一步,盡管,這一步走得分外艱難。


    “烽煙繞兩京,萬裏鼓角鳴,男兒拔劍起,蔚為萬夫雄……”四下裏,弟兄們吼起了凱歌。曲調簡單,文詞也算不上有多華麗,聽在人耳朵裏,卻是熱血沸騰。


    “碧血染旗畫,赤心耀邊城。談笑掃北虜,笙管奏太平!”李順和陶大春扯開嗓子,高聲唱出戰歌的下半闕。


    “烽煙繞兩京,萬裏鼓角鳴……”更遠處,山風送來回聲和其他弟兄們的歌聲遙遙唱和。


    “男兒拔劍起,蔚為萬夫雄……”陶大春,李順、陶勇,還有周圍眾鄉勇們,再度齊聲高歌。或敲打盾牌,或者刀劍相擊,奏出一曲男兒鏗鏘。


    “碧血染旗畫,赤心耀邊城。談笑掃北虜,笙管奏太平!”鄭子明迅速被大夥的情緒所感染,也扯開嗓子加入了合唱大軍。


    今夜,勝利屬於他們,誰也沒有資格笑他們年少輕狂。


    待回到李家寨之後,東邊的天空已經微微發亮。筋疲力竭的鄉勇們顧不上洗漱,鑽進各自的營房內,倒頭便睡。鄭子明自己,卻隻是用冷雪擦了把臉,就迅速把麾下的幾個核心骨幹召集到中軍之內,開始謀劃下一場戰事。


    據昨夜韓匡美親口炫耀,下一波遼軍規模高達兩萬。扣除一部分嚇唬人的浮誇,實際規模,恐怕也有七到八千之眾。按照幽州軍戰兵和輔兵對半分的傳統,這夥新來的強盜當中,戰兵的數量,再往少了算,恐怕也不會低於三千。而巡檢司的鄉勇已經接連進行了兩場惡戰,此刻還能拿出來的弟兄,已經不足六百!


    三千對六百。即便韓匡美不拿輔兵當消耗品,巡檢司這邊依舊要以一敵五。如果姓韓的發了狠心把輔兵也都押上,鄉勇們就要以一當十,甚至更多。


    當發覺了敵我兵力對比懸殊這一殘酷的事實之後,大家夥的心髒和頭腦,迅速就從血戰獲勝的興奮中冷靜了下來,每個人的臉上,都顯出了幾分凝重。


    “敵將初來乍到,前兩場戰鬥他們輸得又實在有些淒慘。所以,姓韓的應該會在山外停留三到五天,以便收攏敗軍,順便從馬延煦等人嘴裏,了解我軍的虛實!”在座當中,潘美讀過的兵書戰策最多,心思也轉得最快。從床板上支撐起自己的腦袋,低聲剖析。


    “韓匡美那廝昨夜跟咱家巡檢約的是三日後再戰。”李順嘴快,立刻起身大聲補充。“據我觀察,那廝又極要麵子。應該是豁出去手下多死些人,也會先跟咱們打上一場!”


    “怎麽可能,那他豈不是又成了第二個馬延煦?”郭信聞聽,立刻皺著眉頭出言反駁。然而,話說出了口,他卻又猛然想起了自己還是待罪之身。臉色瞬間就是一黯,咧了咧嘴,訕訕地補充,“我隻是,我隻是覺得,他會汲取馬延煦的教訓。沒有絕對把握,不會輕易跟咱們動手。以免又失了銳氣,進退兩難!”


    “他可以來了之後,不立刻發起進攻。隻要把隊伍拉到冰牆之下擺開,就算沒有失言!”李順絲毫沒有注意郭信的臉色變化,或者說現在已經不太在乎,想了想,大聲補充。


    “這……”郭信對他的說法很是懷疑,卻猶豫了一下,沒有繼續反駁。


    潘美心細,見狀趕緊接過話頭,笑著總結道:“這個倒沒有必要爭執。反正無論咱們這邊怎麽說,敵將都不會聽。先按照三日後雙方交手做準備就是。三日後如果敵軍不來,咱們這邊也沒啥損失!弟兄們還樂不得多休整幾天!”


    “那倒是!”在座眾人笑著點頭,對潘美的看法表示讚同。隨即,又開始探討與敵軍交戰的具體方案。


    眾寡如此懸殊,巡檢司這邊當然還是以防守為主,尋找適當機會再給敵軍狠狠來上幾下,打擊其士氣和軍心。但光是一味地憑險堅守,卻也很難再重複上一場戰鬥的輝煌。


    韓匡美的地位遠高於馬延煦,手中兵力是後者的數倍,作戰經驗也遠比後者豐富。在沒有任何壓力的情況下,他沒必要像馬延煦那樣急於求成。而立春一過,天氣很快就會變暖。原本給遼軍造成很大困擾的積雪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巡檢司這邊所依仗的冰牆,也會隨著氣溫的升高,不戰而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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